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河，在燃烧。

    整条大河，仿佛化作了一条流淌著烈焰的炼狱之河。

    河面上漂浮著被引燃的猛火油，那粘稠的火焰在水面上肆意蔓延，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战船在燃烧。

    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楼船、朦瞳、走舸，此刻有的已经倾覆，半截船身沉入水中，只剩桅杆斜斜地指向天空，如同一根根燃烧的十字架。

    有的还在苦苦挣扎，火焰从船舱中窜出，舔舐著船帆，吞噬著甲板，船上的士兵惨叫著跳入河中，却落入更可怕的猛火油中，瞬间被火焰吞没。

    浓烟滚滚。

    那浓烟遮天蔽日，带著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整片战场上。

    烟雾之中，隐约可见残破的旌旗在风中无力地飘摇，如同死者的招魂幡。

    浮尸也在燃烧。

    那些战死的士兵，无论是黄巾军还是朝廷军，此刻都漂浮在河面上，随著波浪起伏。

    他们的尸体被火油引燃，在河面上缓缓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

    空气之中，弥漫著一股诡异的肉香一一那是尸体被火焰炙烤后发出的气味，混杂著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却又挥之不去。

    陆倩男手提丈二红枪，坐在旗舰船头。

    她浑身浴血，那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斑块，附著在她的衣甲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之前被闵谦打伤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大贤良师所赐的丹药，不愧是神仙妙药，已经让她的伤势恢复了八、九成。

    当战斗打响的那一刻，陆倩男第一时间就参与了进来。

    她很清楚，自己是神上使。

    太平道中，仅次于大贤良师的二号人物。

    她不能退缩。

    「砰砰砰！！！」

    天空之中，不断传来阵阵巨响。

    那巨响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强大的冲击波从高空传下，落在轩河河面上，掀起滔天大浪。

    陆倩男所在的旗舰剧烈摇晃，船身倾斜，桅杆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溅起的河水，打湿了陆倩男的头发，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却一动不动，只是擡起手，轻轻拨开额前的乱发，继续望著天空。

    那里，沈沧溟正与朝廷大军的三品武者厮杀。

    那是她无法企及的战斗。

    陆倩男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感慨。

    曾几何时，她曾是太平道中仅次于大贤良师的第二高手。

    那时候，大贤良师刚刚起事，身边只有她一个得力助手。

    她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日子，一起面对无数强敌。

    每一次战斗，她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可现在……

    她连四品都没有踏入。

    依然只是五品巅峰。

    而太平道中，后来居上者太多。

    她这个神上使，在武功上，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甚至，有人暗暗质疑一一她是否还配继续当这个神上使？

    陆倩男当然知道那些质疑的声音。

    她只是……不理会而已。

    就在这时一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忽然从河面上传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又如同百灵鸟的啼鸣，在这充满杀伐与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

    陆倩男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跃上了一艘朝廷水师的大船。

    她身姿曼妙，一袭紫衣在风中飘舞，如同翩翩起舞的紫蝶。

    她的面容艳丽，眉眼含春，唇边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风情。她所过之处，一阵紫色的粉末弥漫开来。

    那粉末极细，如同烟雾，随著她的身形飘散。

    靠近的朝廷官兵，只要吸入一口，便纷纷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片刻间便没了气息。船上的军官怒吼著冲了过来，挥刀便砍。

