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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591【东窗事发】


第591章  591【东窗事发】

    散朝之后,天子没有留对任何一位重臣,也没有回后宫去见那些嫔妃,而是摆驾来到西苑。

    一处临水敞轩之中,天子独坐窗边,静静地看著太液池的波光粼粼。

    曾敏肃立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虽说黄榆沟大捷举国欢庆,但是这位大太监察觉到天子的心情不太好,自然不敢表露分毫。

    小半个时辰过后,靖安司都统韩签到来。

    「陛下。」

    这位执掌大燕最特殊衙门的中年男人一板一眼地行礼,面色木然一如往常。

    天子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吧。」

    韩佥依言直起身,直截了当地说道:「禀陛下,段阁老、韩阁老、刑部尚书卫大人和几位侍郎在散朝后去了首辅宅邸。」

    天子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仿若随意地问道:「工部薛侍郎也在其中?」

    这个薛侍郎自然是指薛明纶,曾经的宁党骨干大员,宁珩之的左膀右臂。

    韩佥回道:「薛侍郎回了自家府邸。」

    听到这个答案,天子旋即陷入沉默。

    宁党高层著急忙慌地聚会,自然是因为薛淮一飞冲天的势头难以阻挡,连带著整个清流一派在朝中的话语权都会大增,再加上去年开放漕海联运一策,让不少宁党大员愈发有了紧迫感一海禁若被推翻,影响得不止是漕运一系势力的利益,还会极大削减沿海官绅的收入。

    对于开海阻力重重的根源,天子其实心如明镜。

    大燕的海禁是祖制,但民间尤其是沿海地区真能禁绝?

    天子纵然身处深宫之中,也知道此事断无可能。

    很多人名义上是走私,实则是和沿海地方官绅相互勾结,由此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朝廷若要开海,这些人就无法继续垄断这等巨额利益,他们当然要拼尽一切地反对,再加上开海会严重影响到漕运,这两拨人毫无疑问会合流。  

    所谓宁党,本质上是漕运和江南沿海这两大利益集团在朝堂上的具体表象。

    而对于大燕来说,漕运这条血脉和江南富饶之地是朝廷赋税的根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举妄动,这也就是天子明知海禁根源却没有出手的原因。

    为了避免宁党一家独大,天子之前扶持了欧阳晦,后来又将目光转向沈望及其身后的清流一派。

    他曾经以为,这种大致平衡的状态就很好。

    宁珩之打理朝政是一把好手,而且有欧阳晦和沈望的存在,宁党也不敢太放肆,朝堂的运转就会很平稳,这十年来始终如此,所以天子对宁党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当初薛明纶闹出亏空一千多万两的大丑闻,天子也只是让他主动请辞,并且四年后又允许他起复。

    至于直接被罢官的漕运总督蒋济舟,那是因为他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竟然和邪教扯上关系,怨不得旁人。

    在天子的规划之中,欧阳晦、段璞和韩公宣这几年都会相继离开朝堂,沈望顺理成章接任次辅之位,房坚、林邈和范东阳会相继入阁,再给宁党留一两个位置,以此顺利完成朝堂权力交接。

    他不会让宁珩之一直占据首辅之位,至少会给新君留下一个相对平衡的内阁。

    至于像薛淮这样的年轻一代,自然会留给新君来加恩。

    但是这次鞑靼大军兵临城下改变了天子的心境。

    「太和二十三年春,鞑靼入古北口直薄京师。」

    一想到后世史书会留下这样一句记载,天子心中就会涌起戾气。

    大燕立国百三十年,虽说边疆一直不太安稳,塞外各族始终不安分,但是最多也就袭扰宣府,从来不曾威胁到京畿的安危。

    如今在他治下出现这等奇耻大辱,甚至他还险些被逼得签订城下之盟,后世又会如何评说?

