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剥完了，老人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下来，动作极其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然后她把第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个笑容让梁月笙的心脏突然紧了一下。

画面切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杂乱的客厅里，对着镜头说：“我妈走后，我再也没吃过别人剥的橘子。”

画面再切换。一个年轻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只死去的麻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画面再切换。一个老人在养老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那是他去世多年的妻子的名字。

没有解说，没有字幕，没有刻意的叙事线。只有一张又一张面孔，一个又一个瞬间，像是被人随意捡拾起来的碎片。

视频全长四十七分钟，梁月笙看完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脚缩到了椅子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她给何成杰打回去。

“这是什么？”

“我这一年找人拍的东西。”

何成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有一种梁月笙很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梁月笙沉默了很久。

“何成杰，你真是个天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何成杰笑了。

这次的笑声不一样，不是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几乎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真不至于，只是这段时间受到你们的影响，我也想做点这种事。”

除了认真完成和周聿的项目，闲暇时光就在拍摄这些东西。

“这个东西不该只给我一个人看。”

梁月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怎么做？”

何成杰根本没想过要把这个事情继续做下去，只是随手做的。

“我觉得你可以做一个系列，短片就可以。”

听着梁月笙说的话，何成杰也突然变得有些期待。

“真的能做吗？”

梁月笙已经算是这个行业的前辈了，做这些事对于她来说也是易如反掌的。

“你等我一下。”

梁月笙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方嘉树。

方嘉树是她以前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国内最大的短视频平台，现在是纪录片频道的总监。这个人品味好，有话语权，关键是，他还有一颗没有被算法完全驯化的脑袋。

梁月笙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方总监，我手里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方嘉树秒回：“梁导的东西，我不用看就知道好。发来。”

梁月笙把链接发了过去。

四十七分钟后，方嘉树的电话打过来了。

“梁月笙，你从哪儿挖出来的这个东西？”

“一个朋友拍的。”

“你这个朋友，是吃这碗饭的吗？”

“不是。他是个做生意的，这算是……业余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方嘉树用一种梁月笙很少听到的语气。

“有些人拿起摄像机，就是为了证明上帝不公平的。”

梁月笙笑了笑，其实自己也是真想的，只是不好直接跟何成杰说出来。

“我想帮他做成一个系列，放在你们平台上。”

“这种质量的东西，我们求之不得。但是，你确定他要做免费的？这种内容，放在付费区也有人看的。”

现在这种质量的短片，要是付费的话，肯定赚翻了。

不过梁月笙还是想问问何成杰的意思，毕竟他也不缺这个钱。

“我问问他的意思。”

梁月笙又给何成杰打过去，转述了方嘉树的话。

何成杰几乎没有犹豫：“免费。”

“你确定？”

其实梁月笙早就猜到他的选择了，不过还是想再确定一下。

“确定，我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这个的。”

梁月笙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嘴角弯了起来。

“何成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想主义了？”

“被你影响的吧。”

何成杰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岔开话题。

“那平台那边就拜托你了。”

对于这些敏感的话题，何成杰也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

“交给我。”

挂了电话，梁月笙坐在书房里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小的雪花在灰色的天空下打着旋儿，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碎纸屑。

梁月笙拿起手机，给周聿发了一条消息。

何成杰的项目，我接了。”

周聿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跟了一条：“早点回来，外面冷。”

梁月笙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体温焐过的。

她收拾好东西，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走出了家门。

何成杰的系列短片定名为《寻常》，取的是“寻常巷陌，寻常人家”的意思。

方嘉树给了很大的支持，在微光视频平台上开了一个专门的频道。

每周五晚上八点更新一集，每集十五到二十分钟。

没有算法推荐位的特殊照顾，没有开屏广告，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入口，写着两个字：寻常。

梁月笙担任了这个系列的监制。

说是监制，其实她做的更多是帮何成杰梳理素材、确定每一集的主题和节奏。

何成杰拍了太多的东西，几百个小时的素材。

像一座未经开采的矿山，里面全是金子，但需要有人告诉他哪块金子应该放在哪里。

第一集很快就制作完成，准备上线了。

片长十八分钟，标题叫《老赵的橘子》。

就是梁月笙第一次看到的那组画面——剥橘子的老人。

说出“我妈走后我再也没吃过别人剥的橘子”的中年男人。

捧着死麻雀的女孩，养老院里念叨亡妻名字的老人。

何成杰把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片段剪辑在一起，用了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在每个片段之间留出的几秒钟黑屏。

那几秒钟的黑屏，像是留给观众的呼吸口。

在那些沉默的时刻里，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但你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你的心里还在翻涌着刚才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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