    然而不过数招，那军官便死于这名女子之手。

    那女子娇笑著，踩著那军官的尸体，继续向前。

    她的容貌，她的身材，使得她在这场血腥的战斗中，格外瞩目。

    温衡容。

    江湖人称「红芍劫」。

    本是药王谷弟子，医师出身。

    江湖人皆道温氏女皮相太艳，不似医者。而实际上，她也不喜用医术救人，反而痴迷毒术。最后，她在葬龙岭上，彻底被大贤良师的人格魅力所征服，最终归顺了太平道。

    陆倩男不喜欢她。

    这个女人长得太艳，身材太过妖娆。

    太平道中，不知多少男子，早已为她道心破碎，魂不守舍。

    还有，她也是质疑陆倩男的人中，叫得最嚣的那一个。

    陆倩男承认，温著容的武功很高。

    她已经四品巅峰境界，比起陆倩男，整整高了一个大境界。  

    并且，温衡容懂医术，也懂毒术。

    虽然再高明的医术，在大贤良师的符水面前，都犹如珍珠之于皓月，不值一提。

    但温衡容的毒术，却能够发挥很大的作用。

    尤其她的独门媚药，更是使得太平道在获取情报方面，无往不利。

    可她的职位，却比陆倩男低很多。

    陆倩男理解她质疑自己。

    毕竟，陆倩男不仅武功不如她，也没有多余的技艺傍身。

    陆倩男，不过是陆家庄出身的一个农家之女。

    加入太平道之前，她所会的技艺，也不过是种田。

    实在不值一提。

    也难怪那么多人，对陆倩男的神上使职位不服气。

    可陆倩男并不理会这些质疑。

    她依然每天兢兢业业，将所有工作做好。

    她心中，并不在乎神上使的职务。

    她在乎的，只是大贤良师对她的信任。

    她只是想要……距离大贤良师更近一些。

    可是………

    大贤良师，已经很久没有带她在寒玉床上一起修炼了。

    曾经，两人共处一室，在寒玉床上一同修行的日子，陆倩男毕生难忘。

    那张寒玉床，能令人清心寡欲，消除一切非分之想。

    可当她回想当时的情景，心中总是格外甜蜜。

    那时候，大贤良师还没有那么忙，还没有那么神秘。

    他会亲自指点她武艺，会和她一起修炼，会偶尔和她说几句话。

    那些日子，是陆倩男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自从一年多前从京畿返回之后，一切都变了。

    大贤良师越来越忙，闭关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神秘。

    从此，陆倩男再也没有了那样的机会……

    「神上使！」

    一名祭酒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陆倩男的思绪。

    「朝廷水师败象已现！我们是否进行突击，给他们致命一击？」

    陆倩男猛地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再次投向战场。

    如今的朝廷水师，果然已经乱了阵脚。

    主力战船或被烧毁，或被撞沉，或被俘虏。

    剩下的船只慌乱地四散逃窜，阵型早已不复存在。

    这是好机会！

    陆倩男当即下令，声音果断而凌厉：

    「水师全军突击！」

    「我们务必要将朝廷的水师战船，全部歼灭！」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这样，以后轩河之上，我黄巾军将无人可挡！可进可退，拥有战场主动权！随时可以选择渡河登陆地点Ⅰ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杀意：

    「尤其我们这条旗舰一」

    「率先突进！」

    祭酒得令，当即转身离去，传达命令。

    片刻后

    一阵激昂的战鼓声，从旗舰之上响起。

    那鼓声，如同催命的号角，激励著每一名黄巾军的士气！

    旗舰的船桨齐齐划动，掀起层层浪花，船身开始全速前进，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朝著朝廷水军的战船直插而去！

    陆倩男依然坐在船头。

    丈二红枪横在膝盖上，枪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著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与枪缨的血红色融为一体，仿佛这柄枪本身，就是由鲜血铸就。

    等一会儿，战船冲撞之后，也是陆倩男奋勇杀敌之时。

    她想要表现。

    在大贤良师面前表现。

    她知晓自己的弱点一一自尊心太强。

    之前在总坛，闵谦以绝对碾压的力量，压得陆倩男被迫跪地，跪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一刻，她只有无比的愤怒。

    她恨不得冲上去，与闵谦同归于尽。

    然而，当大贤良师到场之后，陆倩男心中却慌了。

    她实在不愿让大贤良师看到她如此狼狈不堪、丢人至极的样子。

    她是神上使。

    她应该是大贤良师最得力的助手，最坚强的后盾。

    而不是一个跪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可怜虫。

    可她无能为力。

    那恐怖的威压，那如山的力量，让她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一刻的羞耻，她永远忘不了。

