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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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中。
梁进的头发已经脏得结成一绺一绺的硬块,用手一拍,沙尘便扑簌簌往下掉。
他的衣服也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在风沙中磨蚀,在烈日下暴晒,在昼夜温差中反复收缩膨胀,早已面目全非。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撕开了几道口子,左肩处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擦汗的汗巾,在刚出寒州城的时候还是雪白的,是冷幽亲手叠好放进他包袱里的。
如今那条汗巾已经变成了黑黄色,揉成一团塞在腰间,散发著酸臭味。
他偶尔拿出来擦一把脸,只觉得那布比自己的脸还脏。
他大部分时间骑著骆驼走。
后来骆驼也虚弱了。
遇上高的沙丘时,梁进得步行,拉扯著骆驼的缰绳往上爬。
有时候,梁进难免也怀疑,自己这样一直漫无目的走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把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侯爷,变成了一个连水都喝不上的流浪汉。他把一切都放下了。
可机缘呢?
那一品境界的机缘,到底在哪里?
它长什么样?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它会以什么方式降临?
一直到现在,他也没能看到任何机缘出现的迹象。
没有顿悟,没有奇遇,没有天降异象。
只有沙子,风,太阳,月亮,还有无尽的沉默。
圣主可汗当初,是否也是这样寻得机缘?
梁进不知道。
但他不会轻易放弃,所以继续走。
他一步一步地走,骆驼一步一步地跟。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风从北边吹来,向南边刮去。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走。
又过了几天,他遇到了人。
梁进从没想过,会在这远离道路的沙漠深处遇到人,并且还是遇到这么多人。
那是一支很长的队伍,拉成一条线,弯弯曲曲地横在沙地上,像一条缓缓蠕动的蛇。
放眼望去,起码有数百人。
有骑著骆驼的,有牵著马的,有推著独轮车的,还有步行的。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骆驼上载著的不是货物,而是锅碗瓢盆、被褥毡毯、甚至还有几笼鸡鸭。小孩子坐在筐里,露出半截身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老人拄著拐杖,走几步歇一歇,被年轻人搀著,慢慢跟上队伍。
他们不是商队,也不是沙匪。
他们也看到了梁进。
几个年轻人提著刀骑著马冲了过来,马蹄扬起沙尘,瞬间将梁进围在中间。
他们面色黝黑,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紧张。
为首那人用刀尖指著梁进,厉声质问:
「你是什么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你是沙匪的人?还是官府的人?」
梁进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只有一把三弦琴之外,并没有武器。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微弱: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我只是一个行吟者。」
「我身上还有几个铜板,若是你们不嫌弃的话。」
梁进说著,将铜板从腰间摸了出来。
那几个铜板是他离开寒州城时揣在身上的,一路走来一个都没花出去一因为根本没地方花。他把铜板摊在掌心,朝著年轻人们递过去,那手掌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满了沙。
他既然已经封印了武功,那么自然会以普通人的身份面对一切。
此刻的他不是镇西侯,不是二品巅峰的强者,只是一个在沙漠里迷了路、快要渴死的流浪汉。年轻人们面露不屑,并没有去接。
他们的目光在梁进身上扫来扫去,从他脏兮兮的头发看到他破烂的衣裳,从他手里的三弦琴看到他脚下那头快站不稳的骆驼。
眼中的警惕少了一些,但疑虑并未彻底打消。
「我们不是来打劫的,把你的钱收起来。」
为首那人的语气缓和了些,但刀还是没有收:
「行吟者怎么会出现在这沙漠深处,你是不是故意追踪我们来的?」
梁进苦笑了一下:
「我在这沙漠里迷失了方向,也没想到会跟各位相遇。」
他擡起水囊晃了晃,里面空空的,只有一点水汽的味道。
他又从怀里抓出一把虫子,那是他最后的食物一一几只干瘪的甲虫,几条半死不活的沙虫,在他掌心里慢慢蠕动。
「我和我的骆驼都快饿死渴死了,如果今天遇不到你们,我们必死无疑,又怎么可能特意来追踪你们呢?」
年轻人们互相看了看,跳下马来,开始在梁进的身上搜查。
他们翻他的衣裳,摸他的包袱,检查他的三弦琴。
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绝不算温柔。
梁进由著他们搜,一动不动地站著。
最终,他们确定梁进确实是在风沙之中跋涉了很久,也确定他没有了吃食和水。
领头那人把刀插回腰间,对梁进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这时,队伍之中又有一个威严的灰袍老人骑著马过来。
他大约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格外明亮。
他的胡须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一出现,年轻人们便纷纷让开,恭敬地低下头。
显然,这老人在队伍之中颇有威望。
他骑著马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盯著梁进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旧物,试图辨认它原来的模样。
梁进坦然面对著他的目光,不躲闪,也不迎上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
最后,灰袍老人问道:
「行吟者,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何而来,要往何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梁进回答:
「我叫曾阿牛,早已经无家可归,只能四处游唱讨个生活。」
