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放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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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芮能够感觉到,她的答案让梁进非常高兴。
那种高兴不是表现在脸上的笑容,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芒。
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许多,像沙漠夜空中的星辰,灼灼生辉。
他问了很多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圣主可汗游历的路线,到他沿途经过的部落,从他遇见过的人,到他学过的歌谣。
芮芮都一一回答,把自己知道的、记得的、甚至只是听说过的,都翻出来告诉他。
有些问题芮芮答不上来,她毕竞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只是在胭脂山的典籍中读到过。
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主人失望。
可梁进只是点点头,说没关系。
那语气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很快到了晚上,梁进还让芮芮和小婉一同侍寝。
芮芮知道自己给了主人满意的答案,所以主人也多给了她一些宠爱。
有时候,芮芮甚至在想,自己以后会不会成为主人的阏氏。
在草原上,女奴是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阏氏的。
那是只有贵族女子才能拥有的身份,是血统和地位的双重保证。
一个女奴,连想都不该想。
但是西漠不是草原。
她觉得小婉或许有可能成为阏氏,毕竟小婉是公主。
甚至有时候,芮芮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毕竟她是萨满。
在草原上,萨满的地位很高。
一个强大的萨满,比一千个勇士还要珍贵。
如果有一天,当她有师父一样厉害的时候,那她或许真的有机会。
不过芮芮倒是觉得无所谓。
她现在虽然是女奴,但是她感觉她的生活待遇和小阏氏也差不多。
有精致的衣服穿,有美味的食物吃,有柔软的床铺睡,还有人伺候她的生活。
在草原上,就算是小阏氏,也不过如此了。
可芮芮有时候也会惊觉,自己似乎很快就适应了女奴的身份。
她不仅在行为上,甚至在思想上,也开始越来越习惯以女奴的视角来思考。
她会不自觉地观察主人的脸色,揣摩主人的心思,猜测主人的好恶。
她会因为主人的一个微笑而高兴,也会因为主人皱一下眉头而忐忑不安。
这个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太没有骨气了,太胆小了。
她应该反抗,应该愤怒,应该像孥娅那样,即使被打得满嘴是血也要骂回去。
可她没有。
她只是乖乖地跪著,乖乖地服侍著,乖乖地接受著一切。
可同时,她也会想起师父。
师父还在的时候,她也曾因为自己的胆小懦弱而苦恼。
她问师父,为什么她这么没用,为什么她连打架都不敢,为什么她看到血就会发抖。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带到了胭脂山的书海之中。
那是一片巨大的石窟,洞壁上凿满了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
书架上摆满了羊皮卷,有些已经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师父带著她翻阅那些古籍,一页一页,一卷一卷,从清晨到黄昏。
师父告诉她,在远古时候,人族初生之时,天地间由神兽统治的时代。
那个时候,大地上还有著各种异兽和人族一同生存,它们强大,凶猛,不可一世,是人族的天敌。师父指著那些图画,那些从岩画上临摹下来的画,那些远古人族的画。
画上的人很小,小得像蚂蚁,而兽很大。
人拿著石矛,站在巨兽面前,像是在等死。
从远古的画,到了后来文字的诞生,通过文字的记载,通过无数史料和神话,来让芮芮看到那些曾经存在于世界的千奇百怪的异兽。
有些异兽有翅膀不会飞,有些异兽有脚不会走,有些异兽长著人脸却不会说话。
它们千奇百怪,形态各异,是天地造物的奇迹。
师父最终告诉芮芮结论,远古时候,世间凶狠勇敢强大的异兽数不胜数,但是随著岁月变迁,那些异兽都在时光的长河之中灭绝了。
它们的骨头变成了石头,它们的皮肉化作了泥土,它们的名字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就连曾经主宰世界的神兽,如今也都没了踪影,被迫蛰伏在世界最阴暗深邃的角落之中躲藏。唯独有一种兽类,在人族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直至今日,其同时期的异兽都已经灭绝殆尽,可它依然存在。
或许以后人族灭绝了,它同样还能生存下去。
那就是老鼠。
老鼠昼伏夜出,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藏,可它们却能够迅速适应各种环境。
它们吃什么都行,住哪里都行,天冷了钻进洞里,天热了躲进阴凉。
它们不强壮就跑,不勇敢就藏。
它们是最胆小的动物,但它们的生存能力就连伟大的神兽都无法比拟。
人族社会,以胆小如鼠来嘲笑别人。
