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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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欢送
翌日,由社科院组织的欢送会在京举行。
余切等人被「强行」参加了,苏联学者们都希望能和余切合影。
钱忠书卸任后,社科院现在有几个副院长,马院、丁院和刘院,现在刘院管这个事情。
因为听说了余切给「苏联考察团」的课程作业最低分,社院的刘副院长本来担心,余切可能和这些直来直往的毛子起冲突。
然而,离开阶梯大教室后,苏联学者还是明显表现出了对余教授的喜爱。
欢送会现场有点欢乐:余切被不断要求和苏联人合影,盖达尔等人争先恐后的向他讲述自己的见解。余切不断的否定他们,但他们并不生气。
刘副院长很惊讶,小声问自己的秘书:「原来这苏联人也这么凑热闹————」
他是从苏联毕业的。50年代,刘副院长公派到莫斯科大学留学,说起来还是这些苏联学者的「学长」,因为这段缘分,他被挑出来做中间人。
结果,根本就不需要他来缓和嘛。
人家苏联学者不拘小节得很!
「不是不拘小节!」他秘书也很喜欢余切,实话实说道,「这是余老师的学术地位在
这里。人的名,树的影,和他谈话的机会难得————之前苏联人代表苏联,自然不好让步,现在只代表他们自己,就好说话了。」
「苏联学者还知道区分个人追求,和单位身份?」刘副院长啧啧称奇。
「当然了!」一旁的王蒙接话道。「特工都会爱上作家嘛!」
王蒙就是前文化部老大,经常和余切纸笔来往的那位。今年,由于粤省作协分会改名,请王蒙去讲学,他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知道了在南方那边的「余切热」。
「在港地、在羊城,没有一个书摊不是摆余老师的书,不过不一定是小说,也可能是他的经济学————「余学」是很流行的!只是我文化水平低,看不太懂!」
「京城也有的!」秘书说,「《经济研究》上有余老师的文章,那也是卖的很好。」
王蒙还讲了个故事:余切的死对头弗里德曼,虽然许多人都渴望打倒他,但弗里德曼在港地大学搞辩论,还是让当地的学者觉得「激动到颤抖」。
弗里德曼都有这个阵仗了,更别说余切了。
说罢,几人看去:只觉得苏联学者有意无意的,围著余切形成了一个圈,他就站在那里说话。听他说话的人,有的陷入到深思,有的脸色难看,但不好反驳他。
这还是经济方面的问题!
如果谈到了小说,那就纯是余切在大谈特谈了,鉴于文学家在苏系国家崇高的地位,毛子们只有高山仰止的感觉。余切要是夸两句「苏联的文学成就」,一众苏联学者,就明显与有荣焉起来。
这阵仗————说不羡慕是假的。
王蒙嘴巴微张著,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从文化部卸任后,写的小说也开始转向「深沉」,但没有引起什么大的反响。他今年已经快六十岁,文学生命可以说走到了尽头,很难再有什么成就。
想起来,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仍然是二十岁之前写出的《青春万岁》,与几篇意识流的小说。而且他写的早,似乎占了些便宜。
王蒙既怪自己,写不出东西!也怪大环境,读者们不再看文学了,纯文学完蛋了!
总之,文学迅速衰落,可以看到,以后不可能怎么样了!
「余切为什么在西方这么受欢迎?」
刘副院长忽然问王蒙,「余老师是个文学家,他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
「不好说,」王蒙道,「余老师还没有死,一个人还没有死,没有死去个几十年,是不好说他到底高到什么程度的。」
刘副院长努了努嘴,道:「说一说嘛!我们现在到那里也插不上话————都在听余切讲。」
「不过,也还是有几句话可以说的。」王蒙沉思片刻,谈到了国内现在的文学退潮:「余切是不是白话文以来,最好的中国作家呢?从国际上的荣誉来看,现在是这样的:从国内来看,很多人还不认,厚古薄今了起来,但是他不会是一个很低的位置,至少是前几位。」
「他这么年轻,竟然这么年轻————以后会有这么一天,他走到里外公认的第一名!」
「但我想说的还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我们不会再有像他这样影响力大的大作家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王蒙既感慨又无奈的说。
刘副院长当然要问为什么?
搞文学的多牛逼啊,往前数几十年,还没有社科院的时候,郭莫若一个搞文学的当了科学院的老大:然后是钱忠书做了副院长————评职称、分房子,哪里都被优待。
作家还能把小说卖去国外,科学家这么搞,那就属于是叛国了。
怎么就「不会再有了」?
王蒙说:「89年我到义大利领奖,发现义大利的年轻人更关注球星、影星,不看小说。他们本地的青年作家,名气还没有余切大!不仅是义大利,在西方国家,这都形成了潮流,越来越是这样,几十年前就开始了!」
「我们过去那十几年,是个特殊的时候,大家没有电视看!可是识字呀!」
「现在怎么呢?都去看其他的了,没有作家能有过去的关注度了————而过去十多年,也就只出了一个余切!中国只能有一个余切了!」
众人都恍然大悟。
「哦————」
这个王蒙,说的话和文学无关,却让大家都明白了。
送别的地点是京城的全聚德烤鸭店,将来的前门总店。不清楚是老外真喜欢吃烤鸭,还是中国人认为,这些老外喜欢吃烤鸭。
整个八九十年代,几乎所有到访京城的外国名人政要、学者,几乎都会安排去全聚德品尝烤鸭。
基辛格、柬埔寨国王、柴契尔————也包括弗里德曼、詹姆斯沃森这些人。
「弗里德曼也来过这里?」考察团的盖达尔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感到很震撼。
缅希科夫提醒他,不要在余切面前提弗里德曼的名字。
余切大手一挥:无妨!