灰袍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他花白的胡须,吹过他灰扑扑的衣袍,吹过他身后那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
最后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我们也不是坏人,也不怕被人追踪,刚才只是担心你是坏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梁进,望向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海:
「我们的队伍里,都是来自天南地北,但是志同道合的人。」
「我们受够了外面的恩怨,受够了打打杀杀,打算去沙漠中一个地方避世隐居,不想再跟外界有牵扯。」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梁进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行吟者,你如果实在没地方去,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梁进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
「求之不得。」
他这一次出来,放下一切,讲究随缘。
而他既然能够在沙漠深处跟这帮人相遇,那便是缘分,所以梁进便也愿意跟他们一起走一程。他牵著骆驼,慢慢汇入队伍中,像一滴水融入一条河。
有人给他递来一个水囊,里面的水浑浊温热,带著皮革的腥气。又有人给他拿来两块干粮,硬得像石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新成员的加入,总会惹人好奇。
没过多久,几个年轻女子便凑了过来,她们穿著打补丁的衣裳,头上包著布巾,脸上带著风沙磨出的红晕。
她们围在梁进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像一群围著花转的蝴蝶。
「喂,阿弟,听说你是行吟者?」
一个圆脸的姑娘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
「什么是行吟者,行吟者是干什么的?」
另一个瘦些的姑娘跟著问,眼里满是好奇。
一听这问题,梁进便也知晓这队伍之中大部分人还真是底层的百姓。
对于他们来说,花钱听曲娱乐,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行吟者,不知道什么是三弦琴,不知道那些游走在城镇之间、靠卖唱为生的流浪艺人梁进拨了一下三弦琴,那琴弦已经松了,声音有些闷。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他的声音沙哑,嗓子也因为缺水而干涩,唱得并不好听。
可那些词句从他嘴里吐出来,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在沙漠里忽然闻到了花香。
大部女子可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唱词,她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但也有几个识字的,听懂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得红了脸,朝著梁进啐了一口:
「呸!原来是勾搭小姑娘的色鬼!」
其余女子听到这话,羞恼叫著,一哄而散。
她们跑回自己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赶紧扭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梁进看著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干涩,却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看到梁进能够逗得女人们羞恼开心,这让一些男人不舒服了。
一个黑壮的汉子挤了过来,往梁进面前一站,双手叉腰,粗声粗气地叫道:
「行吟者,给我们唱个来听听!」
这汉子一叫,其余几个男子也跟著起哄。
他们围上来,把梁进堵在中间,脸上带著戏谑的笑,显然有意为难他。
在沙漠里走了这么多天,谁不是一肚子火气?
正好拿这个新来的行吟者消遣消遣。
梁进不慌不忙,拨了拨三弦琴,笑道:
「遵命。」
「那我来给大家唱一个,镇西侯的故事吧。」
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正准备弹。
那汉子却大手一挥,粗声打断:
「不听不听!」
「那种贵族老爷的故事,都是虚情假意。什么侯爷什么将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撇撇嘴,一脸不屑:
「我要听我们没听过的!」
梁进也不生气。
他看了一眼这支长长的队伍,那些疲惫的面孔,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在风沙中走了太久太久、快要忘记为什么出发的人。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那我给大家唱一个《桃花源记》。」
这话一出,男人们面面相觑,显然是没听过这个故事。
那汉子也愣了一下,嘟囔道:
「嗯,这个老子是没听过。」
他顿了顿,又摆出那副刁难的模样:
「但是你得好好唱,要是唱不好,那就是看不起老子!」
「懂了吗?」
他故意把「懂了吗」三个字说得很重,周围几个男人跟著起哄,笑声粗野。
梁进对此心知肚明,这汉子既然存心刁难,那么自然还会故意找茬。
他也不在意,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串沙哑的音符便流淌出来。
他一边拨动著三弦琴,一边唱道:
「那是一个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那地方像极了大干的南方。」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穿透力,像是在沙漠的风声里,忽然有人在你耳边低语。起初,汉子和男人们还有心继续找茬,眼睛滴溜溜地转,想找什么破绽。
但是很快,随著他们听明白了梁进的故事,不由得立刻深感同受。
那个捕鱼的武陵人,误入一片桃花林,发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那里的人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朝代,不知道天下正在打仗,不知道人世间还有那么多的苦难。他们男耕女织,怡然自得,与世无争。
他们热情好客,杀鸡宰羊,款待这个迷路的陌生人。
那不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吗?
