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错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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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遗迹,终于成了所有人的避世桃源。
有绿洲,便有活路;有现成的石屋,便有了遮风挡雨的家。
这些遗迹虽年代久远,墙皮剥落,屋顶残缺,可到底是石头的骨架,结实得像是从大地里长出来的。风沙吹了不知多少年,也没能把它们彻底吹垮。
众人迫不及待地涌入其中,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奔逃了太久的鸟,终于寻到了一片可以栖身的树林。他们推开门,搬开碎石,扫去积沙,各自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间。
孩子们在废墟间钻来钻去,每发现一个完整的陶罐、一片带花纹的瓦当,便举在手里跑著叫,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就在这一片忙碌与欢喜之中,一个看上去落魄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可他手中握著一柄剑,那剑没有剑鞘,就这么赤裸裸地握在手里,剑身乌沉沉的,不见一丝反光,像一条蛰伏的蛇。
这个人一出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不是害怕,是尊敬。
中年男子持剑来到遗迹入口处一块大石头面前。
那石头半埋在沙里,足有一人高,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擡起手。
手中的长剑,猛地笔直插入了巨石之中。
没有巨响,没有碎石崩飞,那剑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没入石头,像是刺入了一块豆腐。
剑身没入大半,只剩一截剑柄露在外面,在风里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风沙吹乱中年男子垂下的长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帛遗腹,封剑于此。」
「剑后遗迹中的所有人,无论以前有什么恩怨,只要进入这里,都受我的庇护。」
「任何人不能越剑进入寻仇杀人,否则一」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死。」
这话听上去很装腔作势,可所有人却没有一个人笑。
那些抱著孩子的妇人,那些满脸风霜的男人,那些一路上沉默寡言的老人,都安静地站在那里,望著那柄插在石头里的剑,望著那个站在风中的消瘦背影。
许多人眼中泛起了光,那是感激,是安心,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防备的释然。
臣兹,也就是原本想要刁难梁进、最后却给梁进酒喝的那个汉子,悄悄凑到梁进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守护神,他的武功很高。」
他望著帛遗腹的背影,眼里满是敬畏:
「他是斯哈哩国那边的人,他能够加入队伍,是我们的幸运。」
「他一诺千金,说过的话永远算话。」
「正是靠著他的保护,我们才能一路顺利走到这里。」
梁进知道臣兹说的没错。
这个帛遗腹的武功,确实非常高。
三品初期!
在这西漠,三品武者非常少见,已经足够成为雄踞一方的枭雄。
若是投靠西漠官府,必然能够得到重用,成为一名领军大将也并非难事。
而这样的一个人,却竟然对名利无动于衷,反而愿意跟著这样一群人来到这样一个地方隐居。看来,他也有著他的故事。
随著帛遗腹宣告完,队伍之中却忽然起了异动。
「驾!」
只见两个人骑著马,突然就朝著来时的方向逃离而去。
他们拚命抽鞭,马匹跑得很快,蹄声急促,转眼间就跑出数十丈,眼看就要消散在风沙之中。两人的异动,使得队伍之中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梁进也若有所思。
看来这队伍之中的一些恩怨,恐怕短时间内断不了。
队伍中几个年轻武者见状,面露担忧。
「追不追?」
他们向作为首领的灰袍老人白苏尼询问。
若是有奸细逃走,那么此地恐怕将会难以避免外界的纷扰。
那些逃出去的人,会不会把这里的位置告诉别人?
会不会引来官府?会不会引来仇家?
白苏尼见状,不由得看向了帛遗腹。
却见帛遗腹对有人突然逃走无动于衷。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甚至他刚才那番话仿佛就是对这些逃走的、和那些心中有鬼的人说的。
可他也不知道是不想管这些恩怨,还是对于自己的实力有著足够的自信。
帛遗腹越过插著长剑的大石头,缓缓朝著遗迹之中而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断墙后面,像一滴水融进了沙地。
他的态度,就连白苏尼也不能忽视。
于是白苏尼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不用追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住在这里,也不可能跟外界完全断绝联系。」
「以后如果遇到气候变化,或者别的什么难题,也需要去外界补充物资。」
「外人,也一样有可能发现闯入此地。」
「我们之中有些人,未来也有可能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望著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就让那两个人将帛大侠的话带出去,让那些有心人彻底断了念头。」
「只要有帛大侠在,我们就是安全的。」
众人听到这话,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弛下来。
是啊,帛大侠那番话,不就是说给那些人听的吗?
