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合格的妈妈

    南祝仁说得轻巧。

    李玲玲的反应却剧烈。

    「让我来做？」李玲玲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半分，又急忙压低，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确实，南祝仁这个要求提得过于突然。

    「南老师————这不行。」李玲玲果不其然地慌张拒绝，「我不是专业的咨询师，连心理学的本科课程都没系统学过。念念妈妈又是【群体癔症】这么严重的类型————」

    她的语速很快，甚至一下子想出了很多理由：「我万一搞砸了，不仅耽误她痊愈，还可能让你之前的干预效果打折扣————」

    作为一名护士，李玲玲对于能力边界是十分重视的。

    南祝仁轻笑一声，先不多解释，只是侧身让李玲玲进屋。

    一旁的夏天见到见这阵仗，默默地把已经吃完的饭盒收起来，轻声说了句「你们聊」，便轻轻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南祝仁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对面，语气温和：「先坐，听我把话说完」

    。

    李玲玲依言坐下，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

    南祝仁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在他的计划中，让李玲玲进行这一次的心理干预是非常有必要性的。

    但是他没有直接解释这些深层次的原理。

    南祝仁想了想，先给了一个【支持】：「玲玲，首先你不是非专业」，这段时间我给你的培训，强度和深度是不亚于心理学专业的本科核心课程的一更不用说你是还带著实践在学。」

    「你在儿童区对孩子们进行的安抚，用折纸船做【象征化干预】，用【接地技术】帮自己稳定情绪，还能够熟练运用其他【共情】、【安抚】一类的技巧，这些操作很多刚毕业的心理学本科生都未必能做到这么自然。」

    南祝仁笑道：「也就是我自前没有发技能证书的资质，不然你现在都能够拿著结业证书去一些公司里面应聘心理咨询师了。」

    这是真话。南祝仁的能力本就强过市面上的多数培训师，这段时间更是几乎把李玲玲一直带在身边手把手教访谈技巧、干预技巧、咨询技巧，这让李玲玲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成长。

    远在北都没能够跟过来的助理师弟莫凯要是知道，估计都要馋哭了。

    当然，李玲玲的飞速成长也有她自己学得格外拼命的原因在里面。毕竟这是个能够干活干到硬生生把自己累晕过去的人。

    听了南祝仁的这个解释，李玲玲一愣—一我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南祝仁顿了顿，观察著李玲玲的反应，见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便继续往下说：「其次，这次干预是你个人咨询流程里的一个步骤，是我们需要一起努力的工作。」

    这个理由也相当直白。和来访者交流咨询目标和咨询原理，本就是咨询的一部分。

    在灾区工作期间，南祝仁一直在引导李玲玲在心理层面上从一个「被助者」转变向「助人者」，能让她从「被疗愈者」的身份中抽离，建立起并且整合出全新的身份认同。

    这本就是南祝仁原本为李玲玲制定的咨询计划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一念念和念念妈妈的情况和李玲玲实在是太契合了。

    南祝仁觉得，这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以来访者的角度而言必须把握住的机会，一个错过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到的机会。

    当然，这么做肯定是有一定的风险的，作为咨询师的南祝仁肯定要把这个风险降到最低，保证可控。

    「还有，关于念念妈妈的情况，我已经做了完整的先期干预。」南祝仁的语气再一次转向专业，再一次对李玲玲进行安抚，「她的【群体癔症】症状已经基本消除，躯体不适也得到了控制，现在只是残留著一些对女儿的愧疚和焦虑，属于情绪层面的收尾。」

    「我评估过她的状态，她现在的心理防御已经降到了最低，而且因为你之前在安置点和她有过交流，现在又一直在照顾念念，她对你本身就有天然的信任——这种信任，是我花再多时间也未必能建立起来的，对收尾干预至关重要。」

    李玲玲抿了抿唇，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我还是怕自己做不好。收尾工作这么关键，万一我没能帮她处理好愧疚感怎么办？」

    「放心好了，用我们专业的话来讲，接下来我就是你的督导————」南祝仁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嗯，朋辈督导。」

    虽然南祝仁很强，但确实没有获得相关的资质认定。

    南祝仁认真道：「我会全程在隔壁房间待命，一旦出现任何你觉得难以掌控的情况，随时可以通知我，我会立刻进来接手。」

    作为后盾，相当有安全感。

    李玲玲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紧张，有些不安。

    但————也隐隐生出了一股期待。

    「好，我做。」李玲玲抬起头，「我————该怎么做？」

    南祝仁笑了笑：「首先，我要和你沟通一下关于她的具体情况，再梳理一遍干预的流程。」

    南祝仁注意了措辞，有一半转换到了和「同事」交接的时候才会用的语言。

    李玲玲下意识地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准备记录。  

    南祝仁笑了一下，从抽屉里面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李玲玲：「这是她的干预记录，你快速过一遍。干预流程不用太复杂，第一步是建立关系，用你和她之间打过照面、以及照顾念念的经历拉近距离；第二步是倾听她的愧疚情绪，帮她把情绪说出来；第三步是引导她看到自己对念念的爱和牵挂，重建她作为妈妈的信心；最后一步，是让她做一个小小的象征化动作————」

