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道歉

    降低了2分，是很好的进步。

    南祝仁第一时间予以【支持】的反馈：「非常好，一次性降低了2分。」

    「而且我注意到，你现在说话的感觉和一开始的时候比起来已经有了非常大的改变。」南祝仁语气温和。

    来访者闻言，语气带著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老师，我刚刚可能————确实因为工作压力比较大————」

    「没什么好道歉的，舒缓你的工作压力正是我的工作范畴。能够看到你现在的改变，我得到的正反馈也很强，就像是你提交了不错的工作报告之后终于获得了上司的表扬一样。」

    南祝仁托举了一把。

    随后打算把现在的提升巩固下来。

    南祝仁给予明确肯定：「这说明你已开始跳出情绪的裹挟，以理性视角看待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除了怕被裁，你刚才还说了几句话，我记下来了一一你说自己读了十几年书，连份工作都做不好，就是很失败」。咱们现在就来梳理这个想法。」

    「还是先打分，0到10分，你觉得自己很失败」这个说法，能打几分？」

    来访者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又变得低沉：「————9分。」

    他紧接著解释道：「我爸妈供我读了十几年书，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很努力，结果毕业连份工作都做不好，还可能被裁————那些没读多少书、早早进厂的人，现在都比我过得好，我读的书，好像都白读了。」

    这个分数比刚刚更高一些。

    说白了，还是自己和自己较劲。

    南祝仁非常理解这种想法。

    这话里的委屈与自我否定，隔著电话都能清晰感受到。作为能够在北都读书、并且留下来工作的应届生，来访者从小到大被灌输「读书改变命运」；可真正踏入社会才发现努力未必有回报，读书带来的底气在现实的挫败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南祝仁没有用自己多了几年的社会经验去做教导，更没有去灌输什么「哪怕没赚到钱，读书依旧塑造了更强大的自我一类的」鸡汤。  

    作为心理咨询师，他依旧先【共情】承接：「我能理解这种感受，从小到大，我们都被告诉努力就有回报」读书就能过得好」。」

    「可当你真正踏入职场，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时候，就会怀疑自己，怀疑这么多年的努力，这种落差感真的很难承受。」

    等来访者的情绪稍稍平复，南祝仁才开始引导拆解：「我们还是按照刚刚那样的流程来，先说说你给自己打出「9分」的理由。」

    有了上一次评分的经验，来访者这回的语言组织流畅了很多。

    「理由的话，首先————还是工作做不好，数据汇总被批，跨部门流程也不懂，师父和上司嫌我笨；」

    「然后————是读了十几年书，还不如那些没读书的人过得好；」

    「再然后————就是害怕被裁，不得不回老家，到时候连爸妈都没法交代，让他们在亲戚面前丢人————」

    「再————没了，大概就是这些吧。」

    其中有一些理由和之前提到的是重复的。

    越是重复度高的理由，说明其在来访者心中的分量越重。

    「你说得很具体，这些顾虑也都十分真实，值得被重视。」南祝仁先肯定。

    随后南祝仁又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积极上扬一些：「我们刚刚针对你平分的理由有过一次拆解和反向的解读，算是练习了。」

    「这次我听到你说的理由里面有几条和之前是一样的，你能自己试著拆解一下吗？」

    应和著南祝仁的这个要求，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

    随后南祝仁听见来访者笑了一声：「确实————我感觉这个————觉得自己很失败」，和之前那个「觉得自己会被裁员」之间是有因果关系的一样。」

    南祝仁听见来访者深呼吸一口：「这个————第一条吧，工作虽然做得很不好，但也没有说一无是处。偶尔还是有好的地方的。这个，也是值得肯定的吧？」

    南祝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就是第三条————刚刚跟南老师你聊了这么多之后，我感觉虽然自己还是会被裁员，但是被裁员的可能性好像没有这么大————或者说裁员带给我的感觉没这么紧张，没有那种————」

    来访者想了想措辞：「————就以前那种天就要塌下来」一样的感觉了。」

    上一个阶段的成果在这个阶段开始显现了。

    来访者找补了一句：「嗯，很奇怪。我说完这两句话之后，感觉自己很失败」的分数也有降低，至少————不是9分了。」

    南祝仁点头。

    想法停留在脑中的时候，是容易转瞬即逝的。

    针对这种情况，南祝仁在咨询中经常让来访者做将主观念头外化成客体去感受的尝试——也就是把想法写下来。

    在主观想法外化成客体之后，来访者才能够好好地去吸收这些积极想法给人带来的正面意义。

    不过哪怕是不写下来，仅仅说出口，把「想法」变成「语言」，其实也是有类似的效果的。

    虽然效果会削弱，但确实会有。

    来访者停顿了一会，好像在感受这种短时间内心灵变化的感觉。

    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带著一丝向往的语气道：「南老师，那对于我的第二点想法，有什么去和它辩驳的办法吗？」

    来访者的第二个想法—一指的是身为多读了几年书的本科生，结果和早早打工的辍学生处在同一个起点，甚至在工资积累和职位高度上不如对方。

    这样的情况。

    然而，面对这个想法，南祝仁叹了一口气。

    「关于这方面，你肯定听过很多类似的话—比如读书能够给你更好的未来，眼下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再比如读书能够锻炼你的思维，给你更灵敏的认知，给你的未来带来更多的机会。」

    这些都是常见的鸡汤。

    当然，也不仅仅是鸡汤。

    在南祝仁说这些的时候，来访者不断地点头。

    「现阶段你因为对比而出现了内心的不平衡，我也知道你希望我针对你现阶段的不平衡，说点什么来改变你对自己现在周围的感受。」

    南祝仁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我要说的是，你的现在是改变不了的。」

    「你觉得自己读了十几年书，付出了比别人多的努力，本该过得更稳、更体面，结果反而要面对工作受挫、可能被裁的压力，看著那些早早进厂的人能安稳赚钱，心里难免失衡，甚至会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的书是不是白读了一这种感受，真的很正常，我可以说这是所有的应届毕业生都会遇到的问题。」

