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笙在那段素材上做了一个标记，金色的，在所有标记里最贵重的那种。

将这些素材处理完以后，就已经快四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躺在床上，周聿随即翻过身来，将她搂在了怀里：“这个结束了，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梁月笙在她的怀里点了点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何成杰就到了公司，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梁月笙已经在剪辑室了，桌上放着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空了的面包袋。

“你一夜没睡？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看到她现在脸色苍白的样子，何成杰也有点担心。

“睡了两个小时，也没睡踏实。”

听到这里，何成杰的声音也高了八度。

“你不要命了？身体垮了还怎么拍电影？”

梁月笙倒是不以为然，脸上还带着笑容。

“素材太好看了，舍不得睡。你看这一段，老周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何成杰凑过来看，屏幕上老周从公交车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他看什么？”

“不知道。但他回头了。这个回头不是设计的，是真的发生了。这就是纪录片的魅力。”

何成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开始帮她一起看素材。

梁月笙一边看一边给他讲解，像老师在教学生，但语气很温和。

“你看这里，老周走进菜市场的时候，镜头晃了一下。”

看到这里，何成杰也凑了过去。

“是我没端稳？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梁月笙摇了摇头，也没想着这会是他的错。

“不是。是有人撞了你一下。但你看这个晃动，很有节奏感，像呼吸一样。我决定保留它。”

何成杰仔细看了看，好像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心跳一样自然。

她又翻到老周在废墟里走的那一段，三分钟的长镜头，一次没切。

“这段我用了长镜头，三分钟没切。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思索了片刻，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因为你想让观众和老周一起经历那种迷茫。找不到路，找不到树，什么都找不到。”

梁月笙眼睛一亮，也没想到他已经开始开窍了。

“对。三分钟的长镜头，观众会累，会焦躁，会想放弃。但老周没有放弃，所以观众也不能放弃。”

何成杰忽然明白了，电影不只是讲故事，它是在制造一种体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梁月笙每天都在剪辑室待十六个小时以上。

她剪掉了老周在五金店的大部分对话，只留了十秒，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何成杰来公司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她的这个行为。

“为什么？那段挺有意思的。”

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梁月笙其实也犹豫了很久。

“因为整部电影需要留白。观众需要喘气。你不能把所有有意思的东西都塞进去，那样就变成流水账了。”

她保留了老周买豆腐的完整过程，从走到摊位前到付钱离开，一共四十秒。

“买豆腐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块豆腐吗？”

要说留气口，何成杰倒是觉得这个地方也能算个气口。

“你看那个女人的手。切豆腐的时候，刀起刀落，每一块都一样大。这是手艺。和老周修车一样。两门手艺在一部电影里，互相呼应，这就是结构。”

何成杰倒回去看，果然，那双手很稳，很好看，像弹钢琴的手。

梁月笙又花了三天时间调整声音，戴上耳机，闭着眼睛听。

粗剪完成的那天，梁月笙请方嘉树来看。

方嘉树坐在剪辑室的沙发上，梁月笙关掉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

何成杰紧张得手心出汗，好像考试的是他，不是梁月笙。

八十七分钟后，灯亮了。

方嘉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何成杰以为他不喜欢，心里开始打鼓。

“方嘉树？”

梁月笙轻声问，声音有点发抖。

方嘉树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

“你又让我哭了。”

这也算是一种夸奖了，现在梁月笙也能更自信了。

“我没想到会让人哭。我只是拍了一个人走路，没拍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自己也没想过要把被人弄哭，只不过就是拍一些存在的东西。

“你拍的不是走路。你拍的是活着。活着就是不断地失去，然后不断地往前走。不管失去什么，都得往前走。”

梁月笙没有说话，但她知道方嘉树看懂了，看懂了老周，也看懂了她。

方嘉树站起来，在剪辑室里来回走了几圈，把何成杰的脚踩了两次。

“这个片子，我要送去电影节。不能等了。”

这还没有什么眉目呢，就直接说要送到电影节了。

“送去哪里？国内的吗？”

方嘉树摇了摇头：“国外的，我认识论坛单元的选片人。你的片子适合那里，安静，有力，不吵不闹。”

听到这里，梁月笙也开始有点紧张了。

“能行吗？国外的电影节那么大的平台。”

方嘉树却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意思，反倒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行不行都要试试。这么好的片子，不能压在箱底。压在箱底就是犯罪。”

方嘉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梁月笙一眼，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她大概也能猜到方嘉树想说的是谁。

“谁？赵师傅？”

果然他们两个人还是有一定的默契的。

“对。赵师傅！你们俩一样，都是手艺人。不着急，不慌张，一帧一帧地做，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梁月笙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何成杰等方嘉树走了以后，激动得在剪辑室里转圈，转得头晕。

“电影节？直接就出国了！”

平常签了什么厉害的项目，也没见何成杰这么激动。

“还没选上呢，你先别激动。万一没选上呢？”

何成杰也知道梁月笙现在算是在谦虚，就她这个质量肯定能选上的。

“肯定能选上。我有预感。我何成杰的预感从来没出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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