却不知胆小只是不受人的道德观喜爱,但是却能够被这片天地所喜爱。
胆小的人,也更容易生存。
因为他们不会去招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不会去挑战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不会为了所谓的尊严和荣耀去送死。
师父这个时候,就会摸著芮芮的头,让芮芮不用为自己的胆小烦恼,不要被世俗的道德所约束。只要她还想要活著,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开心活著就好。
芮芮每当想到这些话,她就不再苦恼了。
她不再为自己的胆小羞愧,不再为自己的懦弱自责,不再为自己的退缩懊悔。
她就是她,一个胆小的女孩,一个只想安安静静看书的女孩,一个不敢打架不敢杀人的女孩。这不是错,这是她最舒适的样子。
以前害怕和梁进接触的她,如今在睡觉的时候,也愿意蜷缩在梁进的怀里。
那怀抱很暖,很宽,像一座山。
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草原上的鼓声。
这让她能感觉到安全,也能让她睡得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没有噩梦,没有恐惧,没有在半夜被惊醒。
第二天一大早,梁进离去之后。
小婉却对芮芮有些不满。
她撅著嘴,双手叉腰,站在床边,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芮芮,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光躺著什么都不做,你得主动一点。」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责备,更多的是著急:
「主人要我们,是因为他在修炼《摩诃伽罗护法功》,我们得主动帮助主人。」
芮芮有些尴尬,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不太懂……」
她学识丰富,自然知晓男女之事。
那些古老的典籍里,有关于繁衍的记载,有关于生育的知识,有关于人体的奥秘。
可她并没有什么经验,更不知晓如何配合主人修炼。
那些纸上得来的知识,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就全都不管用了。
小婉拉住芮芮的手,那手柔软而温暖,带著少女特有的温度:
「不怕,我会教你。」
她凑近芮芮的耳朵,压低声音:
「来,你跟著我教你的做……」
就在两人在房间中研究技巧的时候。
梁进已经来到了书房,并叫来了冷幽。
书房的门紧闭著,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冷幽站在梁进面前,一袭黑衣,面容不似对外人时清冷,反而温柔太多。
「我打算出去一趟。」
梁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跟著,他就将打算复制圣主可汗突破一品的事,跟冷幽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详细,从芮芮告诉他的方法,到他自己对这个方法的理解,再到他打算如何实施。冷幽听了,当即表示反对。
她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在战场上才会有的警觉。
「侯爷,那个芮芮刚来这里,她的话属下觉得不可信。」
她的声音冷硬如铁:
「若是她心怀不轨,恐怕会对侯爷不利。」
这一刻,冷幽心中对芮芮不由得有了几分杀意。
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草原女孩,那个只会躲在藏书阁里看书的书呆子,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小萨满。如果她真的是黑龙国的奸细,如果她真的是故意编造这个方法来害侯爷,那她就该死。
一个小女奴,胆敢忽悠侯爷隐姓埋名,隐匿行踪,玩人间消失?
若是这女奴是黑龙国的奸细,到时候西漠没有侯爷坐镇,黑龙国趁机来犯,或者趁机打算暗算侯爷,那么将会对形势造成严重的破坏。
可梁进却还是坚持自己的主意。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可能,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我觉得芮芮说的办法,有很高的可行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是发现此道不通,我会很快返回。」
梁进眼下确实没有太多时间。
他不可能犹如那圣主可汗、右屠耆王那样动辄花费十年八年的时间来寻找突破的机缘。
他只是打算去进行验证,这条路是否真的走得通。
毕竟突破一品境界的方式很多,不同人有不同的道路。
若是这一条路不适合梁进,那他不会浪费时间。
但是……
如果这条道路真的对梁进有用,那么梁进一定会走下去。
即便真的花费十年八年,他也会坚持下去,直至成功。
大不了,西漠的所有势力他尽数放弃。
那些他辛苦打下的地盘,那些他费尽心思收服的人心,那些他日夜操劳治理的州郡,都可以不要。只有自己的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没了西漠,他别的分身依然还有著庞大的势力,这对于梁进来说并不难选择。
他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筹码的赌徒,他的牌桌上有的是翻盘的机会。
一品境界,他必须要进!
