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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再见列宁》


第565章  《再见列宁》

    11月发生了许多大事。

    北方联盟解体的进入到加速阶段,新闻上每天都在播报莫斯科震荡的政治格局。不断有耳熟能详的东欧小国脱离莫斯科,宣布独立,而且要求禁止一切活动,没收资产和不动产。

    如何判断一个组织完蛋了?

    它的资产、它的合法性,它的结社权力都被限制了————

    「苏联是怎么回事?」

    中国人的反应总是迟疑的,此时终于开始有人意识到,北极熊要完蛋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国家,它在仍然保有组织和军队的情况下,竟然失去了权力。

    燕大的学生很喜欢讨论国家大事,于是,余切也经常在上课后被学生缠住询问:「余老师,你以前在东欧旅居那么长的时间,在你看来,东欧各国人民,真的已经对莫斯科失望至极了吗?」

    余切摆手道:「我没有资格对东欧说三道四,我只对德国有一点点的了解。」

    「那么德国人怎么看待苏联呢?会怀念它吗?」

    余切说:「德国人中的一部分怀念苏联,怀念集体主义,这群人在社会中的比例我并不好估计。」

    上完经济学的课,文学课中也会被学生问。但是中文系的学生,想的就要更感性一些0

    「余老师,请你好好讲一讲,那个联盟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样的————」

    余切用「和平演变」来形容在东欧发生的事情。

    「苏联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50年代,美国议员杜勒斯宣布要把这些被莫斯科统治的人「解放」出来,但不能通过打热战的方式。」

    「紧接著,在六十年代,甘迺迪政府时期,提出了针对苏联的和平转变」,也是不要打仗,但是在国际上妖魔化苏联、打压苏联的名誉,封锁苏联的技术引进,在文化上则通过广播、电视这些媒体,宣扬西方生活的优越性;」

    「苏联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50年代,美国议员杜勒斯宣布要把这些被莫斯科统治的人「解放」出来,但不能通过打热战的方式。」  

    「科尔奈也就是我的那个合作伙伴,他在这一时期被赶回了匈牙利,并写下了《短缺经济学》,但是苏联人并不在乎他的学说,反而是跨越了整个西伯利亚的中国人看到了他!」

    学生们发出唏嘘声,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由于余切的缘故,科尔奈在中国的名声比历史上要大得多。他于1985年被中国人邀请去参会,并在一个名为「巴山轮」的长江三峡游船上发表演讲。

    当他路过川东门户万县时,一个叫吴敬连的经济学家,向他提起这里出了一个很厉害的年轻作家。

    「那个人是谁?」科尔奈用蹩脚的英文问道。

    余切!

    「他的名字在中文里,意思是cot,听说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乡村的数学教师。」吴敬连说。

    科尔奈哑然失笑,记住了这个古怪的名字。科尔奈没有想到,随即在四年后,他和这个人携手写下了,八十年代最重要的经济学著作《计划体制》,这是经济学史上一个有名的故事。

    余切的话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现实。

    「这十几年,随著西方国家第三次科技革命的进步,苏联开始在生产力上彻底落后于西方国家!」

    「同学们!」余切敲了敲桌子,「在我旅居的时候,我发现苏联人很清楚自己的发展不如西方国家。」

    「但是,他们有这样一种自信,相信自己发展的速度要超过西方国家,只要再给几十年,总会有一个时候,民众的香肠、汽车和收音机————用于消费的方方面面,都要比别人更强!」

    「莫斯科是一个靠理想来凝聚的集体,我们都知道,理想最为高尚,也最为缥缈——

    当民众发现其发展速度,都已经远远赶不上比他们发达得多的欧美时,这种理想带来的凝聚力,顿时就失效了!」

    「这便是理想的力量。它重达千钧,却又轻如鸿毛。」

    余切将苏联溃败的全过程娓娓道来,殊不知,这对燕大学生来说,是闻所未闻又鞭辟入里的说法。

    一个女生听完后说:「余老师,对于那些仍然支持的人来说,他们是不是就等同于亡国了?」

    「是的。」余切略带诗意的形容道,「我们习以为常的,庞大的,积极的,有凝聚力的————那个莫斯科,就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莫斯科,忽然变得让我们不认识了。」

    「我不想在课堂上谈论太多国际大事,让我们回到课堂。」余切说。

    然而在下一堂课中,余切又不得不谈到了苏联「崩溃」的原因。学生极度渴望从他这里听到见解。

    因为事情进展太快了。

    到11月6号,莫斯科突然出现了一个「总统」,新生的俄联邦禁止了苏联的活动,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在此之前,无论是匈牙利还是波兰,或者是东德,都被认为是联盟可以付出的代价。

    苏联内部的情况像一个黑箱:它过去太强大了,就算削去它的四肢,人们都相信它能死而复生。

    但如果连莫斯科也失去了呢?人没有了心脏或者是大脑还可以活下去吗?

