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扼杀萌芽

    耶律延禧曾经是辽国的皇太孙，年龄与赵孝骞相仿，在被封为皇太孙以前，他虽然有些纨绘，但大多数情况下，他在读书，接受皇室精英教育。

    他的一生原本应该平平顺顺，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当大宋一个名叫赵孝骞的人横空出世，耶律延禧就注定成了绿叶衬托，一生中除了失败就是失败。

    这样的情况下，他修炼出来的帝王心术已然有些扭曲了。

    朝堂上最信任的臣子，唯有萧兀纳和萧奉先，或许以前也曾信任耶律淳，不过耶律淳兵败被俘后，耶律延禧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与大宋谈判，营救耶律淳，而是把耶律淳的全家族人都拿入大狱。

    他无力改变失败的现状，但他懂得如何在失败中发泄情绪。

    而对于萧兀纳和萧奉先，耶律延禧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没有选择的托付。

    帝王不可能信任任何人，有时候帝王连自己都信不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犯病，突然暴起杀人。

    所以当耶律延禧预料到辽国即将灭亡，自己即将成为亡国之君时，一个复国的火种计划在他脑海里成形。

    这一次他没有托付给萧兀纳和萧奉先，而是用了另一批人。

    这批人是耶律皇族。

    复国的火种，当然要交给姓耶律的，若干年后复国成功，辽国依然是耶律皇族稳坐皇位，这样的复国才有意义，不然为他人作嫁衣裳，最后让外姓人当了辽主，他耶律延禧布这么大的局图什么？

    萧兀纳和萧奉先心情有些忐忑，当他们发现自己在辽主心中的地位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重要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辽主是不是对自己起疑心了。

    当卧底的心理素质必须强大，否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跳起来，迟早会把自己玩成神经病。

    「这一波稳住！我们应该没有暴露，辽主在此事上隐瞒我们，不是不信任，而是帝王天性。」萧兀纳沉稳地道。

    萧奉先脸色依然苍白，他这样的人，对别人的话也跟帝王一样，天生不信任，萧兀纳的话并没有对他起到多少安慰作用。

    魏节淡定地看著他们，对二人的忐忑和慌张不置可否。

    「二位，官家传来旨意，这件事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究竟是何人在主持，何人谋划，何人参与，必须马上查出名单。」魏节悠悠地道。

    萧兀纳沉声道：「查出名单后呢？」

    魏节淡淡地道：「皇城司会有另外一波人马，对名单一个个清除，如今汴京已经清除了一批，现在他们很快会潜伏到上京了。」

    「在他们来到上京前，我希望二位能拿到这份名单。」

    见二人面有难色，魏节又补了一句：「辽人把主意打到我大宋官家的皇长子身上，官家非常震怒，他已下旨，必须把这个肮脏的谋划连根拔起。」

    「同时官家也要用杀戮告诉辽主，复国这条路走不通，想要为辽国立招魂幡，先问问我大宋官家答不答应。」

    听到官家的态度如此激烈，萧兀纳和萧奉先浑身一凛，就算这件事再难，此时也不得不硬著头皮应下。

    大宋已是他们唯一的退路，大宋官家是他们真正的老板，老板发话了，再难也要完成，否则这饭碗他们端不住。

    三人会面的时间很短，正事说完后便告辞分开出了酒楼。

    看著穿著普通的魏节消失在上京的人流里，萧兀纳和萧奉先却还没走，二人神情凝重，愁眉不展。

    「这个复国计划————为何我连一丁点风声都没听到？」萧奉先喃喃道。

    萧兀纳冷笑：「我也没听过，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辽国必将亡国，其实朝堂君臣都很清楚地看到了结局，只不过咱们的辽主仍不甘心，于是想了这么一出复国的主意。」

    萧奉先叹道：「现在都无法与大宋抗衡，若干年后难不成他们觉得自己又行了？」

    萧兀纳淡淡地道：「或许，这是耶律延禧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吧，毕竟将来亡国之后见到列祖列宗，总归要拿出点功绩，不然九泉之下他会被祖宗们打死。」

    「如今辽国变法不行，军队不行，明明到了亡国的关口，朝堂上那些人还在各自打著主意，谋取私利，这样的国家，不亡就没天理了。」

    萧奉先大约明白了耶律延禧的心思，不由笑了笑：「耶律延禧不算蠢笨，只是实力不行而已，而他的聪明也没用对地方。」

    「辽国还没亡，他已开始谋划复国的事了，真不知如何评价————人都还没断气呢，就开始办丧事了，不多想想阳间的事，反倒是把阴间的事办得明明白白，哈哈！」萧奉先讥诮地笑了几声。

