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巴黎

    首次有来自遥远东方的正式使团到访，加之随行商船队带来的巨额利润刺激，使得当地权贵、周边城市的商贾闻风而动，纷纷举办宴会、舞会，热情款待这几位中国使者。

    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则被勒阿弗尔当地上流社会的热情所包围。

    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推杯换盏间，当地权贵、各路富商，旁敲侧击地打听中国内陆的市场情况，试图与使者们建立私人联系，人人都想在远东这块突然洞开的巨大蛋糕上分一杯羹。

    周诒晟、左宗植等人身负与法国中央政府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洽谈合作项目的重任，明白不宜在地方盘桓过久。他们在勒阿弗尔仅作了三天的短暂休整。便婉拒了后续的一应邀请，催促敏体尼带他们到巴黎见法皇拿破仑三世。

    敏体尼为他们提供了两种不同的出行方案，一种是在勒阿弗尔乘坐火车前往巴黎，法兰西方面可以为他们提供一列前往巴黎的专列，另一种则是乘船溯塞纳河而上，前往巴黎。

    虽说周诒晟、左宗植等人在武昌坐过火车，不过他们在武昌乘坐的是四分之一的火车模型，并不是真正的火车。

    为稳妥起见，避免失仪，周诒晟、左宗植等人经过商议还是选择了乘坐他们熟悉的轮船。

    在敏体尼的安排下，他们登上了一艘专门准备的内河蒸汽明轮游船，溯塞纳河而上，前往法兰西的权力中心巴黎。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开喧闹的勒阿弗尔港，驶入蜿蜒秀丽的塞纳河。

    首次踏上欧洲土地的周诰晟、左宗植、郭嵩焘，对塞纳河两岸的风光充满了好奇。

    不同于长江的浩荡磅礴，塞纳河显得温婉曲折，流速平缓，两岸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茂密的森林和一片片整齐的葡萄园。

    古老的石砌教堂钟楼点缀在绿树掩映的村落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规模不大的工厂，烟囱里冒著缕缕白烟。

    塞纳河河面上往来穿梭的各种船只，有依靠桨帆的，也有像他们一样冒著黑烟的明轮船。

    沿岸的城镇，些带有尖顶或圆顶的石头建筑，与他们在国内见惯的木构青瓦建筑风格迥异，引得他们不时指点议论。

    经过数日的航行，巴黎的城市天际线逐渐显现在眼前。

    船上的水手指著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的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建筑群，高喊著：「巴黎！巴黎到了！」

    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闻言纷纷走出船舱，凭栏远望，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异国的首都。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巴黎城郊无数高耸的烟囱，如同一片怪异的石林，向灰蒙蒙的天空喷吐著滚滚浓烟。空气中开始弥漫著刺鼻的煤烟味、臭鸡蛋味，以及积年累月未曾清理的屎尿腥。

    这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随著他们靠近城市而愈发浓烈，差点没把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送走。

    虽说此时中国的大城市卫生环境也很糟糕，不过中国的大城市还没有工业污染，空气要比巴黎好得多。

    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一时难以适应巴黎的味道，只得捂著口鼻，硬著头皮继续前进。

    轮船上的法兰西本地船员则早已对巴黎的气味免疫，仍旧在甲板上谈笑风生。

    至于巴黎这一段的塞纳河，更是惨不忍睹。

    1850~1860年代，巴黎的工业产值约占全法国工业总产值的25%至30%，全法近三分之一的工业产出都集中在巴黎及其近郊。工业产生的污染早已超过了塞纳河的自净能力。

    流经巴黎这一段的塞纳河，河水已然变得浑浊不堪，颜色深暗，近乎墨黑。

    塞纳河水面上漂浮著的烂菜叶、碎木屑、动物内脏、以及其他不明的悬浮物在轮船激起的浑浊浪花中翻滚。

    很快，船只停靠在巴黎的码头，使团甫一登岸，便见到一队衣著整齐的法国官员已在奏乐迎接他们。

    为首的法国官员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虽然秃头，但身形挺拔，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须，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气质上佳，是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一路来所见到的气质仪态最好的法国人。

    敏体尼亲自上前充任翻译，低声向周诒晟、左宗植等人介绍：「诸位大人，这位是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阁下，皇帝陛下今年刚刚任命的塞纳省高官，负责巴黎的行政事务，陛下特命其全权接待诸位。」

