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要破开的东西

    话题发展到这个阶段，李玲玲心里满是庆幸。

    说实话，在心理干预开始之前，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话题的进展不顺。

    在她料想中最让人害怕的情况，是念念的妈妈不愿意说话，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引申话题，然后场面尬住。

    这会导致最后两人都不得不沉默，以至于李玲玲不得不干巴巴地以走流程的形式去做这场心理干预，用一些「好，我们先来进行第一部分」「然后我们接下来————」的话来cue流程。

    现在就不一样了，她和念念妈妈以回忆和【共情】的形式，非常顺滑地把话题推进了下来。

    这要归功于南祝仁，在李玲玲进来干预之前，他可是给李玲玲规划了不少的结构化的话题推进方法。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用南祝仁的原话来说：「一个四十分钟起步的心理干预，我也就能够帮你前五分钟左右。后面就要靠你自己了。」

    如果是刚刚的李玲玲，料想现在的自己应当是紧张的。但是真的到了此刻，有了之前的铺垫，她反而觉得自如了。

    尤其是此刻话题被定在了「念念」的身上。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儿童区照顾念念。」李玲玲的声音原本就很柔和，现在却比刚才更柔和了。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昨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带孩子们在活动室门口晒太阳，还教了他们折纸。我帮念念折了一艘纸船，她在纸船上画了个爱心。」

    肉眼可见的，念念妈妈的眼神一下子专注了起来。她身体猛地前倾，幅度远比李玲玲此刻的「倾听姿势」要大。

    「她很喜欢这艘船。我之前给她也折过纸船，但是她最喜欢昨天那艘带帆的，因为更大，所以不用别人来划船。」李玲玲看著念念妈妈的眼睛，「这样的船，风一吹就能跑，你和她都能够自由地在船上————」

    李玲玲描述的画面感很强。

    这是温馨的场景，李玲玲在叙述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翘，恍若又重新置身于昨天的活动室里面。

    然而念念妈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紧接著她的喉咙里很快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眼泪也开始涌上眼眶，只是强忍著没掉下来。

    李玲玲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有些慌张地伸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念念妈妈拿到纸巾没有立刻擦眼泪，只是把纸巾捏在手里反复揉搓，直到纸巾皱成一团，指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纸巾捏碎。

    「都怪我————」

    李玲玲听到念念妈妈这么呢喃道，对方的声音很低，带著浓重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

    对于资深的咨询师来说，来访者情绪失控其实是一个突破点，有的咨询师甚至还会欣喜若狂；

    但对于李玲玲来说，这种情况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身为护士的她反应也快，趁著念念妈妈平复情绪的时间先自己给自己安抚好了情绪，然后回忆起了自己以前的咨询经历。

    如果是那个人，现在会怎么做？

    「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情绪有些伤心。」李玲玲道，「是因为见不到念念开心的样子吗？」

    这个问题正中靶心。

    念念妈妈狠狠点头：「李医生，谢谢你照顾念念————但是，我听到你说念念开心的时候，只恨自己不在念念身边。」

    李玲玲让表情柔和下来：「每个妈妈————都会希望能够陪伴孩子，和孩子分享每一个美好的瞬间。我能从你字里行间感受到你对念念的爱。」

    【共情】加【积极关注】让情绪波动的念念妈妈稍微稳定了一些下来。

    突然之间，李玲玲有了一个冒险的想法。

    「我们能来聊聊你现在的感受吗？我察觉到你现在的心情好像非常复杂。」

    李玲玲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在我刚刚提到念念的「这种反应好像是掺杂了一些————愧疚？」

    如果南祝仁在场，一定会为李玲玲叫好。

    这位护士完成了一次极其精准而有力的【共情】诠释。

    刚刚念念妈妈还能够压下去的眼泪这次再也没法被眼眶蓄住，喷涌而出。

    「我.......太没用了，我不是个好妈妈..

    」

    伴随著眼泪流出的，还有大段大段的倾诉：「要不是我没用，跟著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以为拜龙王爷能护著念念，现在就不会...

    」

    「结果现在不仅没护住念念————还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让她一个人面对外面那些，她一个孩子...

    「」

    随著念念妈妈的诉说，一股难言的气氛顿时弥漫了开来。

    李玲玲感觉自己轻而易举地被那股气氛感染了。她觉得很难受，身体里面好像有某种保护措施在被激起来，正在企图驱动她离开这个环境。

    但是她不能离开，因此只能让自己继续坐著，听著。

    她偷眼去看南祝仁整理出来的文件夹，试著一心二用。  

    按照南祝仁整理出来的档案分析，念念妈妈是为了让念念的身体好转，让念念得到龙王爷保佑而被【群体癔症】侵入。

    她对于龙王爷的接纳比一般人要积极主动得多，以至于她作为相对年轻的、

    思想更灵活的灾民，却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一名会被引爆、甚至需要医疗隔离的中度感染者。

    但也是因此，在医疗隔离之后，念念妈妈在南祝仁所有进行心理干预的感染者中，恢复进度是最快的。

    现在她的主要问题都已经不是【群体癔症】了，而是在【群体癔症】消失之后反而可能被其他什么东西趁虚而入的自身一李玲玲的目光突然一顿。

    这些东西南祝仁之前交代过，但是现在李玲玲突然在字里行间读出了别的感受。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静了下来。