    陆倩男微微转回头，看向岸边。

    那里，法坛静静矗立。

    纱帐之中，隐隐可见两道身影。

    一道是大贤良师。

    另一道，是那道窈窕的倩影一一凤舞。

    陆倩男从未想过，她的耻辱，竞然是凤舞帮她洗刷的。  

    闵谦，竞然是死于凤舞剑下。

    其实，她不希望是凤舞。

    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独不希望是凤舞。

    她不愿承凤舞之情。

    那个从南州无尽大山之中，被大贤良师带出的山民女子，刚开始来到敏州城的时候，确实显得像个土包子。

    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会。

    连大干的规矩都不明白。

    那时候，还是陆倩男负责照顾她，教她大干的生活。

    陆倩男刚开始很喜欢她。

    她甚至觉得，两人都是同一类人一出身低微，不同于那些有著名门出身或者高贵身份的女子。可慢慢的，陆倩男发现了凤舞的许多优点。

    凤舞虽然亲人遭受厄难，整个部族都被屠灭，可她却没有被击垮。

    她依然心志无比坚定，心念无比强大，尤其是随时可以爆发出极为强烈的战意。

    这个美貌的少女，犹如是一名天生的战士！

    陆倩男从小像个男孩子，不喜女红，也喜欢练武。

    可她自己心中明白，她的内心深处，依然还是一个温柔的女孩。

    可凤舞不同。

    凤舞的大胆，凤舞的果断，凤舞的坚定一一都让陆倩男自愧不如。

    尤其陆倩男没想到，凤舞的武学天赋，竟然如此之高。

    她的年纪，与陆倩男相仿。

    可当时，她已经是四品境界。

    这等天赋，无论是陆倩男、温薇容还是江冷雪，都远远不及。

    甚至除了大贤良师之外，她也从未听过有人能够到达这等程度。

    可大贤良师是神的使者，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但凤舞是人。

    一个人，怎么能完美到这等程度？

    不仅人美得过分，还在武学天赋上有著逆天的程度。

    而今天，凤舞更是震惊天下。

    她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二品境界！

    并且成功在决斗之中，斩杀武林名宿闵谦！

    那一刻，陆倩男终于能够理解

    为什么大贤良师，要选择她做道侣。

    这样完美的女子，估计每一个男人都会动心。

    也会令每一个女子……嫉妒。

    陆倩男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道倩影。

    她怕自己眼中会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要冲撞了！！！」

    船上，祭酒的大喊声骤然响起：

    「都抓好啊！！！」

    陆倩男的双目，迅速聚焦。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艘越来越近的朝廷水师大型战船。

    那战船，比她的旗舰还要大上一倍，如同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堡垒，气势汹汹。

    可她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战意！

    就在旗舰撞上去的一瞬间一

    陆倩男猛地飞身而起！

    「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身下炸开！

    旗舰的金属冲角，狠狠撞在朝廷战船的侧面！

    巨大的冲击力，将战船的侧面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木屑横飞，碎片四溅！

    船上的朝廷官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七晕八素，人仰马翻！

    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而陆倩男，已经跃上了朝廷战船的甲板！

    她稳稳落地，长枪横在身前，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女战神！

    一道凌厉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她！

    那杀意来自船楼之上一一一名身穿铠甲的朝廷水师将领，正死死盯著她！

    此人，正是朝廷水师船队的主要指挥官！

    他一眼认出了陆倩男的身份，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猛地擡起手，指向陆倩男，厉声下令：「她是太平道神上使！是太平道中二号人物！！！」

    「活捉她一一奖黄金万两！封侯拜将！！！」

    「杀了她一一奖黄金千两！连升十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被撞得七晕八素的官兵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他们抓起钢刀，嘶叫著朝著陆倩男冲了过来：

