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审讯了一天，此时进了地牢，他实在又冷又累又饿。

    白天其实是有供给食水的，但见到问讯的官差个个都做出一副秉公执法模样，吴员外几回明示、暗示自己身份和背后的鲁王，对面都充耳不闻，自然知道形势不对。

    他不敢吃，也不敢喝，唯恐被人下药，一直熬到了最后。

    被讯问的时候，脑子里紧绷得很，没有半分余力去想旁的，但此时一个人坐在牢房的地上，湿寒、阴冷，还有说不上来的霉臭味，吴员外得了空，脑子里忍不住就转了起来。

    私藏违禁军械、龙袍乃是遇赦不赦之罪。

    自己扛下来了，没有牵连到王爷，还争取到了机会，按着鲁王府的能耐，得了消息，今明两天肯定就会有所动作。

    就算一时半会不能被放出去，肯定至少能换个监牢，叫他能住得舒服些，等运作妥当，再重回自由身。

    这回事情闹得太大，也不晓得出狱之后，王爷会不会要求自己去外州避一避风头。

    家小、产业都在京城，年纪又大了，吴员外自然不愿舍家弃业。

    还是得咬牙舍了大资财好好去孝敬，实在不成，只能劳动自己老娘出马——奶大你的乳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开口为儿子求个情，总不好拒绝吧？

    理顺了这一点，他心里头的惶惶不安才算是稍稍缓和了些，但肚子里的饿意再难压制，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看向了门口处那个炊饼，总算还是忍住了。

    一天两天的，人是饿不死的。

    但要是吃坏了东西，牢房阴私之地，被毒死、病死的，多得简直数不胜数。

    他挨住饿，强自去睡，熬到半夜，也没睡着，却是听到了外头动静。

    有人在小声说话。

    “是这一间吧？”

    那声音有些耳熟，像是京都府衙里头一名官差。

    他马上就坐了起来，看向了洞口方向。

    外头的人不知跟谁交代了什么，只听轻轻的一下“咔”，牢门自外头推开。

    一人一手提灯，一手提着个食盒，一进门，见到他，开口就叫了一声“员外”。

    屋子里一下子由黑转亮，吴员外忙挡着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算是适应过来，再一睁眼，就见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铺了张布，上头放了许多吃食。

    没有酒，但是鸡鸭鱼肉俱全，也有饮子。

    那人问候了几声，手中摆好了，递过来一样东西，低声道：“员外，王爷叫我来给你传个话，已经找了人，叫你暂且忍耐个一两日，就能出去。”

    又问道：“今日审讯，你没说出什么了不得东西来吧？”

    吴员外听到他问话，却是一直没有回答，直到把对方手中东西接过，凑近灯笼一看，见是鲁王平日里常戴的一块玉佩，心下一松，方才回起话来。

    “且叫王爷放心，我晓得应当怎么做事！”

    他顿了顿，又道：“一日三餐不用说，另还有衣裳被褥，快给送些过来——这牢房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趁早给我换个屋子是正经！”

    对面人根本不带犹豫的，道：“我这就去叮嘱，不能叫员外受了委屈！”

    说着，那人又指了指地上摆着的吃食，道：“员外先吃几口，待会我再叫人来收拾。”

    分明已经饿得不行，吴员外还是没有立刻去吃地上东西吃，而是捉住此人，问了不少外头形势，还有朝野间情况。

    那人一一回了，只说有许多弹劾的，但是也不怎么麻烦。

    “也就是几个酸书生，又有些御史，还有外头闲人跟着说几句，其实不成气候，拖几天风头就过去了，从前闹那么多回都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他把那玉佩讨回来，找了个由头，匆匆走了。

    吴员外听得关门声同走远的脚步声，也没有多想，心中盘算着出去之后应当怎么运作，席地而坐，就着吃喝起来。

    过了小一刻钟，其实没有完全吃好，就有狱卒匆匆前来，把东西都收走了，却是一直没有送被褥回来。

    地牢本来就阴寒，一到半夜，更是冷得叫人上下牙齿直打颤，吴员外缩成一团，也不敢去靠墙——贴着墙壁更冷，等得已经有些生气，正要去门边叫人，忽然觉得肚脐眼里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扯着用力拽了一下，疼得肚子直抽抽。

    他先只以为是着了凉，或是饿了一天，猛然吃多了东西，肠胃一时适应不了，但缩着腿团了半晌，老腿、老腰都麻了，肚子里不仅不见好转，还越来越疼。

    情知不好，他张口要叫，却是虚弱得压根叫不大声，胃里绞痛异常。

    那痛来得实在不对，让吴员外一下子醒悟过来。

    他仔细回想方才官差的动静，又去想鲁王佩玉，等渐渐回过味来，当真从头冰到脚，忙伸手去抠嗓子眼，又去捶肚子，朝着一旁拼命呕吐。

    等吐完，他使劲向着门口爬，努力拍栏叫嚷，可叫了半日，不仅没有官差过来探看，就是左右牢房居然也毫无动静，俨然里头空无一人。

    “来、来人！我有话要交代，我有大事要交代！我、我有秘宝……救命！死人了！”

    他嘴里一通乱嚷，但越叫越绝望。

    王爷为什么要使人下毒？

    自己硬扛的这许久，又是为了谁？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就把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说不准还能让官府派遣人手保护一番，多活些日子！

    他明明知道那么多秘密，要是有人此时来问，只要能保命，一定半分都不藏。

    他还有偌大家资、新得的药丸、一屋子美妾不说，另还有个眼看就要得手的美人没来得及享用……

    要是能活，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能舍出去！

    只要不窝窝囊囊死在牢房里！

    但不管脑子里怎么想，肚子里的疼还是一下重过一下，尖锐、锋利，像有人用一万把尖刀在戳他的心肝脾肺胃，肠子肚子被剁碎成了一团肉泥，痛到极点，吴员外整个人的意识都模糊了，混沌之间，好似听到脚步声，又有开门声。

    他想要睁开眼睛，但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

    隐约之间，有人叫道：“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

    吴员外觉得耳朵里头好像蒙了一层纱，身体也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的喉咙灼痛，肚子里痛得几乎已经发麻，但那痛感一点也不能忽视。

    还有后庭也痛，后庭跟喉咙是一种痛，被烈火烧过似的，现在还在烧。

    他努力睁眼，差不多是睁眼的同时，鼻子也闻到了味道。

    很奇怪的味道，有药味，有臭味——是便溺的秽臭。

    刚睁眼没多久，他还没看清周围场景，就听到叫嚷声，道：“醒了，犯人醒了，快叫大夫！”

    等大夫来了，看了诊，扎了针，又吃了药，吴员外躺在床上，还是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说一句，就像被人用碎石子在喉咙里头磨，痛处难当，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对面的两个大夫互相看了一眼。

    “慢慢将养，要一阵子才能稍有好转……”

    一旁早有巡检急忙问道：“能审讯了吗？”

    “病人这个样子，最好多多休息，实在要审——我留着针，激他一激，只是后头可能就更难康复了……”

    吴员外身体废了，反应也慢，等大夫举着针过来了，吓得哑声叫道：“我说！我说！不要扎针！别扎针！”

    才喊完，他忽然觉得不对——不知是不是激动所致，一个控制不住，伴随着一声闷响，臭味立时从裤子里溢了出来，鼠蹊湿漉漉的，后头也湿漉漉的，整个人似乎睡在了秽物之中。

    他终于反应过来，刚刚闻到的味道是从哪里而来的了。

    “我、我要……我要招供！我要招供！！”

    吴员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叫出了一点动静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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