    埃及法老被掏空内脏,制成了干尸仍然有神秘学者相信,这名法老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复活。

    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11月6号是俄历的10月24号,这个日子很特殊,因为在半个世纪前的1917年,11月7号这天,俄国爆发了十月革命。如果从这一天开始认定—苏联名存实亡——那么这个联盟总计存在的时间,不过七十四年。

    甚至没有,因为时间上来说,还差了一个晚上。

    余切在写给《军报》的随笔上写道:「阿芙乐尔号」炮响发生在俄国的夜晚,到次日凌晨,象征封建政权的冬宫被占领,这是争分夺秒,无比刺激的一个夜晚!但七十多年后,历史没有给这群人下一个夜晚。」

    但就算是这个时候,国内还有很多人认为曾经的联盟不会消亡。

    历一宁碰到余切后,忍不住问:「余老师,你最能预测,以你所见————苏联最终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是十几个加盟共和国各过各的,但仍然是一个松散的联盟;还是彻底倒向西方,在各方面都向代议制来学习?」

    「苏g,准确的说是俄g,会怎么样?成为一个在野党派,等待著下一次机会吗?」

    余切直言道:「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他们有那么多成员呢!」

    「据我所知,除非现在军队立刻开往莫斯科接管一切,否则不可能有任何转机。」

    「那么,是谁现在当权呢?」

    从后世来看,主要是寡头和中低层人物。尤其是一批知识分子。比如前不久的考察团成员们,他们凭借休克疗法的钻研,实质性的掌握了政府权力。

    说苏联高官从崩溃中捞得大量好处是不完全正确的,因为这些人捞得远远不如新上来的专家。

    历一宁当然想到了余切和苏联考察团的关系。「你和缅希科夫那些人,还是保持著联系?他们怎么描述现在的莫斯科的?」

    余切摇头道:「没有人告诉我,这完全是出自我自己的判断。」

    在《军报》的随笔上,余切说明他为何认为「完蛋了」:

    【莫斯科政权的合法性开始遭受到怀疑————这个联盟改革的太晚,改革的太急,进一步促使基层崩溃,无法执行中央的命令,其至反过来让莫斯科方寸大乱————到这个时候,莫斯科就开始进入到植物人阶段了】

    【苏联什么时候结束的?有人认为,还没有结束:有人认为,结束在今天,在十月革命的前夕:我认为在八一九那天,失去了莫斯科,就像植物人失去了大脑。

    余切正在写一部有关于苏联和东欧的小说。

    他主动打电话给《十月》编辑张守任约稿,张守任今年已经快六十岁,约摸有三四年没有再碰到过余切的稿件。他当然很开心,骑著自行车从编辑部到铜锣古巷的余宅————发觉余切用于递稿的邮箱已经被拆除了。

    用来装读者信件的「菜篮子」,也早已经没挂门前,张守任恍然大悟:「余老师,我也载不动的读者信件了,现在————它已经像是山一样的多,来自全世界各地,哪怕把我们整个十月编辑社全部人都动员起来,也没办法帮你回信了。」

    89年余切获得诺奖之后,举国沸腾,无数人找各种渠道联系他!

    余切很快宣布,不再参加任何国内奖项评比,实际上也不再接受普通读者的来信。

    因为信件实在太多,回不过来。

    他现在和巴老一样,只能随机挑选一些信件回复,而寄信在这个年代仍然是成本高昂的事情,所以余切呼吁读者不要再写信了。

    张守任回忆起他给余切带过的那些信。

    「我最期待的就是拆开来看,读者是怎么评价你那些故事的。《大撒把》是个了不起的小说,开了个好头,每年都有留洋的学生借书来看,从美国、从欧洲这些地方写信给你。」

    「《我们俩》呢?这也是好书,可惜过去来首都的人不多,现在都想留下来啦!这本书还要时间,还要时间来检验!」

    「《和你在一起》写完后,我就知道我没看错!我发掘出八十年代,独属于我们中国的文艺复兴」最好的作家,刘芯武是一万个比不上的————但我那时也没有想到,你居然能够走到现在的高度!」

    两人都激动万分,但实际场面上,又远远赶不上心里面的翻腾。

    张守任本来就是个内心很丰富,脸上喜形不于色的老编辑,他当年发现作家张闲明牌出轨—劝了几句,张闲不听,于是他什么也不讲了;李存宝写下了《高山下的花环》,他意识到将要引发社会轰动,他也没有和李存宝提及,只是一遍又一遍的修改小说。

    以至于李存宝自己成名后,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当前线到处都是李存宝的小说时,李存宝还在老老实实上作家培训班的课。

    余切联系张守任是有原因的。

    《再见列宁》。「这是一部写给莫斯科人的小说,主角阿列克谢是个对体制不满的青年,他的母亲克里斯蒂娜昏迷了八个月,这期间莫斯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得再结社和发表演讲,满街都是西方的商品,广告,镰刀和锤子的标志彻底消失————而母亲克里斯蒂娜是个坚定的老党员,当她醒来后,医生告知她不能承受任何情绪刺激,否则会立刻危及生命!」

    「为了保住母亲的性命,阿列克谢不得不把家里重新改造成原先的样子:藏起所有西方物品,把法国罐头撬出来装进莫斯科国营厂的猪肉罐头里,伪造苏联风格的电视新闻,拉著自己认识的朋友扮演苏联市民,假装苏联还存在的样子————在这个过程中,阿列克谢开始重新认识了苏联那个曾经存在过的事物。」

    张守任没有说「苏联还存在」这种傻话,因为他知道,余切是写在未来的小说。

    更何况在苏联摇摇欲坠,几乎名存实亡的当下,架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故事背景,也并不夸张。

    总比马孔多小镇真实吧!

    除了编辑之外,张守任还是个俄文翻译专家,尤其擅长屠格涅夫的研究。他用屠格涅夫的一句话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明天,明天,还有明天,人们都在这样安慰自己,殊不知这个明天,足以把他们送进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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