爱看书屋 > 风起北美1625 > 第607章 铰链(五)

第607章 铰链(五)


第607章  铰链(五)

    七月的辽南,正午过后,日头毒了起来,炙热地烤著广袤的大地。

    不过,从渤海湾蔓延至陆地的湿气,却也能勉强压抑著原野上蒸腾的暑热,带来少许清凉。

    而在一片无垠苍翠的荒草甸上,突然出现了一群仓皇奔逃的身影。

    这是一群从北面清虏辖地逃亡出来的汉奴,大约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与厚厚的泥垢。

    他们拼尽全力奔跑著,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而痛苦的喘息。

    每个人的眼神里混杂著极度的恐惧和惶然,但望向远方时,那残存的一丝希望却在不断升腾。

    前方数百步,那座灰黑色的堡垒轮廓,在蒸腾的暑气中若隐若现。

    「快……快跑!看到堡子了!……就在前方不远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汉子,回头嘶哑地喊道。

    他的嘴唇干裂,渗出血丝,剧烈地喘息著。

    身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而有力,如同阎王爷的催命符,每一次蹄声都重重敲击在逃奴们的心头。

    数十骑八旗甲兵的身影在他们后方出现,他们戴著插有缨枪的盔帽,身披轻重不一的铠甲,锋利的顺刀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寒光。

    箭矢偶尔「嗖嗖」地从逃奴的头顶或身侧掠过,深深钉入草丛,箭羽微微颤动。

    一个落在最后的妇人小腿中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旋即被汹涌而过的马蹄淹没,再无声息。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了每一个逃亡者的心脏。

    距离耀州堡还有数百步,而身后的八旗甲兵,已然挥起了弯刀。

    ——

    耀州堡,这座去年四月由新华人联合辽南镇明军合力恢复并重建的堡垒,静静地扼守在通往南边盖州的道路上。

    这座堡寨的规模虽比鼎盛时期有所缩减,却更加厚实,更加坚固,防御体系也更为完善。

    城堡的棱角分明,几座突出的三角形棱堡如同巨兽的犄角,控制了城堡前方的每一寸土地,棱堡和城墙之上,还巧妙地构筑了几座凸出形的马面,使得城头上的火力可以覆盖到城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几乎没有射击死角。

    城头上,七八门大小不一的火炮褪去了炮衣,黑峻峻的炮口指向远方。

    城垛之后,隐约可见穿著鸳鸯袄的明军士卒和深蓝色号衣的新华军(民兵)在往来巡视。

    这座堡垒,就像一枚坚硬的楔子,牢牢钉在了原本清军可以随意往来的辽南腹地,既是后方盖州堡的可靠屏障和警戒前哨,更是新华与明军逐步向北挤压清虏战略空间的前进基地。

    为了应对这个日益增长的威胁,清虏不得不在数十里外的海州(今海城)驻扎了近千名八旗甲兵,日夜惕防。

    当然,清军不是没有尝试过拔掉这颗钉子。

    但几次南下,都碰了一鼻子灰,除了留下一地的尸体,连人家的城墙根都摸不到。

    城头的火炮和守军手中远超明军制式火铳的燧发枪,成了所有参与过进攻的清兵的梦魇。

    那火力密集得如同疾风骤雨,无论你身披几层重甲,在对方的炮子和枪子的打击下,瞬间就是一个巨大的血洞,跟纸糊一般,几乎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即便清军沿用过去攻打明军城池时惯用的厚重橹盾车阵缓慢推进,但在新华军精准而猛烈的炮火下,也往往连人带盾被轰得粉碎。

    想要长期围困?

    但人家堡寨里储备充足,粮食、弹药、药品堆积如山,足够守军坚持半年以上。

    到最后,往往清军是耗不下去的一方,只能悻悻撤退,任由这座坚垒矗立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此时,这座堡寨里骤然喧嚣起来。

    「方位东北,距离约……五百三十米,建虏马队,正在追杀逃亡汉奴!」耀州堡北面棱堡上,一名瞭望哨兵高声示警。

    耀州堡北面棱堡上,炮长迅速测算著距离和方位,高声下令:「装填实心弹!仰角三度,目标——建虏马队前方二十步!」

    炮手们动作迅捷,塞入发射药包,接著便将一发沉重的实心铁弹塞入炮膛。

    随著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炽热的火焰,一枚铁弹呼啸著砸在清军马队前方,激起一片烟尘。

    追击的清骑顿时惊慌一片,齐齐止住了前进的势头,勒马停在了原地,骇然地望向耀州堡。

    「继续射击,仰角放低半度,目标建奴马队!」

    「放!」

    又一发炮弹呼啸而出,这次落点更近,直接在清军队列中砸下。

    带著巨大动能的炮弹直接洞穿了一匹战马的肚子,余势未减,又将身后一名旗丁拦腰撕成两段。

    血肉内脏如暴雨般泼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地狱般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清骑魂飞魄散,他们下意识地打马四下躲避,一时间,追击的阵型顿时大乱。

    带队的拔什库呼喝声不断,清虏马队纷纷调转马头,拖著同伴的尸体,仓惶向北退去。

    城头上的辽南镇明军见状,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一个明军士兵兴奋地拍著城墙垛口:「真他娘的过瘾!看这些建虏还敢嚣张!」

    他身旁的老兵却咂了咂嘴,摇头道:「过瘾是过瘾了,但这新华人也真奢侈,一下子就打出两发炮弹。这一发炮弹差不多就是二三两银子,两发就是五六两银子没了。你说说,救这二十多个逃奴,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委实不划算啊!」