    「但读书确实不会给你豁免挫折的权利，不会让你避开所有难题。某种意义上，它甚至会给你更多的难题。」

    「我只能说，读书带给你的那些学习和思维逻辑上的能力——比如能自主去查阅内网旧文档、能自己梳理数据、甚至是对压力的承受能力，都是实实在在的。」

    「你能坚持投一百多份简历不放弃，能熬夜琢磨工作漏洞、反复修改，这是你自己的韧性，跟读书无关，也是你最可贵的地方。」

    「你现在觉得难，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读书没用，只是你刚踏入职场，还没适应这种努力了，也未必能立刻做好」的落差，还没熬过新人的适应期。

    」

    南祝仁温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逼自己立刻变好，慢慢来就好。」

    一个不合理信念，支撑它的论据却不一定都是「不合理」的。

    也有实实在在存在的客观的因素。

    拆解不合理信念，得到的那些不合理的论据，南祝仁可以进行一一对峙，一一辩驳，一一消解。

    但是对于客观存在的现实因素，它们短时间内不会消失，来访者面对这种情况也必然会产生情绪。

    咨询师也只能够针对来访者的情绪进行安抚。

    当然，南祝仁也可以给来访者举例，去说那些辍学生日子过得也不好，也很辛苦。

    可这种说法，本身也是一种【以偏概全】。

    对来访者当下的情况可能会有帮助，但南祝仁想想还是作罢。

    好在——

    哪怕南祝仁没能够针对这个论据进行辩驳，来访者用来论证我很失败」的三个论据也已经倒下两个，也足够缓解来访者当下的情况了。

    这回电话那头的来访者沉默了格外长的时间。

    约莫十个呼吸的时间之后，来访者的声音才终于重新传来：「这个————确实是这样啊。我选择了另外一条路，所以必须要承担这个选择现在带给我的东西。」

    南祝仁点头：「是这样的。」

    「不过，和南老师你说了之后，我还是感觉心里好受很多。」来访者道，「我还是觉得自己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也不至于再说我很失败」这么极端了。」

    来访者主动重新评分道：「现在，如果要重新打分的话，可能是————大概5分的程度吧。」

    降低了4分。

    南祝仁轻轻松了一口气。

    现在就剩一个不合理信念了。

    南祝仁继续引导，「你刚才还有提到最后一个顾虑，是针对自己会让父母失望的，还记得吗？」

    来访者这回的语气轻松了很多：「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我现在虽然不至于让他们真正骄傲，但是也不至于让他们多失望吧————5分。」

    这个分数处于中立的位置。

    不同的不合理信念，往往也不是完全独立的。

    成功挑战一个不合理信念，得到的收获作用在别的不合理信念上，产生联动的效果，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次的线上咨询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南祝仁总结道：「你这段时间来都被负性情绪折磨，今天刚刚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也是处在崩溃的状态。根据我们刚刚的谈话，你的核心问题有三个—

    —」

    「—一第一，过度放大被裁员」的担忧；第二，过度自我否定；第三，在以上两个想法的基础上，觉得自己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来访者闻言又开始不好意思：「抱歉啊老师，我今天刚刚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南祝仁轻笑一声：「没关系的。」

    「之前那个接我电话的老师是位女老师吧？一会我能给她道个歉吗？」

    「当然。」南祝仁点头。

    他乐得见到来访者的这种改变。

    不过在交出电话之前，南祝仁还有最后的一点没有讲完。

    「我知道，就算我们今天梳理完，你还是会担心被裁，可能在有些时候还是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想法里面一这很正常，焦虑不会一下子消失，也不用强迫自己立刻不担心。」

    「任何和你有类似背景的同龄人，在面对你现在的情况的时候，都会这样。

    完全不受影响的反而是少数。」

    南祝仁的语气平实：「但既然我们今天聊了这么久，我还是希望我能够给你带来哪怕一点收获的。像是我们刚刚用的【ABC模型】，给自己不合理的想法评分的办法，你以后遇到类似的负面情绪、类似的顾虑，都可以自己试著做合理情绪矫正。」

    「如果你后续情绪又变得焦虑、崩溃，或者有新的困惑，自己无法梳理，随时可以打我们员工援助」的紧急热线。」

    「当然，最好的情况还是你能慢慢学会自己用今天的方法矫正情绪，慢慢找回应对困境的底气一毕竟，能真正帮你的，最终还是你自己。」

    南祝仁最后给了一个【支持】：「职场新人的成长本来就是反复的，不可能一帆风顺，没有人可以一下子变得从容不迫。你也不用因为以后再出现负面情绪，就觉得今天的梳理没用、觉得自己没进步。出现情绪波动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你不够好，只是每个人面对压力时的正常反应，是成长路上必须要经历的。」

    「我今天教你的方法，不是让你彻底消除这些情绪，而是让你以后再遇到的时候，不用再像今天这样手足无措、去钻牛角尖。哪怕只是能想起给想法打分、找反驳的理由」，哪怕只是能让自己冷静几分钟，都是进步。」

    「慢慢来，接受自己会有情绪反复，接受成长的过程会有坎坷，踏实做好手头的每一件事，就是最好的状态。」

    南祝仁在做完这次咨询的总结后，便将手机交给了一旁已经被莫凯安抚下来的前台硕士。

    然后南祝仁发现，重晖等其他的项目组成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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