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588【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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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588【余烬】
古北口,欢呼声延绵不绝。
留守的将士们站在关墙上,朝著北方振臂高呼,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一张张年轻灿烂的面庞上,勾勒出一副壮怀激烈的雄伟画卷。
「大人!」
江胜激动得声音发颤,挥拳道:「赢了!我们赢了!」
他一直跟在薛淮身边,比谁都清楚他这两个月承担著多重的压力。
从小凌河一战开始,薛淮便在迷雾中孤独前行,好不容易推断出敌人的意图,又要面临抉择带来的风险—万一鞑靼人在通关的时候作乱,亦或发现了燕军在黄榆沟设伏,薛淮的谋划都会功亏一篑,事后他必然会遭受宁党极其猛烈的攻讦,届时连天子都未必能护他毫发无损。
好在大燕终于赢了。
在间隔十六年之后,再次赢得一场重创鞑靼主力的大捷。
当此时,薛淮并未喜形于色,他只是微微点头,随即吩咐道:「江胜,点五百骑随我出关。」
「大人?」江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要去黄榆沟?战场凶危未定,恐有残敌——
「,「无妨。」
薛淮打断他,镇定说道:「此战虽胜,但首尾需得尽快了结。传令下去,留守兵马加强戒备,提防小股溃兵反扑关城。」
「遵命!」
江胜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安排。
片刻过后,五百精骑如旋风一般驰出古北口北门,沿著潮河峡谷快速往北。
当他们抵达黄榆沟南面入口时,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际留下一片暗红的余烬。
峡谷之内的景象触目惊心。
战斗已经结束,燕军将士正在打扫战场。
薛淮沿途所见,有被巨石砸扁的马车,有横七竖八的尸首,有散落一地的残破兵器,也有无主战马在尸体堆旁发出凄凉的嘶鸣————战争的残酷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眼前,薛淮身后的骑兵们神色肃穆,那股兴奋的劲头悄然化为沉默。
及至峡谷中段,得悉薛淮到来的王培公等人赶忙迎了上来。
这位蓟镇副总兵官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刀痕,单膝跪地朗声道:「大人,末将幸不辱命,鞑靼主力于此谷中死伤惨重,我军阵斩鞑靼千夫长及以上大将九人,生擒贼酋图克长子别勒古!只可惜图克、博尔术和阿尔斯楞等鞑靼贵族,率残部趁乱从北口碎石堆掘开的缝隙中遁逃,目前还在统计此战斩杀的敌人数量。」
「辛苦了,培公兄,快请起。」
薛淮亲手扶起王培公,又朝旁边的石震、左光和孙崇礼等人颔首致意,接著关切地问道:「我军将士们伤亡如何?」
王培公神色一黯,喟然道:「初步统计,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余,重伤八百多,轻伤者暂时还没有统计,他们都是血战到底的好儿郎!」
虽然薛淮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伤亡数字,心中依旧感到一阵刺痛。
为了这场伏击,他一共组织了将近一万两千兵马,都是从京营、蓟镇和辽东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老卒,这一战折损两千余人,损失不可谓不大。
但这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这一刻薛淮愈发深刻理解慈不掌兵的道理,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王培公叮嘱道:「厚殓阵亡将士,姓名籍贯务必详录,抚恤加倍,重伤者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
王培公郑重应下。
薛淮又问道:「除歼敌之外,我军其余斩获如何?」
王培公回道:「此战收获颇为丰厚,敌军的物资辎重几近全部遗弃,优良战马约有一万五至两万匹,此外还有四千余俘虏,多为伤兵和失去战马者,负隅顽抗者已就地格杀。
这些俘虏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薛淮沉吟片刻,缓缓道:「先全部带回古北口,注意要拆开打散看管,切勿让他们有机会串联闹事。等回了古北口之后,对这些人进行仔细甄别,普通士卒押解至京畿、辽东等地矿山和边墙服苦役赎罪,终生不得返草原。百夫长及以上军官押解回京,由陛下和朝廷定夺。」
王培公拱手道:「末将领命!」
薛淮这才看向负责在两侧山脊上伏击的石震和左光,前者左臂裹著厚厚的纱布,血迹殷然,但精神尚可。后者虽一脸疲惫却难掩兴奋,看向薛淮的目光更是充满敬畏。