    奥斯曼男爵上前一步，摘下手套，伸出手表示欢迎：「我谨代表我国皇帝拿破仑三世陛下，欢迎诸位来到巴黎。陛下对诸位的到来十分重视。」

    周诒晟入乡随俗，同奥斯曼握了握手：「有劳奥斯曼男爵阁下亲迎，我等深感荣幸。不知我等何时可以觐见皇帝陛下？」

    奥斯曼男爵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十分抱歉，皇帝陛下目前正在马赛视察海军基地，需过些时间方能返回巴黎接见诸位。不过陛下特地发来电报，明确指示我务必妥善接待好诸位，满足诸位的一切合理需求，待陛下回銮，将第一时间接见诸位。」

    听到这个消息，周诒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感到不快。

    远渡重洋而来，却未能即刻见到正主，这难免让人有些失望，觉得法国方面有些无礼怠慢。

    但周诒晟迅速收敛了情绪，想起离开武昌前，彭刚特地交代他们要借此机会，仔细考察法兰西之政经军文，尤需关注其都城建设、工商百业、军械制造，归来后递交一份详实的考察报告。

    既然暂时还见不到拿破仑三世，不如先在法兰西都城考察一番，一边考察一边等拿破仑三世回巴黎。

    思及于此，周诒晟顺势提出了要求：「既然贵国皇帝尚未回銮，我等便客随主便。我们出发前，北王千岁曾嘱咐我等，法兰西乃欧陆数一数二的强国，其都城巴黎必有可观之处。千岁希望我等能认真考察巴黎的城市管理、工商百业。不知男爵阁下可否行个方便，安排我等在此期间参观考察？」

    奥斯曼闻言非常高兴，拿破仑三世任命他为塞纳省高官，授予他前所未有的权力，就是专门让他负责对巴黎进行改造。

    此时的巴黎虽大，但中世纪城市的痕迹依然明显，街道狭窄曲折、人口密度极高、缺乏干净的饮用水和有效的排污系统，霍乱等传染病频繁爆发。

    法兰西第一帝国覆灭之后，法国政局长期动荡不安，历经波旁王朝复辟、七月革命、二月革命，政治体制在君主立宪与共和制之间反复摇摆。

    较之英吉利海峡对岸的那位老冤家，最近的四十年法兰西的发展缓慢，尤其是法兰西第二共和国这四年里，法国的发展不仅仅是缓慢，而是陷入了严重的内耗和倒退，民不聊生，百业凋敝。拿破仑三世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顺应民心，成功复辟。

    拿破仑三世登基之初，巴黎的城建和四十多年前相比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已经远远被伦敦给甩在了身后。

    拿破仑三世作为一个很有野心，好胜心又强的帝王，自然难以容忍巴黎不如伦敦，迫切地希望将巴黎建设成一个能与伦敦媲美的、现代化的世界名城，同时借此机会刺激巴黎都会区的经济。

    另外，狭窄、迷宫般的街道极易设置路障，非常有利于巴黎的革命者和起义者发动传统艺能，设置街垒同军队和警察进行巷战。

    1848年的革命、乃至最近这次拿破仑三世政变上台，镇压革命与反叛的法国军警都没少在巴黎吃街垒战的苦头。

    拿破仑三世希望通过在巴黎开辟宽阔笔直的大道，便于军队快速机动、部署火炮，从而瓦解巴黎暴民的街垒战术。。

    现代巴黎的城市格局，便是这位奥斯曼男爵规划设计的。

    奥斯曼男爵闻言非但没有觉得为难，脸上反而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立刻爽快地应承下来：「完全没有问题！皇帝陛下亦有此意，希望诸位能深入了解法兰西。这些天，我可以亲自陪同诸位参观巴黎，我一定会让诸位不虚此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塞纳省高官奥斯曼男爵果然亲自充当向导，带著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乘坐马车，开始系统性地考察巴黎。