剑在那里,话也在那里,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敢不敢来,也是他们的事。
白苏尼继续对所有人开口说道:
「好了好了,没事的。不愿留在这里的,我们也不用理会。」
「大家快都进去,我们先将这里还能住人的房子统计一下,然后再进行分配。」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众人抛之脑后。
逃走的两个人,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粒,没人在意他们去了哪里。
此刻大家心里想的,是今晚睡在哪间屋子里,是灶还能不能用,是井里还能不能打出水来。幸好遗迹之中还能住人的建筑很多,大家都能有得选。
梁进选了一座遗迹边缘的小屋。
他的心底,其实还是没有打算跟这群人深交。
他是来寻找机缘的,不是来定居的。
机缘到了,他就会走。
这里的人,这里的日子,都只是路过的风景。
然后他有了邻居。
一个是臣兹。
这个汉子乐嗬嗬地特地来跟梁进做邻居的,他只觉得自己跟梁进聊得来。
另一个邻居是个老和尚,叫做鸠摩天什。
他是脾气暴躁没人喜欢,才来偏僻地图个清静。
三人在绿洲边挖了土,砌了一口灶,在上面架一口铁锅。
锅是臣兹从骆驼背上卸下来的,底已经烧黑了,边上还有两个补丁。
臣兹往锅里倒了水,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干肉和几块面饼,一股脑扔进去。
火升起来,水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三人围坐在灶边,火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梁进也终于问起臣兹:
「老兄,你以前做什么的?」
一直乐嗬嗬的臣兹,却不由得沉默了。
火苗跳动著,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盯著锅里的水,看那些面饼在沸水中翻滚,看干肉慢慢泡开,看热气一点一点地散。
过了一阵,他才回答:
「我以前也是个当官的。」
梁进心里一动,倒是没想到,这个直爽的粗汉竞然也是个官。
不过西漠不像大干那样文道昌盛,也没有完善的科举制度。
所以在西漠当官,倒未必一定需要读书人。
有力气的,能打仗的,会算帐的,甚至只是跟对了人的,都能捞个一官半职。
他问道:
「什么官?」
臣兹说:
「一个屁大的小官,管征粮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上面说要征粮,我带著人去村里收。有一户人家,只剩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家里的粮只够她们自己吃到明年春天。我把粮收了。」
「回去之后我算了一下,上面要的粮其实没那么急,就算少收这一户也应该没什么。但我还是收了。」他停下手里的活,看著远处的沙丘。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沙丘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一只只伏在地上的巨兽。「后来我听说,那个女人和孩子没熬过那个冬天。」
梁进听到这里,微微沉默。
去年……
那个时候,黑龙国大军压境,已有进犯之象。
为了筹备军粮,他确实下达了一道面向西漠的征粮命令。
他不知道有多少村子多少人家被征过粮,只知道那些数字一一征了多少石,够大军吃几个月,还差多少。
数字下面的人,他看不见。
「然后呢?」
梁进问道。
臣兹说:
「然后我就不当官了,我跑了。我跑到沙漠里,跟著这些人来了这里。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当时没收那家的粮,她们会不会还活著?」
他伸手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进衣领里,他浑然不觉:
「但我知道,就算没收那家的,也会有别家的。因为我那个位置,就是要做这种事的人。」他把酒囊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他娘的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说完,他又抓起酒囊,咕咕咕地灌了几大口,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咳得眼眶都红了。
梁进微微摇头。
孟星魂高高在上,自然看不到这些。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看到了也不会心软。
在孟星魂的眼中,多数人的命,永远比少数人的命更有价值,这是他的大义。
在孟星魂的眼中,他必须要维持他的统治地位,维护他的权势,这样他才能获得更多资源,才能变得更强,也才能完成系统的成就。
可曾几何时,孟星魂也是崛起于微末之中,那个时候的他即便自己过得不太如意,却也依然见不得人间疾苦。