    「杀！！！」

    「活捉她！！！」

    「黄金万两！！！」

    陆倩男面露不屑。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手中丈二红枪，陡然舞动而起！

    《北霸六合枪》！

    长枪霸道，呼呼作响！

    枪出如龙，横扫千军！

    那些冲上来的官兵，在陆倩男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  

    一枪横扫，数人骨骼折断，惨叫著倒飞出去！

    一枪直刺，贯穿三人，鲜血狂喷！

    一枪下劈，将一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她的武意，都是大贤良师所传授。

    她以前一直跟著大贤良师学习枪法、拳法和轻功。

    她学得很认真，也练得很刻苦。

    可已经很久，大贤良师没有指点过她武艺了。

    但那些招式，那些技巧，那些杀意，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里，成为了她的本能！

    不过短短数息一

    她的身边，就躺满了官兵的死尸！

    鲜血，顺著甲板的缝隙流淌，将整片甲板染成了红色！

    陆倩男长枪一抖，红缨上鲜血甩落，在甲板上画出一道血红的弧线。

    她擡起手，遥遥指向船楼上的将领，声音冰冷如霜：

    「到你了！」

    那将领怒吼一声，提起大刀，猛地劈斩而来！

    「嘭！！！」

    刀未至，刀气却已经凶猛而来！

    那凌厉的刀气，划破空气，竟然连甲板都被其劈斩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是一个高手！

    还是一个不弱于陆倩男的高手！

    其实力，恐怕已经进入四品初期！

    陆倩男瞳孔微缩，身形猛地朝著一旁移动!！

    她避开那凶猛的刀气，脚下不停，提枪直冲那名将领！

    她的轻功，直来直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极致的速度！

    那正是大贤良师所传的一一《兵闻拙速》！

    两人瞬间厮杀在了一起！

    「铛铛铛！！！」

    刀枪碰撞，火星四溅！

    那名将领虽然功力更深厚一点，但陆倩男丝毫不惧！

    因为她的武功，更为精妙！

    尤其她手中的丈二红枪，更是能够将《燎原枪法》施展到极致！

    红枪舞动，红芒犹如烈火燎原！

    那红色的枪影，铺天盖地，将整条战船都给笼罩其中！

    刀气纵横，枪芒肆虐！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船身剧烈颤抖！

    每一道余波，都在甲板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刀枪碰撞的战斗声，不断从中传出，密集如雨！

    在恐怖的刀气和枪气的交锋之中，这条战船之上的木板，被一层层斩断，一层层击碎！

    船身开始倾斜！

    桅杆开始断裂！

    终于

    漫船红芒，一收！

    「轰！！！」

    偌大的朝廷战船，竟然开始分解！

    无数碎片，散落在波浪起伏的河面之上！

    在战船被击溃的瞬间，陆倩男冲天而起！

    她跃上半空，身形如同飞鸟，在夕阳的余晖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稳稳落回了自己的旗舰之上！她站在船头，扬起手中长枪！

    枪尖之上，挑著一颗鲜血淋漓的首级！

    正是刚才那名将领的首级！

    他的眼睛还圆睁著，死不瞑目，鲜血顺著枪杆缓缓流下，滴落在甲板上。

    她赢了！

    周围的黄巾军，无论是旗舰上的，还是其余别条船上的，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神上使威武！！！」