    御宇二十三年,天子不敢自比古之圣贤君王,但也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现在却要留下一个难以洗刷的污点,这当然不可原谅,而掌握朝堂大权的宁党必须要为此负责。

    宁党大员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私下相聚。

    只不过薛明纶竟然缺席,这让天子稍感意外。

    他抬眼看向韩佥,沉声问道:「你确定薛侍郎没有去宁府?」

    韩佥应道:「是的,陛下。」

    天子不语,手指轻轻叩著桌案。

    良久,他又问道:「沈望呢?」

    韩佥回道:「回陛下,沈阁老散朝后径直回府,与旁人没有接触,也无人登门拜望。」

    「嗯。

    「」

    天子的表情稍稍缓和,淡淡道:「赵怀礼身后的人查出来了吗?」

    韩佥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愧然道:「陛下恕罪。」

    天子摇头道:「别急著请罪,说说看怎么回事。」

    韩佥道:「陛下,臣已彻查赵怀礼从初入行伍到如今的所有履历,并未发现他和朝中高官有关联,他的家世也很普通,父母皆已过世,其妻母族亦是小门小户。以他的年龄、

    资历和积攒的军功来看,他出任古北口副将合情合理,并不存在私相授受之举。」

    天子冷笑一声道:「也就是说,他这次投敌叛国完全是个人的决定?你信吗?」

    韩金自然不信。

    若说赵怀礼喝兵血、贪墨军饷甚至是被鞑靼人利诱出卖一点内幕消息,韩都认为有可能,但是像赵怀礼这种直接打开关门引狼入室,即便鞑靼人成功他也会遗臭万年的恶行,绝非一般人敢做。

    此事大抵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赵怀礼因为某些原因对大燕恨之入骨,其二便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但是从目前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两种可能性似乎都不存在。

    朝廷并未亏待赵怀礼,纵然他出身贫寒,打拼来的军功也换得应有的嘉赏,而且他和朝中各方势力都不存在关联。

    「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朕想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天子吩咐了一句,话锋一转道:「另外一件事,朝议的内容是谁泄露给贼酋的?」

    韩佥垂首道:「回陛下,当日参与朝会的有五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和侍郎以及各院寺的堂上官,足有三十余人,靖安司暂未发现可疑之处。」

    又是一桩悬案。

    天子没有怪罪韩,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很难查,这个隐藏在朝堂上的内应必然会极其小心,除非是在他派人联系图克的时候抓住现行,亦或是从鞑靼人那边找到线索。

    再者,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因为涉及的都是庙堂重臣,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引发人人自危的混乱局势。

    一念及此,天子平和地说道:「你继续去查赵怀礼,至于泄露机密这件事,靖安司暂且搁置吧。」

    韩佥没有多问,恭谨地说道:「臣遵旨。」

    天子想了想,又吩咐道:「薛淮凯旋之日,你帮朕看看太子和他的几个弟弟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要如实记录禀报。」

    韩佥躬身一礼,道:「臣领旨。」

    「去办事吧。」

    天子摆了摆手,韩金遂行礼告退。

    堂内安静下来。

    天子缓缓起来走出敞轩,来到临水廊下,眺望著太液池涟漪微动的湖面。

    曾敏小心翼翼地站在侧后方。

    片刻过后,天子略显疲倦地说道:「曾敏。」

    「陛下,老奴在。」

    曾敏立刻躬身应道,脚步轻移,更靠近天子身侧。

    「你觉得————」

    天子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调略显飘忽:「薛淮如何?」

    曾敏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了些,谨慎地回道:「陛下,薛大人天纵奇才忠勇无双,此番力挽狂澜重创鞑靼,实乃我大燕之福,陛下之福。」

    「天纵奇才当得起,至于忠勇无双————」

    天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缓缓道:「身为已经成家的臣子,私下和待字闺中的天家公主纠缠不清,罔顾天家清誉和君臣之别,这也能算忠臣吗?」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把曾敏轰得外焦里嫩神志不清,颤声道:「陛下,这————这————」

    他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被吓到了。

    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嫌弃地说道:「你这么害怕作甚?朕又不会拿你出气。」

    曾敏冷汗涔涔,伏地叩首道:「老奴愚钝,只是————只是事关薛大人与云安公主殿下,老奴实不敢妄议天家。」

    这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秘闻,可是曾敏并不想知道,因为很容易掉脑袋。

    天子却笑了起来,略显不解地说道:「朕并未点明是哪位公主,你又怎知是云安?莫非你早已知晓这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一直在瞒著朕?」

    曾敏大骇,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急促道:「陛下,老奴敢指天发誓,对此事并不知情,只因薛大人对云安公主殿下有救命之恩,老奴才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若老奴敢欺瞒陛下,定叫老奴下辈子还是太监!」

    这个誓言极其恶毒,足见他此刻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

    「行了,胡扯什么呢?起来吧。」

    天子抬眼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幽幽道:「朕没想过要治罪薛淮,只不过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除非,他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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