可是随著他成为西漠的主宰者之后,那些疾苦,也只是一串下属上报的数字而已。
另一个邻居鸠摩天什又开始骂了。
梁进最不喜欢跟这个老和尚说话,也不想听他说话。
明明是个出家人,却一肚子的怨气。
鸠摩天什原本是无量明王宗的人,他人还在外地,却听说自己的宗门被青衣楼给灭了,于是他就四处东躲西藏,最终来到了这里。
他一旦闲著没事,就是骂青衣楼,骂孟星魂,怎么难听怎么骂,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犯了恶口与嗔恚两戒律。
如果换做是孟星魂,早一巴掌把他拍死了。
但曾阿牛不会这样做,他只是起身离开,耳不闻心不烦,图个清静。
梁进走在遗迹之中。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女人们借著最后的光打扫屋子,男人们搬石头砌墙补屋顶,孩子们在废墟间追来追去。
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到处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到处是烟火气。
相比于路途之中众人的迷茫和不安,此时的安定倒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多了,话也多了,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尤其是那一群小孩,他们没有大人那么多的负担,如今来到一个新奇的地方还觉得好玩。
一群孩子哇哇叫著笑著,一大群忽然跑过去,又跑过来,在遗迹之中不断转来转去,爬来爬去,进行著他们的探险。
梁进走到了绿洲,看到白苏尼正在记录测量著水位。
他蹲在泉边,手里拿著一根木棍,上面刻著刻度,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
白苏尼看到梁进,开口道:
「行吟者,你见多识广,给这绿洲取个名字吧。」
梁进微微沉吟。
有水才能有绿洲,当以水为主。
而这绿洲中的这汪水并不大,没资格叫湖和泊,叫池和塘也不合适,也没有潭那么深,最准确的还是叫泉,毕竟这水来自于地下。
这泉水形状不规则,难以从形状上取名,便只能从意境上来取。
于是梁进开口道:
「洗尽尘埃,焕然新生。」
「不如就叫……焕生泉。」
白苏尼听完,思索了一阵。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名字。」
他们一行人顶著风沙来到了这里,不正是为了开启新的生活吗?
这个名字,倒是符合他们的目的。
白苏尼说完之后,他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不再理会梁进。
梁进也不在意,转身离开。
他看到一个女人在废墟里捡石头,想把一面残墙垒高一点,当房子的背墙。
那墙只剩半人高,上面缺了好大一块,风从缺口灌进来,呼呼地响。
她带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帮她把小石头一块一块递过来。
有一块石头太大,孩子搬不动,涨红了脸使劲推,推不动就急得直跺脚。
梁进走过去,和孩子一起搬。
「谢谢你,阿牛叔!」
小女孩道谢道,声音脆生生的,像泉水叮咚。
梁进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那头发软软的,沾著沙土:
「你爹呢?」
小女孩回答:
「我爹去打仗了,等我长大他就回来了。」
梁进继续问道:
「哦?你爹在哪里当兵,现在西漠仗已经暂时打完了。」
小女孩不知道,去问女人。
那女人正蹲在地上垒另一块石头,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女人将小女孩支开,让她去旁边捡些小石子来。
小女孩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女人这才直起身,尴尬地冲著梁进笑道:
「五年前,孩子他爹以前给大干当兵,在大干撤离西漠的最后一仗里死了。」
她说著,又低下头去摆弄石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可惜那会孩子还没生,她也没能见到爹一面。」
「我怕她难过,就骗她说她爹还活著。」
她顿了顿,把一块石头塞进墙缝里,左右晃了晃,看稳不稳:
「现在听说又打仗了,也不知道会打多久。村里人都害怕,都跟著白苏尼跑来这里了,我们娘俩没啥主见,见大家都来也就跟著来了。」
女人说得很轻松平常,听不出悲伤,顶多有些遗憾。
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说这墙还差几块石头就垒好了,像是说那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不会再让人流泪的事。
梁进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他走了一段,那群孩子又呼啸著跑了过来。