    念念妈妈还在诉说「我还跟念念说过，我会靠著龙王爷的保佑，永远在她身边。结果现在————我连她害怕的时候都不能陪著她。」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说话时断断续续：「我不是个好妈妈————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还让她受这种委屈。」

    李玲玲的指尖收紧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虽然身体紧张了一些，但是李玲玲感觉自己的思维更放松了。她都不用特别再去回忆南祝仁之前教导的细节和技巧。

    李玲玲觉得一些话似乎自然而然的在脑海深处组织好了，只是借由自己的口吐出而已：「这种时候没办法陪在她身边，我能感觉到你很难受。你似乎在很多层面上对自己责怪，既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好，又会忍不住怪自己没能遵守承诺，觉得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

    这句话进一步打开了情绪的闸门，念念妈妈脸上的眼泪更多了。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是————我每天都在想，她会不会觉得我不疼她了？会不会看著别的小朋友被妈妈接走，就以为我不要她了？」

    她的声音也开始哽咽，以至于变得断断续续：「有次————我看到我隔壁病房的出院，他有孩子过来一起接他————我就想起念念以前每次看到我回家，都会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但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待著。」

    「我不是个好妈妈————」她重复著这句话，不知道是对李玲玲、对自己、还是对什么别的人，「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还让她受这种委屈。如果我没有生病，她就不用一个人面对打雷，不用看著别人的妈妈羡慕地哭了。」

    「————」李玲玲这回没有马上接话。

    ——念念有没有一个人面对打雷？有没有看著别人的妈妈羡慕地哭了？

    是有的，这些李玲玲知道：但念念妈妈不该知道，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经被医疗隔离了，也没有工作人员会业余到和被医疗隔离的患者说这些。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念念妈妈的臆想。

    这些臆想由愧疚驱动，随后不断地化作武器自己遣责自己。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念念妈妈的情绪就开始堵不住了，她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停地哽咽，根本没有办法再说一句完整的话。

    李玲玲下意识地想要伸手，随后又想起来这个时候作为心理师不该和干预对象有太多的肢体接触。

    她静静地看著念念妈妈，思考在自己掌握的心理干预技术中，还有没有什么能够应对当下的情况的？

    【支持】？肯定不行的。

    【共情】？频繁用太多不好，而且李玲玲感觉自己现在很难受了。

    那————

    「我能明白你现在的这种感觉，因为我也有过。」李玲玲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莫名的笃定。

    在这个技法的名字从脑海中浮现出来之前，李玲玲先一步开口了。

    这是【自我暴露】技术。

    念念妈妈已经快要止住抽噎，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啜泣。

    而在李玲玲【自我暴露】之后，原本应该还要持续几分钟的抽噎奇迹般地立刻停止了。

    「李医生————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念念妈妈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问道，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泪水浸透。

    李玲玲点点头，没有多说自己的经历，而是把话题拉回念念妈妈身上。

    「嗯，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和你并不是一模一样的，但我因此产生的去想问题的方式————和你差不多。」她应了一声，递过一张新的纸巾，「我总会去——

    想————不好的事情会发生都是因为我，而且因为我可能以后还会发生别的不好的事情。」

    「在有了这样的想法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会————在生活里面去寻找任何可以让我稍微好受一点的事情。」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我被亏欠；但有的时候，我又会觉得自己亏欠别人太多，怎么样都是活该。」

    「为此，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去追求让事情往最可能伤害自己的方向发展————」李玲玲轻声念道，「因为这样，感觉像是补足了未曾来过的对自己的————

    审判。」

    说完之后，李玲玲呆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么深的话。

    如果让她一个人瞎想的话，她的思维肯定不会往这个方向拐。

    念念妈妈听得也呆住了。

    她觉得李玲玲特别厉害：「李医生————有的时候，我还真的会有这样的冲动，你说得很对————」  

    念念妈妈的话像是一块冰在李玲玲脖子后面镇了一下，让她打了个激灵。

    李玲玲一下子停止了【自我暴露】，及时把话题重新转回到了念念妈妈身上。

    她看著念念妈妈，只觉得自己说的话愈发流畅起来：「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一一其实你没有错，一点都没有。」

    「就像你现在隔离，不是不想陪在念念身边，而是怕自己的病情影响到她，怕她看到你难受的样子会更害怕。你不是丢下」她，而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念念妈妈沉默了，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李玲玲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念念妈妈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总觉得我就是在躲。我当初信龙王爷，就是想找个念想。因为我觉得自己护不住念念，我没信心，要有个龙王爷才行————」

    「不是躲，是你太想让她平安了。」李玲玲的语气很坚定。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信龙王爷，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念想；但是你信龙王爷，是因为太爱念念，想给她找个平安的保障」。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李玲玲的眼神里带著真诚：「这不是躲」的表现，是一个妈妈本能的保护欲。念念或许现在还小，记不清这些细节，但她能感受到你的爱和牵挂————」

    话音未落。

    李玲玲又打了个激灵，顿住了。

    刚刚的这一番话，完全是以一个母亲的姿态、立场说出口的。

    放在往常，她不要说要这么组织语言，甚至连这么思考都不会有可能。

    她沉默了一下，隐隐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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