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去芜存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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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去芜存菁
武昌,北王府内宅。
一间特意辟出的宽厢房内,陈设著一架形制奇特、带有大量黄铜齿轮和连杆的雅卡尔提花织机。
这是法国使团当初送给彭刚的礼物。
彭刚穿著一身简便的常服,耐心地指导著彭毅、彭敏如何使用提花织机。
他拿起一沓布满不规则孔洞的卡片,对著光线看了看,然后熟练地一一插入读卡口内。
「看好了,关键就在这里。」彭刚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这些孔洞的位置,决定了经线哪些该提起,哪些该沉下。每一张卡片,就代表纬线穿过时经线的一种排列组合。
我们把很多张这样的卡片按顺序连接起来,织机就能自动循环,织出我们预设好的复杂图案。」
使用打孔的纸卡片来控制织物的复杂图案是雅卡尔提花织机的核心创新之处。
每张卡片代表著纬线的一行,织工需要将成千上万张这样的卡片按顺序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连续的程序。
织机工作时,这些卡片会依次被送到一个由许多钩针组成的机构前。
如果钩针对准卡片上有孔的位置,它就能穿过孔,提起经线,使得纬线可以从下面通过。
如果钩针对准卡片上无孔的位置,它就会被卡片挡住,无法提起经线,纬线则会从上面越过。
通过这种「是」(有孔)与「否」(无孔)的二进位逻辑,织机便可以自动、精确地控制成千上万根经线的起落,从而批量编织出较为复杂的图案,比如几何图案、肖像、风景画等。
随著一旁的几名北王府内侍吃力地摇动把手,为提花织机提供动力,织机发出很有规律的「咔嗒」声,梭子在提起的经线间飞快穿梭,原本素色的经纬线上,竟然逐渐显现出清晰、规整的几何花纹。
雅卡尔提花织机被认为是世界第一台可编程机器,其打孔卡系统是现代软体程序的直系祖先。
英国计算机科学的先驱查尔斯·巴贝奇便在他的分析机中使用雅卡尔打孔卡的概念来输入程序和数据。
美籍德裔统计学家赫尔曼·何乐礼利用打孔卡技术发明了穿孔卡制表机,通过二进位穿孔编码实现数据存储。
并使用该机器在1890年美国人口普查中仅用六周便完成了此前需要七年时间才能完成的数据统计。
其于1896年创办制表机器公司,后来发展成为了大名鼎鼎的IBM。
第一次工业革命始于纺织业,但其衍生出的技术赠礼,不仅只局限于纺织业,更不仅局限于一次的技术革命。
彭敏瞪大了眼睛,俯身仔细看著那逐渐成型的布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眼前这机器,竟似有了想法一般,仅凭那几张不起眼的穿孔卡片,就能如此精准、不知疲倦地复制出精美的图案。
「太神奇了!」彭敏忍不住惊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刚织出的纹案。
「就这么一小沓纸片,竟能代替织工全部的巧思和记忆?若是摸索透了此提花机的原理,岂不是想织什么图案就能织出什么图案?简直巧夺天工!」
一旁的彭毅虽然对织布本身兴趣不大,他更关注这机器背后代表的生产效率,以及能够产生的经济效益。
他双眼放光,绕著提花织机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原来便宜的洋布是这么织出来的,要是武昌的纺织厂办起来投产,这一个时辰得织出多少布来啊?效率怕是比几百个熟练织工还要高吧!」
彭毅摸著刚刚织出来的棉布,虽说棉布上的图案呆板,比不上手中织绣出来的图案灵动,大户人家肯定看不上。
可这些布只要卖得足够便宜,对寻常人家的吸引力很大。
近来武汉三镇家境殷实的人家,乃至江夏、汉阳两县生活逐渐好转的农户,已经有不少人购置洋布制作棉衣。
