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597【小别】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薛家池阁。

    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卧房妆台之上，菱花镜映著跳跃的烛影。

    薛淮抬手放下最后一重绣帘，锦帐流苏垂落，掩去窗外月色。

    「夫君，安歇吧？」

    沈青鸾微微抬头看向靠著软枕的薛淮，语调温婉柔和。

    薛淮笑问道：「夫人这是累著了？」

    沈青鸾羞恼地轻轻拧了他一下。

    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力道与其说是拧，不如说是带著嗔意的轻挠，像被刚出窝的幼猫用软软的肉垫碰了一下。

    薛淮笑了笑，顺势捉住沈青鸾欲缩回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帐内暖香氤氲，烛光透过层层纱幔，只余下朦胧的光晕，勾勒著她侧卧时窈窕的身姿。

    沈青鸾伏在他胸前，云鬓微散，眼帘低垂，遮住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只余下眼尾一抹未褪尽的嫣色。

    薛淮垂眸凝视，目光落在她小巧微红的耳廓上，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

    沈青鸾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脸更深地埋向他肩窝，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起伏的纤细肩背。

    薛淮打趣道：「躲什么？」

    沈青鸾不答，只在他怀里小幅度地蹭了蹭，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哼以示不满。

    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端，是令人心安的温暖。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住。

    沈青鸾终于抬起脸，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向他，眼波流转间还带著一缕独属于他的娇慵。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按在他开的领口，调皮地描募著他锁骨的轮廓。

    薛淮捉住她作乱的手指，低笑道：「看来夫人还想————」  

    沈青鸾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软糯道：「才不要，刚刚才梳洗过，你想我被丫鬟们笑话么————夫君，我们躺著说说话可好？」

    从正月中旬到如今五月上旬，沈青鸾已经独守空闺将近四个月，心中对他的思念早已钩织成网。

    云散雨收之后，她更想和他聊一聊这段时间彼此的经历。

    薛淮自然明白，虽然他对沈青鸾在缠绵之际妩媚又羞怯的神态无比喜爱，但这次天子准了他一个月的假期，除去隔几天到都察院点卯转转，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伴妻子。

    「好，这几个月辛苦夫人了。母亲跟我说，家中全靠你操持，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你料理得极妥当，而且你还要操心商号那边。」

    「不辛苦呢。」

    沈青鸾嫣然一笑，关切地问道：「夫君，小凌河那一战是不是特别凶险？」

    这个问题将薛淮的思绪拉回到三个月前。

    最开始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趟边关之行会如此凶险，但或许是两世为人让他养成危机来袭时的镇定和冷静，当时没有做出任何错误的抉择，从对朵颜骑兵计划的预判到己方兵马的安排上，每一步都是最优解，这才让他创造一个不小的奇迹，并且为他后续赢得霍安和王培公的信任奠定坚实的基础。

    不过为了避免沈青鸾担惊受怕，薛淮没有讲那些过于惨烈的细节，从离开蓟镇进入辽东到最后的黄榆沟大捷，从头到尾详略得当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的表现，叙述的重心一直在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身上。

    小凌河之战，夜夺古北口，黄榆沟决战。

    如果没有摩下将士们舍命拼杀，薛淮深知自己再如何神机妙算也于事无补，所以他才会在朝堂之上冒著被人攻讦他收买人心的风险，诚恳又坚定地为将士们请功，并且得到天子的肯定答复。

    夜色渐深，沈青鸾却一点睡意也无，她听著薛淮温和的讲述，双眸愈发明亮。

    当薛淮说到天子要他继续完成巡查九边的时候，沈青鸾忍不住眉尖微蹙。

    才回来，又要离京？

    薛淮笑著安抚道：「这次不同，一者边疆局势渐趋稳定，塞外各族无力侵袭，我不会再遇到什么危险，只需小心一些便可。二者天子这次没有限定时间，我中间也能回京看看。」

    沈青鸾点了点头，柔声道：「夫君记得家里就好。」

    薛淮心生怜惜，亦叮嘱道：「你也莫要太劳累了，有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嗯，我知道呢。」

    沈青鸾一笑，旋即给薛淮讲这几个月家里和广泰号的种种变化。

    崔氏没有刻意让她立规矩，反而将管家的大权直接交给沈青鸾，其实沈青鸾一开始有些惶恐，毕竟婆母年纪也不算特别大，还没到老封君的阶段。

    一个偶然的机会，墨韵私下和她说，希望她莫要推辞，太夫人把管家大权交给她，是要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薛家当家主母，这样将来即便出现意外的状况，也无法动摇她在薛家的地位。