「冷幽,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我了。」
梁进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冷幽闻言,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一旦梁进决定了的事情,她没有办法反对,只能服从。
梁进继续说道:
「黑龙国的进犯,短时间内我并不担心。」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唯一担心的,就只有湮曦会那帮藏头露尾之辈。」
他转向冷幽,眼神锐利如刀: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多盯著花弄影。」
「若是她有什么不轨之举,那么……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花弄影本是湮曦会的重要成员,后来在冷幽的搜魂术下精神崩溃,失去了所有记忆。
梁进留著花弄影,很大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用她为诱饵,钓出禅曦会那帮老鼠。
可也不知道湮曦会是不是警惕性太高,花弄影进入侯府这么久,湮曦会的人也一直没有露面过。冷幽回答:
「属下明白。」
她顿了顿,又问:
「侯爷,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梁进回答:
「马上就走。」
一旦决定要做某一件事,那梁进就不会有任何犹豫和耽搁,说干就干。
冷幽一愣:
「这么快?」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舍:
「侯爷,您不多在府中歇息几日吗?」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也好让属下……能多伺候您。」
冷幽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和心疼。
这段时间,梁进一直忙碌著同黑龙国的大战。
从调兵遣将到运筹帷幄,从亲临前线到坐镇后方,没有一刻停歇。
如今好不容易议和,得到喘息,可梁进闭关完之后却又要出发,都没有歇息的时间。
可谓是忙得脚不歇地。
梁进笑了笑:
「既然做出了决定要尝试这条道路,那就速去速回。」
「如今时间紧迫,我也不愿过多浪费。」
冷幽起身,那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不想走完:
「属下送侯爷。」
梁进却挥挥手:
「不必。」
「也不用惊动任何人。」
冷幽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可最终,她只是幽幽说道:
「属下预祝侯爷此行,马到成功!」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于是梁进离开了侯府。
他没有告诉除冷幽之外的任何人,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独自离去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梁进已经从芮芮处了解到,圣主可汗当年走的路,就是放下一切。
所以现在,梁进也会放下一切。
他放下了西漠都护的权力,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镇西侯,不再是西漠的主人,不再是可以号令千军万马的将军。
他放下了镇西侯的财富,侯府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那些宽敞明亮的宅院,都不要了。
他没有妻儿,所以不需要放下亲情。
虽然他女人很多,但是梁进却并不认为他们之间有爱情。
冷幽忠诚他,尊敬他,感激他,甚至将自己的性命和她女儿的性命都交到梁进的身上,但梁进并不认为冷幽爱他。
两人是情人,是上下级,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依附关系,他们的床笫之欢是肉欲的满足,是压力的释放,是权力关系的另一种延伸。
小婉也忠诚感激梁进,她愿意为梁进献上一切,包括性命。可梁进依然不认为小婉爱他。
小婉从小被培养当一名女奴,她也十分称职。她伺候他,服侍他,取悦他,就像她应该做的那样。那不是爱,那是职责,是习惯,是生存的本能。
至于芮芮,那就更不可能了。芮芮只是畏惧他,臣服他。
同样的,梁进也并不爱她们。
他乐于拥有她们,喜欢她们,可不爱她们。
他的这具分身,不需要那么多情情爱爱。
那是多余的东西。
梁进也封闭了自己的武功。
除了佩戴【镇元碾龙锁】之外,梁进还让冷幽使用了星魔海的秘术,用银针刺入了梁进的几处重要穴道,封闭了梁进的武功。
那些银针细如发丝,刺入穴位时只觉微微一麻,随即整个身体都变得沉重起来。
如今的他,已经无法内力正常运转,修为尽隐,已经称不上武者,连九品境界都没有。
武功方面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修炼过任何武功的普通人。
但梁进的肉身却依然坚韧,这比普通人强好几个层次。
可以梁进现在的情况,想要将肉身变得孱弱可不容易,非要这样做的话,很可能会让梁进受伤。在梁进看来无异于得不偿失。
所以肉身的强悍,他也只能保存。
同时,梁进还放弃了自我。
「孟星魂」这个名字,自然是不能用了。
那是镇西侯的名字,是西漠主人的名字,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要把这个名字也放下,像脱掉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
梁进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曾阿牛」,普普通通,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他甚至换了一身衣服,寒州城中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衣服,灰扑扑的,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草原上的二弦琴他实在不会弹,于是便带了一把三弦琴。
他也成为一名行吟者,一个走江湖卖唱的流浪汉。
最后,他骑了一匹骆驼。
出了寒州城之后,他不知该往哪个方向,于是便骑在骆驼背上,让骆驼来替他选择。
骆驼迈著缓慢的步伐,驮著他走进茫茫沙海,走进无边的荒凉。
他们一直走,走走停停。
骆驼走,他就走。骆驼停,他就停。
从日出走到日落,又从日落走到日出。
太阳在头顶烤著,月亮在天上照著,星星在夜空里闪著。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骆驼甚至不走道路,而是游荡在茫茫沙海之中。
所幸这头骆驼似乎能够寻找到沙漠之中的绿洲,才没有让它和梁进都渴死在沙漠里。
没错,梁进甚至连系统的能力都放弃了。
他不使用【千里追踪】确定方位,不使用【道具栏】拿取物品,不使用任何系统赋予他的便利。他要像当年的圣主可汗一样,彻底放弃一切,使得自己犹如一粒渺小的尘埃。