    「神上使威武！！！」

    「神上使威武！！！」

    那欢呼声，如同海啸，如同山崩，在河面上回荡！

    在呼喊声中，黄巾军士气再度暴涨，朝著朝廷水师发动最后一击！

    而朝廷水师，则不由得为之胆寒，士气彻底崩溃！

    陆倩男忍不住，再次回头一

    朝著远方岸上的法坛，看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的表现了吗？

    她心中想著。

    可随即，她垂下眼帘。

    她知晓，他一定没有看到。

    此时他的眼中，或许只有凤舞那个几乎完美的女子。

    而自己这点功劳，也远远比不上凤舞斩杀闵谦的大功。

    她不配被他看到。

    很快，朝廷水师阵型已被彻底击破，主要战船也都被全歼。

    剩下的零星船只，仓皇逃窜。

    而黄巾军的战船，则在追截围堵，力图将它们尽数消灭。

    与此同时，剩下的船只，已经开始在为大军渡河做准备。

    无数的民船、商船，也都被强制征召，开始在岸边聚集，准备运送士兵。

    夕阳如血。

    余晖洒满河面。

    那河水，已经被血和火染红。

    赤红的余晖洒在上面，更是红得炫目，红得刺眼，红得仿佛整条河，都在流淌著鲜血。  

    陆倩男趁著这个战斗间隙，从水桶之中取水，仔细清洗著丈二红枪。

    这是大贤良师赐给她的。

    所以她格外爱惜，从不让鲜血在枪身上停留时间过长。

    洗完之后，她来到船头，观察了一下战场的情况。

    末了，她将视线，看向了水中。

    水面上，倒映著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清目秀，带著一丝农家女子特有的质朴。

    当初在巨牛乡，甚至阳县那样的小地方，这张脸确实称得上数一数二的美貌。

    而即便在整个青州之中，也还勉强算排得上号。

    但若是放在南方四州之中，它便显得不够起眼了。

    不似凤舞那般一即便放眼整个天下，也依然算得上是难得的美貌。

    陆倩男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忽然一

    水中浮现一团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扭曲，诡异，不断变幻著形状。

    它之大，简直要将整条轩河都塞满，遮住了整片河底！

    陆倩男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一那团扭曲的黑影，在注视著她！

    那目光，阴冷，幽深，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看穿她的内心，看穿她所有隐藏的秘密！

    这一幕，她并不陌生。

    这一年多来，大贤良师长期闭关。

    陆倩男处理完自己工作之后，便无处可去。

    她喜欢一个人来到轩河边，看著河水发呆。

    不知从哪一天起，这巨大的扭曲黑影，就出现了。

    旁人看不到。

    只有陆倩男能感知得清楚。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练功太拚命，导致走火入魔，产生了幻觉。

    之后，她甚至以为是中黄太乙显灵了。

    但她很快明白一一这是一个异神。

    她信仰之外的，异邦之神。

    陆倩男可以明白这个异神的意思。

    它渴望和陆情男交流。

    同时，陆倩男自己也明白，这一定是自己对黄天的信仰不够，才会导致异神钻了空子。

    每当她坚定信仰的时候，这异神都会消失。

    而当她信仰松懈之时，异神就会出现。

    此刻，异神就在注视著陆倩男。

    陆倩男只感觉，异神已经看穿了她的一切一一看穿了她对凤舞的嫉妒之心，看穿了她对自己的不自信，看穿了她所有隐藏在心底的弱点。

    然后一

    异神满意地消失了。

    陆倩男能够明白异神的意思：

    很快，他们还会再见面。

    到时候，异神能够满足她的愿望。

    「神上使！」

    祭酒的话，突然将陆倩男惊醒：

    「所有船只，都已经准备好了！」

    陆倩男猛地回过神来。

    她再看向水面。

    水中，只有自己的倒影。

    早已经没有了那片巨大的黑影。

    刚才的一切，是真的吗？

    她一阵恍惚。

    是幻觉？还是真实？

    她也难以确定。

    但她知晓

    自己身为太平道的神上使，绝对不能信仰异神，更不能让信徒们知晓她同异神沟通。

    那会动摇她的地位，更会动摇太平道的根基。

    当即，陆倩男定了定神，沉声问道：

    「大贤良师，下达命令了吗？」

    祭酒回答：

    「还没有。」

    陆倩男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对岸那严阵以待的朝廷大军，缓缓道：

    「大贤良师若是命令一下，便开始全力运送将士们渡河。」

    「我们得在岸边结阵，站稳脚跟，抵挡住官兵的第一波进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是一场死战。」

    「我将跟你们在一起一」

    「共进共退！」

    祭酒的眼中，浮现出由衷的钦佩。

    半渡而击，这种局面注定会发生。

    而率先在岸上布阵厮杀的人，无疑是最为危险的人一一他们将以血肉之躯，抵挡住敌军的第一波疯狂反扑。

    神上使本可以坐镇后方指挥。

    可她依然愿意带头血战。

    这，确实令人佩服。

    祭酒深深一躬，转身离去，将神上使的精神传达给将士们。

    陆倩男将视线，再度看向河面。

    水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倒影，随著波浪轻轻晃动。

    她自嘲地笑了笑。

    一定是幻觉。

    若真有神，那么池们所选择沟通的，一定不是自己这样的平庸之人。

    池们，定然只会垂青于人中龙凤。

    比如大贤良师。

    他完美得犹如谪仙，所以他得到了中黄太乙的垂青。

    如果说谁还有这个资格……

    陆倩男不甘心地认为一

    或许……是凤舞。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那河水。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她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孤独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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