左光身为从三品的游击将军,对朝中文官天然有所抵触,但是这次薛淮让他明白何谓运筹帷幄,这场黄榆沟大捷丝毫不逊色于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战。
毕竟那时候秦万里拥有朝廷从上到下的倾力支持,手中可以动用的精锐战兵超过十万,而薛淮麾下兵马仅有万余,且朝中还有很多反对他的人。
如今左光很想看看朝中那些老大人的表情。
薛淮心里很清楚,虽说这一战是他的谋划,可若没有眼前这些虎将不惧生死的搏杀,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故此他朝两人郑重抱拳道:「二位将军英勇,此战堪居首功!」
石震和左光连忙还礼,由衷敬佩道:「全赖大人运筹帷幄,设此绝杀之局!」
薛淮淡淡一笑,叮嘱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清理战场,防止瘟疫。传令下去,所有鞑靼人尸骸取其首级,而后就地挖深坑集中掩埋,务必撒上石灰。我军阵亡将士务必妥善收敛,运回古北口择地安葬,立碑铭记。」
众将恭敬领命。
薛淮环顾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缓缓道:「至于此地————以本官之见,黄榆沟或可更名为葬虏谷,以警塞外各族,犯我大燕者,虽强必诛!」
「葬虏谷!好名字!」
王培公等人齐声赞道,一股豪迈之气油然而生。
薛淮在谷中巡视良久,当他走到峡谷最狭窄的北口,看著那被鞑靼兵勉强掘开一道口子的通道时,目光愈发幽深。
图克等鞑靼贵族终究还是逃了回去,不过经此一役,鞑靼已然元气大伤,十年内将再无南窥之力。
这便是薛淮想要的十年太平。
十年之后,烽烟再起之时,当攻守易形也。
翌日,京城。
「这是放虎归山!」
「钦差大人糊涂啊!」
关于钦差薛淮决意放鞑靼大军通关一事,京中类似的议论颇多。
消息传到国子监,这座大燕最高学府也掀起不少波澜,监生们虽然还未踏足朝堂,但是这里的风气向来以针砭时事乃至朝政大计为荣。
午后,国子监西侧一间清雅的酒肆之内。
「砰!」
一声闷响引来众人侧目,只见监生张如松愤然拍案道:「岂有此理!数万鞑靼骑兵围我京师屠我百姓,此等血海深仇岂能不报?薛大人夺回古北口,本该是关门打狗、毕其功于一役的千古良机,他竟亲手将门打开,把那些豺狼放跑了?这算什么?这简直是————是纵敌!」
「张兄慎言!」
坐在他对面的陈端明为人忠厚,当即反驳道:「你莫忘了,是谁率军星夜奔袭夺回古北口,断了鞑靼退路,解了京城之围?若无薛大人,此刻你我还能安坐于此饮酒论道?只怕早已是鞑靼刀下之鬼,或是阶下之囚了!」
「夺关是功,放敌是过!功过岂能相抵?」
张如松梗著脖子,不忿道:「功是功,过是过,放走图克无异于纵虎归山,他日鞑靼卷土重来,这滔天血债谁来担?薛大人担得起吗?他这是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旁边略显瘦削但眼神锐利的监生王仲麟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张兄,你只知喊打喊杀,可曾想过若真在古北口下与鞑靼主力死战,结果会如何?」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目光都聚焦过来,这才继续说道:「鞑靼人野战之强,这段时日大家有目共睹。薛大人手中不过一万兵马,守关尚可,若出关野战,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胜算几何?即便惨胜,又要填进去多少我大燕儿郎的性命?古北口下,怕是要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王兄此言差矣!」
坐在一旁的魏靖摇头反驳,其父在兵部任职,消息向来灵通些,此刻言之凿凿道:「薛大人无需出战,守关即可!镇远侯率领的京营主力已在回援路上,蓟镇刘总兵的兵马也在墙子岭虎视眈眈,只要薛大人死守古北口,将鞑靼困在关内,待各路大军合围,图克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何须出关野战?」
「死守?」
陈端明摇头,缓缓道:「魏兄,你可知守城亦需消耗?鞑靼人主力未损,困兽犹斗,其势更凶,若他们拼死强攻以命换命,古北口能守多久?能否撑到大军回援之时?这中间若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神色愈显肃穆:「况且————鞑靼人手里还有很多被掳掠的大燕百姓,薛大人此举正是为了保全这些无辜性命!」
「哼!妇人之见!」
张如松不屑地驳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为了大局,些许牺牲在所难免!那些百姓的确命苦,但是若能用他们的命换得全歼鞑靼主力,永绝北疆大患,那也是死得其所!
薛大人为了虚名放走心腹大患,这才是因小失大遗祸无穷!」
「张如松!你放屁!」
席间一人骤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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