手下败将而已!
毛子们顿时绷不住了,盖达尔实话实说道,「弗里德曼毕竟拿到了诺奖,余先生,我们都知道您可以,但毕竟————还没有。」
余切却摇头道:「需要看重诺奖,但也不用太看重诺奖。」
「为什么?」缅希科夫插话道。
「我有个认识的人,叫李敖,他说诺奖不会颁给我们这些非西方国家的人,因为我们不背叛自己的祖国,也不肯污蔑自己的民族————可是,不背叛祖国,也不污蔑自己的民族,那就得不了诺奖。」
缅希科夫不同意。「难道南非的那个作家,也是因为污蔑了她的民族吗?」
余切说:「她当然没有,可是她的小说被出版后,就不一定了。」
缅希科夫年轻时做过文青,也是知道马尔克斯的,便问道,「如您所说,那么马尔克斯呢?他把哥伦比亚描述成了一个地狱!难道这是一种污蔑吗?」
余切道:「你可以去看看马尔克斯的演讲。他是不满意《百年孤独》被解构的—他想描述的是一种可悲的现状,但他的书卖出去了别人不这么看!在西方读者看来,这多少
有一些猎奇性,而且偏信拉丁美洲人生来便冷血和暴虐。」
说到这里,余切又道:「这是传媒话语权所导致的。虽然我们出现了不起的作家,但如何解读他的作品,仍然不属于这个作家。」
「也包括你吗?」缅希科夫下意识问。
余切毫不犹豫的点头,「也包括我。」
「我的名声已经大到了————当我写一本书时,需要考虑到是否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接著,余切详细解释了他的诺奖是如何得来的:出版公司刷奖、公关:媒体进行炒作;作家本人适当表露出对瑞典的尊重————这些小道消息让考察团等人听得痴迷,连国内这些人也忍不住支著耳朵听。
大家都渐渐的不说话了,下意识往余切这边看。
当他说到只由五六个人来决定诺奖,而且这些人中有神父、哲学家等和文学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时,大家都很震撼。
缅希科夫尤其惊讶:「难怪高尔基先生没有得到诺奖!也许是因为他是个苏联人!而目和钢铁同志的关系很好!」
和后世的中国一样,此时,苏联伟大的成就总被西方「黑掉」也是很流行的阴谋论!
除了写小说的高尔基,还有远一些的门捷列夫(沙俄时期)他搞出了元素周期律,但是在投票环节,总有人找理由否定掉他。
由于厌恶苏联,评委故意把奖颁给反苏作家,公开声称「完全是出于个人喜好」。
盖达尔感慨:「如果文学是这样,经济学也可以是这样。」
缅希科夫则记住了这句话,并且想到,余切如此明白诺奖的机制,却笃信弗里德曼不是他对手,这证明余切对拿奖志在必得而他又不愿意说中国的坏话,他到底从哪里得到的底气呢?
智利、阿根廷这样的国家,垮完了也不可能刷出一个诺奖————他们小国寡民,不具备普适性。
也许真的是联盟要完蛋?缅希科夫心中苦道。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京城很漂亮,缅希科夫自从抵达后写了很多报告,多少产生了些感情。
现在秋已经浸透了,天是少云的高蓝,道两旁的老国槐树掉了叶子,缅希科夫把叶子捡起来,发觉叶子是绿底金边,也很宽大,和莫斯科那里很不一样————京城所谓的肃杀的冷,和莫斯科比起来,那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联想到莫斯科,缅希科夫甚至感觉到一丝暖意。
也可能是因为余切送的羽绒服?
好吧!
此情此景,实在不应该破坏掉气氛。
余切在他之前先开口了:「这边的大学生,有用叶子做书签的习惯,你可以拿来这么做。在我们中国,秋熟的槐树叶还有些思乡的意向,因为它叶脉清晰,压制定型后能存放很久,这就是你在京城的留念了。」
「要多久?」
「等到你回莫斯科的时候。」
这成为缅希科夫终生难忘的一个时刻:在当时,他没有问出来,余切是否认为自己得奖的依仗,就是苏联的崩溃?
很多人都讲苏联要崩溃,余切也讲过,他甚至不是中国唯一一个说这些话的人。但是把自己的事业成就都压在这件事情上,那是另一个级别的自信。那是真正的在事先确认的「事实」。
缅希科夫在日记中写下了这件事情。
缅希科夫疯狂的写日记,做报告,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从京城回莫斯科的火车足有六天六夜,他写完了全部的纸,无聊到整天看小说度日。
那片从京城带来的叶子,则被他当做书签夹在了日记中。
《窃听风暴》中对德国的预言,简直让他毛骨悚然,在维斯勒和剧作家温情的故事
中,余切精准的从侧面写出来德国的时代变迁,自然到没有任何出戏的情节—可他是在这变迁之前写下的。
缅希科夫和同事们打桥牌,忍不住谈到了他的猜测。没有人在意他的话,大家都不愿意扫兴。
「缅希科夫,余先生送了你什么?红酒,钢笔,还是那片叶子————把那些东西都变卖了吧,他也希望你回莫斯科后过得好。」
将来回莫斯科后,堂堂大教授、研究员,也要排队买面包!安德烈开玩笑说「国家崩溃了又怎么样?现在难道有区别吗?我已经听说有克格勃特工下岗,这可是克格勃!他们怕是要转行当计程车司机了,因为他们开过公车!」
「可我们还能干什么?」
「余先生把我们写好的论文,签了名字回赠给我们,是不是怕我们以后日子太艰难?」
「你知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都要用稿纸来还钱!他们作家的每一个字是硬通货!」
众人都笑不出口,因为他们连一个拧螺帽的钳子都用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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