这钱与其让洋人挣了去,不如自己挣。
鸦片战争前夕英国所言:只要每个中国人衣服的下摆长一寸,就够曼彻斯特所有的工厂生产几十年的憧憬之所以未能实现。
是由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
其中最为根本的原因便是这个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贫富差距过于悬殊,绝大部分民众长期处于清廷统治者所希望的极端贫困状态,劳碌一生无所积存。
至于这个全球最大单一市场的富人,他们手中所掌握的财富固然让很多欧美大资本家都艳羡不已。
可富人毕竟是少数,一个富人天天换新衣穿,一年四季常服也不过三百余套,更何况还有一年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富人。
若对财富进行重新分配,比如将一户大地主的财富均分为一千个富农之家。
其他的工业制品不好说,似棉布这等生活必需品的消费能力肯定能得到提升。
当然,洋布在华销量不及预期,也有英国商人市场调研不足的原因。
早期进入中国市场的洋布虽然便宜,但质地稀薄、不耐磨损。不适合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中国农民的穿著习惯。
继而形成了洋布穿用不久,而土布则厚实耐穿的印象,以致洋布长期在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农村销售不佳。
毕竟此时棉布在工业国家产能过剩,价格低廉,棉布于西方工业国的大部分百姓而言是能够负担得起的消耗品,衣服穿坏了可以咬咬牙直接买新布做新衣服。
中国市场则不一样,寻常人家置办的棉衣这等体面的衣服是要留著传家,死后要留给儿子、孙子接著穿的。
当下在华销售的洋布主要是大城市居民、富裕阶层买来用于制作成衣衬里。
这些人群占总人口的比例很小。
彭刚正与刚学会操作提花机的彭毅、彭敏讨论著,殿前承宣官李汝昭轻步走入,躬身禀报导:「殿下,黄州府知府杨求见,言有要事禀告。」
彭刚放下手中打孔卡,对李汝昭说道:「带杨埙来内书房见我。」
「遵旨。」李汝昭领命而退。
李汝昭走后,彭刚略略整理了一番衣袍,前往内书房。
不多时,杨风尘仆仆地走进书房,虽面带倦色,却颇为振奋。
杨恭敬地朝彭刚行了大礼:「黄州府知府杨,参见北王千岁!」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罗田那边情形如何?王贯三那伙人可曾滋扰地方?」彭刚示意他起身,并命左右的王府内侍为杨看坐看茶。
杨谢过彭刚赐坐之后撩起行袍下摆落座:「回殿下,卑职正要禀明。此次王贯三残部共七百八十六人入境,能兵不血刃制住他们,多赖罗田县知县刘典处置得当,未使罗田地方有分毫损失。」
「哦?细细说来。」彭刚闻言信手翻开桌上的红本,掏出钢笔,写下了罗田县知县刘典的功劳并附上日期。
杨虽然是湖南人,不过杨和刘典并不在同一个派系。
刘典是左宗棠的门生,而杨自成一派系,只是杨这一派系的人目前影响力很小。
除却杨的前师爷陈克让在行政学堂任职当钱谷讲师,还有点分量之外。
杨这一派其余的人都是去年恩科中榜,认杨为恩师的黄梅县士子。
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官场的地方就有派系。北殿军政两界存在著不同的派系。
抱团取暖乃人性使然,即便明面上禁了,他们私下里也还是会拉帮结派,彭刚对这些派系的存在持默许态度。
只要他们不做出出格的事情,彭刚也不会刻意打压某个派系。
毕竟目前还没有哪个派系有异心、能威胁到他的统治。
「是。」杨详细陈述道。
「据卑职多方查证并与刘典核实,当时王贯三部刚翻越多云山,人困马乏,粮草断绝。其部众见我县秋收丰稔,颇有蠢蠢欲动、欲行劫掠者。然刘典彼时已在县内严密布防,并亲自率三百民兵,抢先一步扼守要冲村落......」
彭刚听完,缓缓点头,放下钢笔,合上红本:「乱世为官,既要保境安民,也需通权达变。刘典能刚柔并济,不战而屈人之兵,确是干才。这批捻军现在何处?」