    另一个明军把总闻言笑道:「老蔡,你他娘的钻到钱眼里了!要知道,这些逃奴进了咱们耀州堡,男的可充作辅兵,女的能做些杂役,都是能派上用场的。」

    「再说了,建虏少一个奴工,咱们多一个人手,这一进一出,岂是银钱能衡量的?」

    这时,堡门缓缓开启,幸存的逃奴们相互搀扶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一进堡就瘫倒在地,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连连叩头,感谢守军的救命之恩。

    棱堡上,新华军炮长冷冷地注视著远去的清军骑兵,吩咐炮手们解除警戒,并对刚刚发射的火炮进行例行维护保养。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瞅了一眼那名明军把总:「在我们新华,从不以银钱衡量人命。今日救下这些人,来日他们中或许就会有人成为耕田的农人,做工的匠人,或者一名打仗的士兵。」

    「即便不能,从鞑子手中救下我汉人同胞,本身就是值当的。」

    旁边那名明军老卒闻言,怔在当场。

    半响,扭头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逃奴,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在我大明,三条腿的蛤蟆不好寻摸,两条腿的人那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这人命呀,还真没那么值钱!

    ——

    撤退的清军骑兵一路向北,马蹄声杂乱,全然不见来时的汹汹气势。

    直到耀州堡那灰黑色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队伍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一名年轻的马甲兵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甘地回头望了一眼,骂道:「真他娘晦气!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把那群该死的尼堪(汉人)全砍了!……偏偏那堡子里的炮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他身旁一个脸上带著炮火燎伤疤痕的老兵,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焦糊的鬓角,哑声道:「省省吧,巴雅尔!咱们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你没看见噶尔图和他那匹宝贝马……直接就碎了吗?新华人的炮,邪门得很!」

    「何止是炮邪门?」领队的拔什库鄂硕沉著脸开口,他的目光扫过疲惫又沮丧的部下,最终落在后方隐约可见的耀州堡方向,「你们没觉得,新华人和南蛮子修的这些堡寨,似乎跟咱们以前打过的明军堡寨有些不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众人愕然相顾。

    「说不上来。」鄂硕皱著眉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反正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像是一脚踩进了齐腰深的泥沼,有力使不出。」

    「大人说得是!」一名马甲接口道:「那堡子棱棱角角的,咱们的弓箭根本找不到地方射,想靠近了爬墙,四面八方都是他们的枪眼炮口。想围困,人家偏偏储备的粮草比咱们多得多。想强攻……」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就是送死!」

    队伍陷入一阵沉默,只有马蹄践踏荒草的声音。

    一名粗壮的马甲突然说道,语气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惑:「今年是耀州堡,明年他们会不会在更北面再修一个?后年,是不是就敢把寨子筑到海州城下了?照这个修法,一年一个,步步为营,像套马索一样,一圈圈勒紧……要不了几年,岂不是要修到辽阳城根底下?」

    这番话顿时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辽阳,那可是我大清位于辽南的门户,是根基之地!

    若真被敌人用这种「堡垒推进」的方式逼到眼皮底下,那最后盛京岂不是也危险了?

    「何止是辽南这边难受!」那名脸上带疤的老兵叹道,「自打三年前松锦大战,咱们没在明狗身上占太多便宜,咱大清的形势就愈发紧促了。那一战,咱们八旗折了近万精锐,几乎家家戴孝!」

    「哦,还有,就连英郡王(阿济格)也战殒于阵中。那些包衣阿哈也折损不少,地里缺人耕种,沈阳、辽阳、抚顺城里都快见不到几个壮实尼堪了,一年到头都在闹饥荒。」

    「是啊!」拔什库接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本以为再次破关,进了京畿,抢够了粮食布匹能缓口气。可抢回来的东西,看著多,一分到各旗,就没多少了。没安稳几天,眼看又要见底。」

    「北边黑水(黑龙江)流域,那些野女真被新华人武装起来,像疯狗一样不断袭扰,咱们派兵去剿,那鬼地方林密雪深,咱们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反而折了不少人手。」

    「东边图们江那边也一样,」另一个马甲兵抱怨道,「孔有德那狗贼,仗著有新华人撑腰,火器犀利,驱使那些野人跟我们打烂仗。打又打不疼他,撤又撤不干净,钝刀子割肉,最是难熬!」

    「辽西的关宁各镇明军,一个个缩在乌龟壳里,打死不出来。锦州、松山、宁远那些城,比王八盖子还硬!打一次,就磕掉咱们几颗牙。」

    拔什库叹道:「这么一圈算下来,咱们能顺畅来往,稍微补充点东西的,就只剩下西边的蒙古人了。可蒙古各部自己也穷得叮当响,能给咱们多少?那些山西商人倒是还敢偷偷摸摸运点东西来,可路途遥远,杯水车薪啊!」

    他望著前方辽阔的原野,神情萧索:「以前跟著太宗皇帝(皇太极)的时候,虽说也艰难,可咱们能打出去,能从明朝、从朝鲜不断吸血壮大自己,日子比现在可松快多了。」

    「现在呢?朝鲜彻底断了,明朝关内……听说流贼闹得比咱们还凶,整个北方估计也没啥油水了。咱们像是被关进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笼子里,手脚都被捆住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打不完的烂仗,耗不尽的物资……这日子,真他娘的比老汗王(努尔哈赤)刚起兵那会儿还难受!」

    这番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队伍再次沉默下来,只剩下马蹄声单调地回响在空旷的辽南大地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再也映照不出昔日八旗铁骑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赫赫声威,反而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沉重与悲凉。

    ——

    (本章完)


  (https://www.2kshu.com/shu/90524/1284018.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