他们手中拿著不少木枝,挥舞来挥舞去,有的举在头顶当长矛,有的横在身前当大刀,有的两手各拿一根,交叉著当双剑。
当他们经过梁进身边的时候,一个孩子用木枝指著梁进叫道:
「你是不是黑龙国人?快快拿命来!」
梁进一脸疑惑。
另一个孩子解释道:
「我们在玩打仗的游戏。」
拿木枝的孩子也叫道:
「我以后要当镇西侯,指挥千军万马,也打个大胜仗!」
而别的孩子也纷纷叫嚷了起来:
「我才是镇西侯!我也要当镇西侯!」
「你们不懂,当皇帝才厉害,镇西侯没有皇帝大!」
「我不管,我就是要当镇西侯!在西漠他才是最威风的,他还打败了黑龙国!」
孩子们叽叽喳喳,争个不停,有的脸都红了,有的急得要哭,有的已经把木枝举起来要跟对方「决斗」梁进一拨手中三弦琴的琴弦,叹道: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问著是什么意思。
梁进没有解释,他知道解释了这些小孩也不懂。
他只是哈哈笑著,转身离开了。
所有人都在这里安顿好,也就开始了过日子。
日子,注定是平淡的。
臣兹喜欢喝酒,但很快他的酒就喝完了。
他去跟别人换,拿干肉换,拿力气换,拿他新打的家具换,但很快就换不到了一一别人的酒也快没了。这个时候,臣兹就等著白苏尼组织人手去外头购买物资的日子,到时候他要去买酒。
老和尚鸠摩天什喜欢和人吵架,不是跟妇人吵就是跟男人吵,也会跟老人吵,甚至还会跟小孩吵。他嗓门大,脾气急,动不动就瞪眼睛拍桌子,把人家小孩骂哭了,小孩的娘来找他吵,他跟人家娘吵,人家男人也来了,他跟人家男人吵,吵到最后谁也吵不过他,气哼哼地走了。
吵完之后他就会跑来找梁进和臣兹,把刚才跟他吵架的人从头到脚数落一遍,从人家的祖宗数落到人家的儿孙,从人家的长相数落到人家的品德,当然最后总是又要骂青衣楼和孟星魂。
不仅所有人讨厌他,就连梁进和臣兹也受够了他,商量著如何把他赶走。
可是谁知鸠摩天什忽然不再吵架了。
原来是有个小男孩想要拜鸠摩天什为师,跟著他学武功。
其实大部分人首选的拜师学武的对象,是武功最高的帛遗腹。
可帛遗腹从不收徒,有人跪在他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他都不看一眼。
众人也只能另寻对象。
这个小男孩最激灵,也是第一个找上鸠摩天什的。
鸠摩天什很是高兴,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将无量明王宗的衣钵传下去,他希望小男孩也剃度出家,跟他学武功的同时也学佛法。
可惜小男孩的老娘死活不肯,跑来跟鸠摩天什对骂了好几天,最后鸠摩天什只能放弃让小男孩出家的想法,开始教他武功。
有了事做之后,鸠摩天什自然不再那么愤世嫉俗了。
而在遗迹之中,有两个男人最惹女人喜欢。
一个是帛遗腹。
身为境界最高的武者,本身就是强大的象征。
尤其这个中年落魄大叔,一身的颓废味,他不喜欢跟人接触,跟人说话,而是喜欢一个人独处,有时候坐看日出日落就是一整天。
仿佛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了多少意义,就只是在等待死亡降临而已。
这种强大、颓废且神秘的帅气大叔,最能引动少女的好奇。
遗迹之中的大部分少女都喜欢他,要么跟著他,要么偷偷看他,要么为他做饭。
有人把洗好的衣服放在他门口,他看也不看,就那么放著,放了好几天,落了一层沙,最后还是那少女红著脸自己收回去的。
而梁进则是没想到,自己能够成为第二个惹女人喜欢的人。
毕竟他这具分身的模样,实在太普通了,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可是他会弹琴,会唱歌,会讲故事。
活脱脱的文艺青年!
不仅少女喜欢他,妇女更喜欢他。
左一个「阿牛哥」,右一个「阿牛弟」,叫得格外甜腻。
她们会取出食物,请梁进去给她们唱一曲爱情故事。
梁进就坐在她们中间,拨著三弦琴,唱那些书生和小姐的故事,唱那些离别和重逢的故事,唱那些海枯石烂不变心的故事。
唱著唱著,就有胆大的妇人开始勾搭他,给他递水,给他擦汗,趁他不注意往他手里塞一块干粮。而梁进也很清楚,这些女人对他只是玩玩的态度,毕竞行吟者是一个靠嘴皮子吃饭的不稳定职业,在世俗的眼光之中就是不务正业,不值得托付终身。
而女人们最想要跟的,还是帛遗腹。
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帛遗腹虽然颓废但自有傲气,根本不近女色。
有少女在他面前摔倒了,有少女给他送饭,有少女在他面前哭,他都不看一眼。
日子就这样过。
遗迹之中的生活开始走上正轨。
初期的许多问题,逐渐也都解决了。
水够喝,房子够住,食物虽然不多但还能撑著。
白苏尼组织了几次外出采购,用带来的东西换了些盐巴和粮食。
只是梁进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刚开始,他靠著吟唱还能获得食物。
可是最后大家都听腻了,不再请他唱,他便少了食物。
而这里发生的事也正如白苏尼当初所说,这片遗迹之中,人注定是来来往往的。
有些人住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有的是住不惯,有的是放不下外面的什么人,有的是觉得这里太偏僻太冷清。