「回殿下,已全部押送至武昌,现暂看押于城外。」杨禀报导,「这些人该如何处置,王贯三等头目是否召见,还请殿下示下。」
彭刚沉吟片刻,说道:「人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见的。不过不急在这一时。」
说著,彭刚抬眼看向一旁的李汝昭:「汝昭啊,你先将他们安置在沙湖大营边上,划出专门的营区,严加看管。粮秣按新兵标准供给,但暂不允许他们随意走动。」
李汝昭忍不住问道:「殿下是要先晾他们一阵,挫其锐气?」
彭刚点点头:「这些捻军能同安徽清军周旋这么久,想是有几分能耐的,有能耐的人心气自然也高。贸然收编,反而容易滋生事端。况且彼辈良莠不齐,需加以甄别。」
「殿下高见。」杨同意彭刚的看法。
这些捻军是杨亲自从罗田一路送到武昌的,他对这股捻军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确实不是所有的捻军都适合收编,有些捻军身上的匪气太重了,就比如那个叫做宋喜元的头目。
吸纳这样的人进入军队,弊大于利。
彭刚对侍立一旁的李汝昭继续交代道:「汝昭,你顺便去沙湖大营传令给王鑫,闲暇时可带捻军头目在大营附近走走,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军营,新军操演,见识见识我们军威之盛。不必多说什么,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想。
再让王鑫会同他手底下的教官,趁这段时间对这批捻军详加甄别。江湖习气过重、散漫成性者,难成大器。凡是积习难改、桀骜不驯的,一律记录在案,日后资遣回安徽,由他们去。」
捻军由分散走向联合、由松散走向有组织是在1855年的雉河集会盟。
雉河集会盟公推张乐行为盟主,确立了统一的领导核心,各捻股按黄、白、
红、蓝、黑五色旗帜进行编制,创立「五旗军制」之后。
捻军方才从一个松散的武装联盟开始向一支有统一号令、有建制、有战略目标的军队演变,实力大增。
现在的捻军还是一盘散沙,情况不比天地会好多少,不然也不会被袁甲三、
张国梁、和春等人打得这么狼狈。
当初在广西彭刚和艇军首领罗大纲、苏三娘的私交甚好,与艇军多有合作,最终还是没能尽数收编艇军。捻军就更不可能做到全部收编。
杨埙若有所思:「殿下是要去芜存菁?」
彭刚微微颔首:「这些人熟悉马性,其中可造之材,将来或可编入骑兵。但务必宁缺毋滥。王鑫看兵的眼光向来很毒辣,由他来做这件事情,我还是放心的。」
「卑职明白了!」杨与李汝昭齐声应道。
苏伊士运河是1869年年底方才通航的,1853年,从中国前往法国只能走传统的好望角航线。
历经长达六个月、横跨半个地球的艰苦航行,以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为首的北殿使团搭乘法兰西商队的商船,会同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终于抵达了法兰西北部的海滨城市勒阿弗尔。
船体上满是远洋航行留下的斑驳痕迹,但船舱内承载的货物,却让整个勒阿弗尔乃至更远地方的商人们翘首以盼。
阴冷的海风裹挟著大西洋的咸腥气息,吹拂著这座繁忙的港口。
敏体尼返法的消息如同海风一样无孔不入。
早在船队抵达前数周,嗅觉灵敏的商人们便已通过各自渠道得知,此次随同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一同返回的,还有一批数量空前、质量上乘的中国货:主要是各色茶叶、生丝、精美的丝织品和瓷器。
来自巴黎、里昂、波尔多甚至荷兰、比利时的商人们早已云集于此,对这批货物望眼欲穿。
船刚下碇,跳板尚未完全架稳,码头上已是一片喧嚣。
等候已久商人们挥舞著礼帽或信件,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些刚刚靠岸的船长和货主,急切地询问著货单和价格,生怕动作稍慢,心仪的货物便会落入他人之手。
「阿尔贝先生!您船上的红茶,请务必优先考虑我们公司!」
「那些绸缎我全要了!价格好商量!」