那不就是他们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想要寻找的地方吗?
人群安静下来,连风都似乎停了。
所有人都在听,都在想。
那些女人,那些老人,那些牵著孩子的母亲,那些推著独轮车的男人,都凑了过来,跟著一起听。他们站在沙地上,站在夕阳里,站在这个破衣烂衫的行吟者面前,听他用沙哑的声音唱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
等到最后梁进唱完,所有人才惊觉,他们竟然忘记找茬了。
那汉子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桃花源中的人,不也跟我们一样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们也是受不了外面乱糟糟的世界,所以才想要找个地方隐居避世。」
他擡起头,望著远处那片茫茫沙海,眼睛里有一种梁进从未见过的光:
「我们以后的生活……也能够像桃花源里的人一样安宁吗?」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
是啊,他们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吗?
他们能找到自己的桃花源吗?
他们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可前方等待他们的,到底是安宁还是更大的失望?
梁进看著这些人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们和他一样,都在寻找什么。
他找的是一品境界的机缘,他们找的是一处安身立命的所在。
都是在沙漠里跋涉的人,都是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的人。
一名男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现在西漠不是打仗就是收税,我早就受够了。以前大干撤离西漠的时候就打仗,我们村一半男人都死在战场上了。现在镇西侯又和黑龙国打,官府的人又来我们村征兵。」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们才不想上战场,更不想给官府交税,所以我们跑了。我想不管跑到哪里,也总比待在村子里好。」
另外一个携带武器的武者也说道:
「我是武林中人,以前我们小门派在三大门派的夹缝之间,还能求得生存。可是随著青衣楼一统西漠江湖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那刀柄已经磨得发亮:
「这些年西漠青衣楼力压整个西漠武林,抢占了最好的资源。其余所有门派所能得到资源有限,只能互相残杀抢夺。我的师兄弟一个个死了,我可不想为了这种没有意义的残杀而死。」
还有几个外邦打扮的人也说道:
「我们是斯哈哩国人,就是因为斯哈哩国在内战,为了逃避战乱才跑来西漠的,但没想到西漠也在打仗。我们还听说,黑龙国和大干国都在打仗。」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满是无奈:
「到处都在打仗,逃到哪里都不行。所幸我们还能跟著大家去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以后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再出来。」
众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他们把心里憋了太久的话全都倒出来,像是要把那些委屈、那些恐惧、那些不甘,都说给这个新来的行吟者听。
梁进也听明白了这支队伍的成分。
大部分人,都是受不了战乱和苦难生活才组成队伍的,这些人是队伍的核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是为了躲避仇杀,或者逃避现实,或者犯了罪被通缉等各种原因,才汇入了这支队伍。
队伍的成分本身就复杂,也难怪这支队伍这么容易就接纳了梁进一一他们自己就是一群无路可走的人,哪里还会嫌弃另一个无路可走的人?
搞明白这一切,梁进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领兵打仗,是为了抵抗黑龙国对西漠的入侵。
当兵力不足时,征兵是理所应当之事。
而当战事激烈时,征税也是合情合理。
他打赢了这场仗,自身军队的伤亡非常小,钱粮的消耗也并不算多。
即便给民间造成了一些压力,但也只是暂时的。
而这些人,却不理解这场战争对西漠的重大意义,只想著一心逃避。
若是所有西漠人都这样想,那么以后谁还来保卫西漠?
这让梁进想起,《韩非子》中记载了一个故事。
武王伐纣成功之后,一些人却跑到山上当起了隐士,自食其力。
姜子牙于是下令,将这些隐士全都杀了。
周公旦不解,跑来质问。
姜子牙解释道,作为国君的,以什么来统治百姓呢?无非是以爵位、俸禄、刑律、处罚四种。可是那些隐士,却公开宣称不向天子称臣,不向诸侯交友,自己耕田才吃饭,自己挖井才喝水,对国君没有任何的需求。他们说自己不需要君王给的名声,不需要君王的俸禄,宁愿不当官而干体力活。这样的话,我就不能用爵位和俸禄去鼓励他们,更不能用刑律和处罚去惩罚他们。这种人一旦多了,败坏了国家的风气,国君还去管理谁,惩罚谁呢?