只有足够低,足够卑微,或许才能够看清通向高处的阶梯。
刚开始的时候,梁进十分不习惯。
甚至,会有强烈的焦虑。
他习惯了一直升级,一直向上爬,一直稳打稳扎地发展,一直朝著复仇的目标奋斗。
他一直停不下来。
可是此刻,他忽然放弃一切,随风沙而动,漫无目的地寻找著所谓的机缘。
整个人,一下子闲了下来。
这种无所事事,让他短期内充满了痛苦。
但过了几天,梁进逐渐调整好了心态,他反而开始习惯适应了这种惬意的日子。
他不再刻意搜寻,不再强求此行就一定要寻找到机缘。
他不再想那些还没做完的事,不再想那些还没报的仇,不再想那些还没见的人。
这让他,开始适应这种清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梁进大笑著,骑著骆驼继续游走在沙漠之中。
又过了几天,梁进却没有这么轻松了。
沙漠之中,永远都是黄沙烈日,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很容易就让人枯燥。
尤其食物和水,已经开始见底了。
水囊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水,润润嘴唇都不够。
干粮袋早就空了,只剩下些碎屑。
也是多亏梁进肉身强悍,才能坚持下来。
否则若是普通人,早就扛不住了。
可是在长期缺少食物和水的情况之下,梁进也得同样遭受生理上的折磨。
虽然只要他愿意放弃,立即就可以从【道具栏】之中获得数不尽的食物和水,但他却依然还在坚持。他要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他要试试,什么才是真正的放下。
他又走了两天,遇到了一片风蚀岩石林立的地方。
那些岩石在风蚀之下,犹如一朵朵巨大的蘑菇。
梁进没想到,在这沙漠深处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顶帐篷。
那帐篷很小,很旧,是用骆驼毛织的,灰扑扑的,和周围的沙石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走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帐篷里住著一个独居的老人,看上去形同野人。
他的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须。
脸上满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得像树皮。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浑浊却警觉。
老人对梁进充满警惕,像一只缩在洞里的老狼,他盯著梁进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复打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接纳。
他给梁进一只烤熟的蜥蜴,几把晒干的虫子,还有一壶浑浊的水。
这些东西在嘴里嚼著,有一股土腥味。
梁进便也在这里暂时住了下来,住了三天。
白天,他会在沙漠里到处抓虫子和动物,也会在沙漠里寻找水源。
他学会了看风向,看沙纹,看云的走向。
他知道哪种沙子里能挖出水,哪种植物根茎能嚼出汁,哪种虫子的味道最好。
到了晚上,他会跟老人聊天。
老人话很少,有时候一整晚都不说一个字。
他似乎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导致语言功能出现退化的迹象,说起话来很是困难。
梁进也不逼他,就那么坐著,听风声,听沙响,听自己的呼吸。
老人一个人孤身住在沙漠深处,必然有他的苦衷,梁进没有问缘由。
他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是问: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梁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有很多人陪的时候,也未必就快乐。」
梁进微微颔首。
他是镇西侯,府中有很多人陪。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快不快乐,他只想过自己强不强,能不能去复仇了。
快乐是什么?
他好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似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就没有快乐过。
他来到这里从在皇宫中当禁军开始,就一直提心吊胆。
因为在这个世界,他如果犯了错,哪怕只是小错,也是会死人的!
他不想死。
他很怕。
所以他一直想的是生存,没有好好想过过快乐的日子。
梁进摇头叹气,然后去睡觉。
这一夜,他梦到了很多前世的事情。
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层雾,看不清,摸不著。
可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世界。
那个有高楼大厦的世界,有车水马龙的世界,有爱他和他爱的人的世界。
那个时候的他,有苦有乐,但总归来说还是快乐的,至少他没有后悔来这人世走一遭。
第二天早上,老人没有起来。
他死了。
死得没有任何征兆。
也死得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睡著了一样。
干瘪的嘴唇微微闭著,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的身体缩在被子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粒被风吹到角落里的沙子。
梁进把老人埋在帐篷后面。
埋完之后他站在坟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这个老人相处了三天,说了不到十句话,连老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牵著骆驼继续走。
走了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已经被风沙吹塌了一半。
那灰扑扑的帆布塌在地上,和周围的沙石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帐篷,哪里是沙漠。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老人死的时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而他就要离开这里,从此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记得这个老人。
他就像一粒沙,被风吹来,又被风吹走,不留痕迹。
他觉得这很荒唐。
但他不知道荒唐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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