「生丝!生丝还有多少?我愿预付定金!」
「冷静!还没报关呢!先报关!」
最终还是勒阿弗尔海关的官员维持住了秩序,控制住了局面,让船长和货主先报关。
从中国归来的法商们,脸上虽然带著远航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和亢奋。
他们乐得合不拢嘴,相互交换著得意的眼神。
曾几何时,对华贸易的巨大利润几乎被英国人垄断,通过东印度公司和强大的皇家海军,英国商人把持著最好的货源和最便捷的渠道。
法国商人往往只能捡拾一些英国人挑剩的次级品,或者不得不以更高的价格从英国中间商手中转购,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
但这次截然不同。
借助与北王彭刚的武昌政权建立的直接联系,以及敏体尼领事的居中协调,他们得以在采购端绕开英国人的掣肘,直接从汉口这个新兴的内陆口岸获取货源。
这些货物不仅质量上乘,许多甚至是专供内销或少量出口的精品,数量更是前所未有。
更重要的是,利润空间前所未有地丰厚。
报关毕,勒阿弗尔码头很快演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拍卖场。
商人们围拢著货主,竞价声此起彼伏。
从汉口以每担二十一两白银采购的普通红茶,在这里被迅速抬价到四百三十银法郎(法国实行的是金银复本位制,银法郎、金法郎都有流通,1银法郎被定义为含4.5克纯度为0.9的银,即含4.05克纯银。)以上,并且依然抢手。
至于那些顶级的名茶、以及精美的江陵缎和从汉口拍卖会拍下的官窑瓷器,利润更是惊人。
精明的法商们决定,普通大宗货物直接在勒阿弗尔就地拍卖,而那些真正的高端精品,则要留待运往巴黎,在那里的沙龙和贵族圈中卖出天价。
巴黎的贵族老爷们从来不吝为这些东方的奢侈品出高价,出价低了,人家反而会觉得受到了侮辱和轻视。
「洋人见利果如蚊蝇见血。」郭嵩焘站在甲板上,望著码头如同闹市般争抢货物的景象,忍不住用湖南官话出言嘲讽,眉头微蹙。
「筠仙,你可知方才那一担寻常的湖红,那些洋商出价几何?」一旁的左宗植手里把玩著敏体尼方才赠送他的两枚崭新的五法郎银币,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这两枚银币铸造精美,在秋日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泽,五法郎银币是面值最大的银法郎,大宗交易中最常使用的银币之一。
郭嵩焘略一沉吟,猜测道:「此等茶叶,在湖南一担撑破天不过值银七八两。那些法商以十七八两一担卖出,已属高价了吧?」
「十七八两?」周诒晟闻言,伸出了四个手指,摇了摇头。
「我们在汉口是以二十一两一担的价格批量售予法商的。而方才在码头上,本地法商转手之间,出价便折合白银四十余两!」
「多少?!」郭嵩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竟有近一倍还多的利?!」
左宗植收起银币,笑道:「一倍有余的利润,足以让圣人也心动。换作是我,恐怕也难保不化作这见血之蚊蝇了。」
「一倍有余的利润或许说得有些夸张了。」周诒晟相对更了解些内情,他望著依旧喧闹的码头,补充道。
「航行途中,我闲得慌,常找敏体尼聊天解闷。曾与敏体尼谈及过茶丝之利,敏体尼虽未曾透露具体利润几何,不过我也能猜测个大概。
远洋航运,风波险恶,货物难免有所损耗;加之高昂的保费、船租、人工以及过关各项杂费,皆是成本。据我观察估算,扣除所有这些,其纯利大概在八成到九成之间。」
即便按八成计算,这也是一个足以令任何商人疯狂的利润率。
要不是他们途径的大部分港口都是英国人控制的港口,估计这帮法商能挣更多。
周诒晟心中暗忖,难怪当初英吉利人不惜诉诸武力,也要轰开大清的国门。
东西方市场之间的贸易利润,实在太过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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