    沈青鸾何其聪慧，很快就想明白所谓的意外会是什么。

    只能是云安公主姜璃。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已经成婚的臣子肖想天家公主毫无疑问是死罪，但是薛淮与众不同，随著他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原本悬殊的差距一点点被拉平。

    或许在某个契机发生的时候，他可以和姜璃走到一起。

    虽说崔氏从未问过薛淮这件事，但是她肯定隐约察觉到了，而在扬州目睹过两人纠葛的沈青鸾心里更清楚，恐怕她早晚会和姜璃成为姐妹。

    故此，沈青鸾愈发感激崔氏的良苦用心，打理家中事务也更加尽力。

    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放松对广泰号的改造。

    在详细研究过薛淮给她的商业蓝图之后，沈青弯第一步便是整合商号现有的资源，在保留钱庄、布庄和粮店这三门核心营生的基础上，于京郊兴建了几处作坊，并且从府里和商号的护卫中抽调出一批精干力量，交由沈秉文派来她身边的心腹齐三统领，专门负责城外那一片的护卫和保密。

    「这段时间商号招聘了不少工匠，和他们签订契约，并且妥善安置了他们的亲人。」

    沈青鸾眸中泛起自信的光芒，浅笑道：「夫君，或许一两年内就能做出那些你想像中的物事呢。」

    薛淮很喜欢她这样的状态，因为她是真心喜欢经商之事，虽说这个世道里商贾是贱业，女子经商更会被一些腐儒视为离经叛道，但是薛淮不会这样想。

    再者以他在朝中的地位和沈家在商贾行当里的底蕴，沈青鸾并不需要抛头露面，也不需要去应付那些贪婪的官员和难缠的同仁，如今她既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又能在府中过得很舒心，何乐而不为？

    至于沈青弯提到的那些新奇玩意，薛淮确实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前世他是文科出身，对于理工科不太熟悉，工艺技术更是只知表面。

    就拿火药来说，他只知道经典的黑火药配比，而大燕目前拥有的火药配方已经接近这个比例，接下来要如何优化工艺乃至做出前世的无烟火药，薛淮可谓两眼一抹黑。

    最关键的是，薛淮不认为单凭技术的革新就能改变现状。

    大燕的问题根源也并非是大儒口中的奇技淫巧。

    薛淮之所以要推动开海，一方面是为解决朝廷财政的艰难，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开阔世人的眼界，当大燕和外界的交流加深，不再执著于固步自封，很多新的观念便会像春雨润物一般慢慢扩展开来。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中间必然会有数不尽的坎坷曲折，因此薛淮一直在做三手准备，其一是在仕途上努力攀登广结善缘，其二是借助云崇维等开明大儒的力量影响士林清议，其三便是在广泰号埋下火种，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一念及此，薛淮将沈青鸾搂得更紧一些，温言道：「一步一步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必心急。」

    沈青鸾乖巧应下，眨眨眼道：「夫君，这次你离京要不要带上知微姐姐？」

    「嗯？」

    薛淮微微一怔，看著沈青鸾清澈的双眸，迟疑道：「这怕是有些不妥吧？钦差带女眷出行，朝中非议肯定极多，知微她外冷内热心思细腻，我不想她心里有负担。」

    「可是————」

    沈青鸾缓缓道：「夫君，你这次离开京城肯定时间不短，我是你的妻子，自然会支持你的正经大事，可知微姐姐独自一人留在京城，又不愿搬到这边来住，我担心她————」

    薛淮自然知道徐知微之前在薛府住了几天，不过等他解决危机之后，便又立刻搬回位于鸣玉坊的宅子。

    「别担心。」

    薛淮抬手轻轻刮了下沈青鸾的鼻尖，微笑道：「陛下充我一月假期，我便将知微娶进门来，可好？」

    「好呀！」

    沈青鸾惊喜道：「家里一直准备著仪程呢，就等你发话了。我明日便去找知微姐姐，她得知此事定然很开心！」

    薛淮看著她发自真心的笑容，一时间心有所感，另一只手悄然伸进锦被之中。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什么？」

    「你忘了？是谁说要生一双儿女的？」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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