走的时候,大家帮著收拾行李,送到插剑的石头那里,说几句保重的话,看著那人翻过沙丘,消失在风沙里。
而也有外人会补充进来。
有的外人是误入这里,得知这里的情况之后,便住了下来。
有的是遗迹中的人外出采购时带回来的,说是在路上遇到的,说没地方去了,问能不能收留。白苏尼都会先问帛遗腹的意思,帛遗腹不说话,就是默许;帛遗腹如果皱一下眉头,那人就不能留。而外人的加入,让梁进能够重新得以靠吟唱谋生。
新来的人没听过他的故事,没听过他的曲子,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梁进的想法也变了。
他不再想那么多,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吃了上顿之后下顿怎么办。
他想的是怎么改进自己的唱曲,能够吸引更多人注意,能够让他们愿意请自己去唱。
他试著把曲子编得更曲折,把故事讲得更生动,把琴弹得更花哨。
他发现淫词艳曲最惹人喜欢,但也最容易招惹来麻烦。
给女人唱的时候,男人不高兴。给男人唱的时候,女人不高兴。
给单身的人唱,别的人又会去白苏尼那里告状,说梁进破坏遗迹风气。
他唱下里巴人,也唱阳春白雪。
唱给老人听的,唱给小孩听的,唱给那些想家的、想情人的、想外面的世界的。
有时候唱得好,能换到一块干粮;有时候唱得不好,什么都没换到,饿著肚子回屋睡觉。
尤其每当遗迹里有什么活动的时候,白苏尼都会用公费请梁进给大伙唱一个,也好给梁进能够继续混口饭吃。
过节的时候唱,有人结婚的时候唱,有人生孩子的时候唱,甚至有人去世的时候也要唱。
有一天,臣兹忽然对梁进说:
「我想要结婚了。」
他伸出手,指向了那对母女。
梁进曾经帮过小女孩搬运石头,知道她父亲已经战死沙场。
那女人正蹲在自家门口洗衣服,小女孩蹲在旁边,帮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干。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臣兹兴致勃勃说道:
「她同意了,就在三天后,以后她女儿就是我女儿。」
他搓著手,脸上是那种藏不住的欢喜:
「到时候,请你来给我们唱个喜庆的。」
梁进点头答应。
他想到了臣兹收粮之后,那死去的母亲和孩子。
他也不知道臣兹现在的选择,是喜欢人家,还是想要弥补心中的遗憾,还是二者都有。
很快,臣兹的婚礼顺利进行,全遗迹的人都为他送上了祝福。
梁进坐在新人旁边,拨著三弦琴,唱了一首祝酒歌,调子欢快,词也喜庆。
臣兹喝得满脸通红,搂著新娘子傻笑。
小女孩穿著一件新衣裳,是臣兹让人改小的,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臣兹,一会儿看看她娘,也跟著笑。
婚后,臣兹非常顾家,已经很少来找梁进喝酒。
甚至最后,他将自己的房子都空了出来,搬去跟老婆孩子住去了。
偶尔过来,也是拉著自己的女儿去找鸠摩天什,希望老和尚能够教他女儿几手防身的功夫。倒是没空来找梁进喝酒了。
梁进能理解。
他知道臣兹很忙。
他老婆喜欢在天还不亮就出去找吃食,他也会陪著去。
白天的沙漠太热了,太阳太毒,食物会躲藏起来。
到了夜晚凉快,食物就会跑出来。
但这样也危险,有些食物有剧毒,比如一些蛇和蝎子,如果不小心被咬上一口,可是会出人命的。臣兹心疼老婆,所以也会跟著一起去。
梁进又变成独自一个人。
他时常会爬上遗迹中一座倒塌半截的高塔上,这里是遗迹里最高的建筑。
塔身已经歪了,阶也断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像是随时会塌。
他坐在这里,能够看到整个遗迹。
看那些低矮的房屋,看那些窄窄的巷子,看绿洲边升起的炊烟,看人们在暮色里收工回家,看孩子们在废墟间奔跑追逐。
看著这里慢慢变好,每家每户都开心。
日子平淡得像杯里的水,可每个人都在认真地过。
然后,他也会开心地弹起三弦琴。
坐看云舒云卷,日起日落。
过了很久。
估计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已经久到梁进都记不清过了多久。
他开始感到厌倦了。
甚至,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在这个地方,跟著这群人,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毕竟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能够看到任何有关于机缘的踪迹。
他走错方向了!
这让他已经平静下来的内心,又开始产生了焦虑和烦躁。
「或许……我该离开了。」
他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拖延。
明天,他就彻底离开这里,告别这里的人。
他将会去新的地方,寻找机缘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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