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找到那颗很正的树，但老周的眼里依然充满了光。

“走吧。”

梁月笙还以为他要继续寻找，也小声询问着：“去哪儿？还要继续吗？”

“回去。修车铺还有活儿呢。”

梁月笙点了点头，关掉了摄像机。

何成杰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设备，肩膀被压得往下一沉。

“拍够了？”

梁月笙点点头，这次的素材也算是成功了。

“够了，该拍的都拍了，不该拍的也拍了。”

三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周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好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梁月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镜头都好看。

何成杰转过头来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他抽了一个小时的烟，你就拍了一个小时。”

这么听起来，何成杰还是没有完全融入到自己的角色当中。

“因为他需要那一个小时，我不能打断他。”

听了梁月笙的话，何成杰也拿出了他们之前做的计划表。

“可是拍摄计划上说，下午四点要拍他回家的镜头。”

梁月笙拍了拍何成杰的肩膀：“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坐在河边的时候，那就是电影。”

何成杰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等着修的车。

一辆电瓶车，一辆摩托车，车主都在门口蹲着玩手机。

老周换上那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从墙上取下扳手，蹲下来开始干活。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头也不抬地问，手上的扳手在螺丝上转着。

“明天一早。”

他手里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来，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那我就不送了，路上慢点，开车别太快。”

梁月笙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车底下忙碌的样子，机油蹭了一脸。

“老周，电影剪好了我给你寄一份。”

听到这里，他才突然抬起了头，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

“好。我等着看，这辈子还没上过电影呢。”

看着老周现在放松的样子，梁月笙也开始打趣他了。

“你不怕我把你拍丑了？”

老周从车底下探出头来，笑了一下，露出有点黄的牙齿。

“丑就丑吧。反正我也不好看。我媳妇都说我长得像歪瓜裂枣。”

何成杰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

梁月笙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像河面上的夕阳。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老周又叫住了她。

“梁导，谢谢你让我去找那棵树。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

提起这个，梁月笙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是你自己找到的。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跟在后面拍。”

老周没有再说，钻回车底下，继续拧螺丝，扳手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梁月笙站在修车铺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老街。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像一张老照片。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和她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城市变了，而是因为她看它的方式变了。

以前她看的是构图、光线、景深，现在她看的是人。

何成杰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了一眼那条街。

“这条街确实够破了。”

他的语气是在开玩笑，不过梁月笙也能感觉到，他跟着自己也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

“破就对了，太新的地方，没有故事。”

听到梁月笙的话，何成杰也笑了笑：“你说的有道理，我们走吧。”

回到港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机场的人很少。

周聿在小区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还带着一杯热豆浆。

“穿上，外面凉。豆浆趁热喝。”

梁月笙接过外套，裹在身上，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周聿身上的烟味。

何成杰识趣地先走了，说明天再来公司，拖着行李箱消失在电梯里。

周聿开着车，梁月笙坐在副驾驶，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累了吧？眼睛都红了。”

梁月笙摇摇头，虽然身体是累的，不过她一直都在回顾着这次拍摄的过程。

“不累。就是脑子还在转，停不下来。”

好几天没见到梁月笙了，现在周聿心里除了想念就没别的了。

再看看梁月笙，这满脑子都是工作。

“转什么？拍得不好？”

梁月笙摇了摇头，也开始向周聿解释着。

“转今天拍的每一个镜头。老周买豆腐，老周坐公交，老周站在废墟前，老周在河边抽烟。”

周聿没有说话，让她自己慢慢消化，只是把车开得慢了一些。

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个小夜灯。

梁月笙轻手轻脚地走进他们的房间，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儿子抱着一个恐龙玩偶，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女儿把被子踢到了地上，整个人横在床上。

她弯腰捡起被子，给女儿盖好，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然后她去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素材。

周聿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还有两块饼干。

“别看太晚。明天再看也一样。”

“好。就看一个小时。看完就睡。”

周聿知道她说的一个小时往往是四个小时，但没有拆穿她。

他关上门，自己去睡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键盘的声音。

梁月笙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老周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细节。

老周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

不是笑，也不是说话，就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默念什么。

她把那段反复放了十遍，还是不确定他在做什么。

也许是在默念一个站名，也许是在回忆一个地址，也许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不管是什么，那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脸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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