    萧兀纳苦笑道：「摊上这么一位帝王，也不怪你我被大宋策反，跟著这样的皇帝能有什么前途？」

    「看看大宋官家这些年做出的功绩，再看看咱们这位辽主，二人年龄相仿，功绩成就却是天壤之别，人往高处走，真不能怪咱们啊。」

    萧奉先也用力点头：「没错，人往高处走，跟著大宋官家这样英明的帝王，我们和族人子孙才有前程，不能怪咱们。」

    两位辽奸反复说著「不能怪咱们」，似乎在给自己的背叛行为努力找理由，为自己洗白。

    沉默了一会儿，萧兀纳又道：「关于复国计划，耶律延禧瞒著咱们，老夫倒是明白了点什么————」  

    萧奉先急忙问道：「他为何瞒著咱们？」

    萧兀纳缓缓道：「这件事，他应该是交给了耶律皇族里的人去办，————复国，复的是姓耶律的国，明白意思了吗？」

    萧奉先一怔，不解地道：「辽国耶律和萧姓本是一家，他没道理瞒著咱们萧姓啊。」

    萧兀纳摇头：「不，穷途末路之时，耶律延禧现在只信任耶律皇族了，甚至，耶律皇族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他信任，负责谋划这件事的人，应该只有三五个，甚至更少。」

    「这件事太重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莫看咱们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南院使相，事实上，耶律延禧只是用我们来办事，实际上他并不信任你我。」

    萧奉先抿了抿唇，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

    萧奉先是「幸进」的典型，他本是上京的纨绘子弟，若不是他的妹妹元妃萧贵哥为耶律延禧生下了皇子，甚得耶律延禧宠爱，萧奉先这个大舅哥根本不会有今日的大权在握。

    「官家说要把这个计划连根拔起，并且还要把参与这个计划的人全部杀了，可是这份名单咱们如何著手？」萧奉先愁眉不展地问道。

    萧兀纳气定神闲地道：「根本不用担心，名单其实差不多快到手了。」

    萧奉先一怔，急忙道：「你找到名单了？」

    萧兀纳叹了口气，道：「刚才老夫说了那么多，难道你以为都是废话？」

    「耶律延禧的复国计划，肯定交给了耶律皇族的人，咱们反过来推断，看看最近朝堂上哪个姓耶律的人比较反常。」

    「比如以前经常露面的人，最近不常露面了，以前很清闲的人，最近突然变得繁忙了，以前喜欢饮酒风月的人，最近在风月之地见不到人了————」

    「如此推断一下，差不多就知道是哪些人参与了这个计划，咱们锁定其中几个人，派人悄悄跟踪几回，名单这不就到手了。

    萧奉先顿时对萧兀纳惊为天人，这老家伙，脑子居然还挺好使————

    萧奉先的能力其实并不太行，他喜欢琢磨人，不喜欢琢磨事。

    萧兀纳却与他截然相反，听到萧兀纳这番话后，萧奉先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完成官家的任务后的释然，而是对萧兀纳愈发忌惮。

    将来辽国灭亡后，二人肯定是要入大宋朝堂为官的，大家都是辽奸，不一定会受重用，但萧兀纳表现出来的能力，无疑比萧奉先强多了。

    两厢比较之下，货比货该扔，将来萧兀纳的前程若是比他更敞亮，萧奉先想死的心都有了。

    心中的忌惮之意迅速被隐藏起来，萧奉先一脸钦佩地朝萧兀纳行礼：「萧相高明，下官远不如也，将来你我完成使命，回到大宋为官，萧相想必更受官家器重，那时还请萧相对下官照拂一二。」

    萧兀纳捋须一笑：「哈哈，应该的，应该的，你我是多年同僚，又同为契丹人，在大宋的朝堂上，你我理应守望相助，抱团取暖。」

    看著萧兀纳面带得色的样子，不知为何，萧奉先刚才对他的忌惮突然淡了几分。

    就这情商，能力再强估摸也混不了太好。

    都进大宋朝堂为官了，你特么还主动给自己打上「契丹人」的标签，还「抱团取暖」，这不是找死么？

    萧奉先莫名对自己的前程充满了信心。

    他做事能力不行，但若论起做人，他比萧兀纳强了八条街。

    大宋是中原正统王朝，据说在中原王朝为官，看重的不一定是做事能力，而是做人的本事。

    萧兀纳显然没明白这一点，他是典型的契丹汉子，耿直，粗鲁，不懂变通，但————脑子还是挺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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