    这些分析和交代不可谓不细，李玲玲静静地听著，同时翻阅著文件夹里面的东西。

    半晌后，李玲玲抬头：「我什么时候去做干预？」

    南祝仁拿出手机和自己的备忘录看了一眼：「大约两个小时之后。」

    对于李玲玲来说，一小时五十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提前十分钟，两人出发。

    李玲玲跟著南祝仁走到念念妈妈的病房门口。南祝仁先和轮值的护士简单交流了两句，随后转身拍了拍李玲玲的肩膀：「我在隔壁，有情况随时叫我。」

    李玲玲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

    「请进。」一个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玲玲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的场景设置是对她来说无比熟悉的病房。病床上躺著一个对她来说还算熟悉的女人，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发尾有些凌乱，脸上带著淡淡的憔悴。

    女人看到李玲玲，身体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感激又局促的笑容：「是————李医生？」

    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在安置点的晚上，李玲玲给对方做过简单的访谈，随后给念念进行了简单的医疗检查。

    对于念念妈妈这些受灾群众来说，分不清什么医生护士之类的，就按著自己想的称呼去喊对方的身份了。

    李玲玲没有在这个时候纠正念念妈妈的称呼：「是我。」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又扫视了一眼病房，看到了病床边有一张椅子。她没有立刻落座，目光扫过房间简洁的布置，又落回念念妈妈身上，随后才问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李玲玲坐下时，刻意调整了坐姿，让自己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这是南祝仁教她的「倾听姿态」，能让对方感受到被重视。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掌著文件夹边缘，把南祝仁叮嘱的「先建立信任，再引导情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压下心底的生疏感。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这种情况对李玲玲来说反而是好事。这不是心理咨询，而是有明确目标的心理干预。念念妈妈的沉默不是【防御】，而是在等待李玲玲把控方向。

    李玲玲整理了一下思路：「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和你确认一下一南老师之前和你聊过一些关于龙王爷」的想法，还有你因为隔离没能陪在念念身边的心情，这些聊完之后，有没有哪部分内容，是你印象比较深的？」

    中规中矩的开场，但是很稳。

    念念妈妈听到「龙王爷」三个字，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沉默几秒后轻声回应：「有印象的————南老师跟我说，我之前总觉得拜龙王爷能护著念念，其实是太怕她出事了。」

    这是南祝仁之前对念念妈妈做干预获得的最大收获之一，明确了念念妈妈【群体癔症】的起源一她是为了让自己女儿能够被保佑，身上的皮肤病能好转，才在安置点开始信仰龙王爷。

    了解这个源头之后，干预起来顺利很多了。

    尤其是对于李玲玲来说。

    念念妈妈的声音渐渐低了些，带著回忆的怅然：「之前南老师总是跟我提到念念，而我每次聊到念念的时候，心里会特别难受，总想著自己没有护住她，总想著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李玲玲注意到，之前和念念妈妈交流的时候，对方还有很浓重的乡音，现在连普通话都变得标准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环境的问题。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李玲玲随后轻轻点头，有些生硬地让自己的话带上理解的语气：「我能感受到这份牵挂，你是一个好妈妈。」

    虽然生硬，但是对眼前的干预对象来说够用。

    就看到念念妈妈抬头对李玲玲感激地放松地笑了一下。

    「其实今天我来，核心也是想顺著这个方向和你聊聊—一我们一起把心里对念念的牵挂理一理。比如你之前担心自己没护住她，担心隔离让她受了委屈，这些情绪我们都可以慢慢说。」

    她刻意引导对方回忆，放缓语气提问：「说到护著念念，我记得南老师提过，前几天安置点起乱子的时候，你自己都已经开始发抖了，还拼尽全力把念念护在身后。」

    这说的是姬教授引发的那次混乱；至于【群体癔症】急性爆发的那次，就是李玲玲护著念念了。

    李玲玲引导道：「现在再想起那天的场景，你心里会浮现出什么画面或者感受吗？」

    念念妈妈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那是可怕的场景，但念念妈妈的指尖反而慢慢放松下来：「那天————人特别多，声音又吵又杂，我脑子一下子就乱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比刚才更加清晰：「我只记得念念在我身后哭，我就下意识地把她往怀里护，反复跟周围人说别吓著孩子，她怕吵」。后来那些领导和当兵的同志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幸好当时把念念护好了。」

    「你看，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你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保护念念，这是你作为妈妈最本能的爱的反应。」李玲玲抓住机会给了一个【积极关注】。

    莫名的，李玲玲此刻心里有些发酸，因此喉咙有些发紧。

    好在她语气依旧真诚，思路依旧清晰：「今天我们不用急著做什么，就从这些真实的感受和回忆聊起，慢慢把心里的结解开，最后再一起想个办法，把你对念念的想念传递给她，为你们之后重逢做些准备，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这是在确定今天的干预目标。

    李玲玲其实依旧是今天的主导方，但结尾还是用了征求意见的措辞。一方面是她确实不太自信，另一方则是这种措辞正好可以给干预对象一定的控制感。

    念念妈妈是不可能拒绝这个干预目标的，但是本身的固定目标经由这个询问之后会变成她「选择」的目标。这能极大地提升她在干预中的投入程度，以及干预结束之后的成长。

    念念妈妈果不其然地用力点头：「可以的，谢谢您。其实————我也想好好说说这些事，就是之前总觉得说出来也没用，现在聊起来，好像没那么憋得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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