    这正是奥斯曼施展抱负、向外界显摆其成绩的绝佳机会。奥斯曼对周诒晟、

    左宗植、郭嵩焘等人非常热情、也很有耐心。

    奥斯曼首先将他们带到了巴黎市中心一片巨大的工地前。

    原本拥挤不堪、迷宫般的旧街区被成片拆除，瓦砾之间，一条宽阔笔直的全新大道已初具雏形。

    工人们如同蚁群般忙碌，铺设著新的石板路面，路旁正在开挖深沟，埋设巨大的陶瓷管道。

    「诸位请看。」奥斯曼打开马车车窗，指著工地。

    「这里将是连接巴黎火车东站与市中心的新林荫大道之一。我们拆除了那些肮脏、拥挤、易于滋生疾病和叛乱的老旧街区，代之以这些宽阔、通畅的大道。

    看那边，道路两旁将种植整齐的行道树，铺设人行道，并统一规划立面协调的新式石质公寓楼。」

    奥斯曼对巴黎的改造和重建一座世界级的城市没有什么区别，让周诒晟等人看到了巴黎的另一面。

    随后奥斯曼带他们参观了正在建设中的巴黎中央市场。巨大的铸铁和玻璃结构的穹顶已经部分架设完成，阳光透过玻璃洒下，照亮了内部开阔的空间。

    「这里是巴黎的胃。」奥斯曼解释道，「建成后全巴黎乃至周边地区的食品供应都将集中于此，通过新建的铁路和大道网络快速集散。这将极大地保障城市的供应，规范市场秩序。」

    虽然市场尚未完全投入使用，但周边临时区域已是人声鼎沸，来自各地的商贩云集，货物堆积如山，从奶酪、葡萄酒到鲜肉、海鲜，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周诒晟等人对巨大的巴黎中央市场很有兴趣，特地下马车逛了逛。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周诒晟等人一下车，巴黎中央市场的巴黎市民跟武汉三镇的百姓第一次见到洋人似的，聚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著周诒晟等人，对周诒晟等人指指点点，甚至有摊贩主动挤上前推销自己的货物。

    好在奥斯曼对此早有准备，命令随行的巴黎警察维持秩序，保护使团成员的安全。

    由于周诒晟等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人流拥挤，他们未能逛得尽兴。

    巴黎的冬天天黑得要比武昌早得多，回到马车上时，已是日暮时分。

    穿著制服的点灯人出现在了巴黎中央市场，一一点燃了巴黎中央市场新铺设的煤气路灯。

    奥斯曼不忘指著巴黎中央市场新铺设的煤气路灯，向周诒晟等人介绍夜间照明不仅可以改善治安还能延长商业活动时间，创造出更大的经济效益。

    返程中，奥斯曼不断强调著他对巴黎的规划理念：通畅、卫生、光明、秩序。

    周晟等人对奥斯曼的印象极好，觉得此人是非常有想法，非常有执行力的干练之才。

    奥斯曼的很多观念和想法令他们耳目一新，觉得此行能够结识到此等人物，不虚此行。

    临别之前，周诒晟等人提出希望能够参观巴黎的工厂，毕竟参观考察巴黎的工厂才是他们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巴黎城郊聚集著大量被奥斯曼从城区驱赶出去的破产市民，奥斯曼觉得这些人有碍外宾观瞻，有损巴黎的形象，不是很愿意带周诒晟等人到城郊参观。

    只是周诒晟等人一再坚持，奥斯曼拗不过，还是答应了，承诺明天带他们参观巴黎近郊的工厂。

    里昂城郊，一列戒备森严的专列正向著巴黎方向疾驰。

    车厢内，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者路易·拿破仑·波拿巴，正倚靠在舒适的丝绒座椅上，翻阅著来自克里米亚前线的战报。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如何与英国协同在克里米亚地区击败俄国，遏止沙俄向近东方向扩张，争夺黑海霸权，挣脱维也纳体系的桎梏，重塑法兰西军事荣光的宏大棋局之中。

    至于远东那片遥远的陌生土地，此刻在他心中的优先级并不高。

    「陛下，敏体尼领事到了。」侍从官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拿破仑三世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风尘仆仆的敏体尼走进车厢，恭敬地向拿破仑三世行礼。

    「坐吧，领事先生。」拿破仑三世终于放下手中的战报，抬眼看著敏体尼，语气还算温和。

    「我听说，你这次成功从远东带回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以及北王彭刚的使团？」

    拿破仑三世看过敏体尼提交的报告。

    他对当下远东的情况已经有了粗浅的了解，汉族的反抗武装席卷了几乎整个长江流域，鞑靼人的政权发发可危。

    希望与法兰西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北王彭刚，正是反抗鞑靼人统治的其中一个军阀。

    「北王彭刚的使团已安全抵达巴黎，目前由奥斯曼男爵负责接待。」敏体尼回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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