所以对于这样的所谓隐士,虽然他们有贤能,但是就像是一匹马,如果不能被我驱使驾驭,那么对我又有什么价值?我有什么理由不杀掉他们呢!
这一刻,梁进非常理解姜子牙。
他又想起了前世古代的一条专门用来收拾那些避世隐士的罪名「寰中士夫不为君用」罪,处罚是「诛其身而没其家」。
意思就是天下的读书人如果有谁胆敢不肯为皇帝效命,就会被杀头抄家。
可以理解为「不想当官罪」,还可以理解为「不识擡举罪」。
梁进前世同时代的现代人看了这个罪名,不免会觉得有些荒唐,不招谁不惹谁,安安静静呆在山里读书养性,不想当官也是犯罪?
可是在统治者的眼中,一切往往是残酷无情。
正当梁进准备动怒时,他忽然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大声,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周围的人不由得投来好奇和不解的目光。
那笑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梁进是在笑自己。
他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曾阿牛,还在习惯性地用孟星魂的身份来思考。
孟星魂是西漠的统治者,他是站在高处来看这个世界,他看得长远,看的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甚至去思考西漠几代人之后的事情。
而曾阿牛只是一个底层的普通人,他的视角在地面上,他应该看的是自己和周围。
他该看的是自己的水囊里有多少水,他的兜里还装著多少食物。
他不该去理解孟星魂,也不该希望孟星魂能理解他。
而曾阿牛,更应该理解的,是眼前这些人。
他们不是逃兵,不是懦夫,他们只是被战争吓怕了的人,只是想活命的人。
和沙漠里那个死去的老人一样,和骆驼背上那个快要渴死的流浪汉一样,和此刻这个站在夕阳下、衣不蔽体、饥肠辘辘的行吟者一样。
就在这时。
那汉子递来一个羊皮囊。
「你唱得很好,我请你喝酒!」
梁进接过羊皮囊打开,果然嗅到了酒味。
那酒味很淡,掺了不少水,可在这沙漠深处,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看得出,这汉子性情直爽,前一秒还想要故意刁难梁进,但是被梁进唱的故事打动之后,便能立刻放下芥蒂。
「多谢!」
梁进当即跟著汉子一起喝了起来。
酒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甜,像这沙漠里少有的甘泉。
他喝了一大口,把羊皮囊递回去,汉子也喝了一大口,又递给下一个人。
队伍朝著沙漠中继续前进,梁进也迅速融入了这个群体。
他帮人推车,替人抱孩子,给人唱曲子,用三弦琴弹些不知名的小调。
女人们喜欢听他唱歌,男人们喜欢跟他喝酒,孩子们喜欢围著他转。
他像一个走失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队伍后端的马上,灰袍老人一直观察著梁进。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著这个新来的行吟者,他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什么。
他对身边的人说:
「那个人,似乎很有故事。」
同伴笑道:
「他是一个行吟者,当然满肚子的故事。」
灰袍老人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著梁进,看著这个自称曾阿牛的人,在队伍里慢慢走远。
队伍在沙漠之中又走了几天。
梁进和队伍之中的人,也都基本混熟,大家也乐于给梁进分享食物和水。
他不再挨饿,不再口渴,甚至还有余力帮别人干活。
他帮一个老人修好了独轮车,帮一个女人找到了走散的孩子,帮一个年轻人治好了骆驼的蹄伤。他做的事都不大,却让他在队伍里有了一个位置。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黄沙之中的废墟。
那些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拖著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有些墙还立著,有些已经倒成一片,有些被沙埋了半截,只露出一个角。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同行人早已经告诉梁进,这里是莎兰古国的遗址。
莎兰古国是西漠历史长河之中无数小国之一,曾经也繁荣过,但是随著所依赖的绿洲消失,导致这个王国最终被黄沙吞噬,也逐渐被世人遗忘。
可是在数年前,队伍的领头人,也就是那名灰袍老人白苏尼,他发现了莎兰古国遗址的绿洲又出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地下水位变了,也许是气候有了变化,也许是上天怜悯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总之,绿洲回来了。
有了绿洲,就意味著有了可以生存的条件。
于是最终,一群志同道合之人长途跋涉来到了这里。
「绿洲!绿洲果然在!」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所有人看得清楚,在遗址的边缘,一片绿色格外瞩目。
那是棕榈树,是芦苇丛,是一汪清亮亮的水。
那绿色在黄沙中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珍贵,像是谁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洒下了一把翡翠。有水,有草,有树。
他们,真的能够在这里生存!
所有人,都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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