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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第26章:暗算早备,账册藏秘


天刚亮,栖云阁外的风还没停,檐角铜铃被吹得一阵乱响。裴玉鸾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从陈福尸身上取来的信,纸已经皱了,边角还沾着井水的泥痕。她没再看第二遍,只把信摊在桌上,用茶盏压着一角。

秦嬷嬷端了碗热粥进来,见她不动,便轻声问:“小姐,这信……真只有这一句?”

“就一句。”裴玉鸾抬眼,“可这一句,够砍三个人的脑袋。”

秦嬷嬷不敢接话,只把粥搁在桌角。粥面上浮着几粒米,热气往上蹿,熏得那张纸边缘微微卷起。

“陈嬷嬷昨儿夜里来过?”裴玉鸾忽然问。

“来了。”秦嬷嬷点头,“说您让她今早带账册过来,她天不亮就去了库房,翻了一通,说是找到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裴玉鸾冷笑:“她倒是勤快。上回烧经书的时候,怎么不见她这么上心?”

“人嘛,”秦嬷嬷低声道,“谁不想活命?她知道您查到了太庙的事,怕被牵连,自然要表忠心。”

“表忠心?”裴玉鸾挑眉,“她要是真有忠心,当年就不会把我娘熬药的方子改成催命汤。”

她说完,站起身,披上外裳。月白襦裙配朱红披帛,发间簪着那支刻“鸾”字的玉燕钗。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动作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稳的、熟的,一步一停,像是背着东西。

门推开,陈嬷嬷佝偻着身子进来,怀里抱着个旧木匣,边角磨得发白,锁扣锈了大半。

“贵人。”她低头,“您要的账册,我找出来了。”

裴玉鸾没说话,只指了指桌。

陈嬷嬷把匣子放下,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叠泛黄的纸页。纸很薄,边角脆得像能一碰就碎,墨迹也淡了,但还能看清字——是御药房的进出记录,年份标着“景和七年”。

“这是……”裴玉鸾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是先帝在世时的旧档。”陈嬷嬷声音压低,“原本该烧的,可那年管事贪杯,忘了时辰,后来新帝登基,乱七八糟的也没人管,我就偷偷留了下来。”

裴玉鸾翻了一页,眉头微动。账上写着:“三月初五,御印柜开,取印一枚,用途:批阅军报。经手人:吴内侍。”

她继续往下翻,又见一条:“三月初七,御印柜开,取印一枚,用途:批阅奏折。经手人:吴内侍。”

她手指一顿。

“这两条,时间对得上?”她问。

“对得上。”陈嬷嬷点头,“景和七年三月,先帝病重,整月没下过床。那会儿宫里都说,陛下昏迷不醒,连话都说不了,更别说批阅奏折了。”

裴玉鸾冷笑:“可印却用了两次。”

“不止。”陈嬷嬷从匣底又抽出一张纸,“您看这个。”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御书房布局图,画得粗糙,但关键位置都标了记号——御印柜在东墙,钥匙由吴内侍掌管;皇帝寝殿在西厢,每日由两名太医轮班探脉。

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三更未到,印已出柜。非帝所为,必有内鬼。”

裴玉鸾盯着那行字,良久没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铃晃动的声音。

“这图是谁画的?”她终于开口。

“不知道。”陈嬷嬷摇头,“我在库房角落发现的,夹在一堆废纸里。笔迹不像宫人写的,倒像是……读书人的手。”

裴玉鸾眯起眼。

读书人?宫里哪个读书人敢查御印的事?

除非——他早就盯上了那一天。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昨夜带来的消息:调令签发于“三更二刻”,可三更鼓未响,印已出柜。

如今这张旧图上,竟也写着同样的结论。

时间相隔十年,线索却像一根线,穿过了生死,穿过了权力,直直钉在同一个窟窿上。

她把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若后人见此,切记:印可仿,人难替。吴某不死,局不成。”

裴玉鸾呼吸一滞。

吴某?

吴内侍?

她猛地抬头:“这图,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儿夜里。”陈嬷嬷低声,“我本想天亮就送来,可路上遇见沈香商的人,说他有急事要见您,让我等等。”

“沈香商?”裴玉鸾皱眉,“他不是在城南开香行?来这儿做什么?”

“不知道。”陈嬷嬷摇头,“但他带了东西,说是您托他查的,必须亲手交您。”

话音未落,院门又响了。

这次是冬梅进来通报:“小姐,沈香商在外头候着,说有要紧事。”

裴玉鸾看了眼陈嬷嬷,又看了眼桌上的旧账和图纸,缓缓点头:“让他进来。”

沈香商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穿件灰布短衫,袖口沾着香粉,脸上有道疤,从左耳根划到下巴,据说是早年制香时被火燎的。他一进门就跪下,双手捧着个青布包袱。

“贵人。”他声音沙哑,“您让查的东西,我查到了。”

裴玉鸾没让他起来,只淡淡道:“说。”

“您让我查济仁堂私售的违禁药材,我顺藤摸瓜,查到了背后供药的人——是御药房的陈福。”

屋内三人同时一震。

“陈福?”裴玉鸾眼神一冷,“他一个御药房当差的,哪来的药源?”

“他有个舅舅,在北镇抚司当牢头。”沈香商低头,“那舅舅专管死囚,常从尸身上取药材——断肠草、朱砂、蛇胆,都是从死人肚子里挖出来的。陈福拿这些药换银子,再通过济仁堂往外卖。”

裴玉鸾冷笑:“难怪他死得那么快。有人灭口。”

“还不止。”沈香商从包袱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从他住处偷出来的账本,记的是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买家。其中有三笔,买的是‘太庙香灰’。”

“香灰?”裴玉鸾接过册子,翻开。

只见上面写着:“景和七年三月初五,收香灰十斤,价银五十两,买家:姜府二管家。”

“三月初五?”她眼神一凝,“不就是先帝病重那天?”

陈嬷嬷脸色变了:“贵人,那天老夫人也去了太庙,烧了一整夜的经书……”

裴玉鸾没说话,只继续往下翻。

又见一条:“景和七年三月初七,收香灰十五斤,价银八十两,买家:蒙府门客。”

“蒙府?”她猛地抬头,“蒙古使臣?”

“对。”沈香商点头,“我打听过了,那年蒙古可汗派了个门客来贺寿,住在鸿胪寺,可私下常往姜府跑。这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三大箱‘贡品香’,其实是掺了毒的香灰。”

裴玉鸾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十年前,先帝病重,御印被人私用,签发假调令;

同一天,姜府买走太庙香灰,蒙府门客带走毒香;

而经手这一切的,是御药房的陈福,他的舅舅专管死囚,****来源;

再往前推——那张旧图上写着“吴某不死,局不成”,难道吴内侍才是真正的棋眼?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沈香商,”她开口,“你帮我查这些,图什么?”

沈香商低头:“我爹是被姜家害死的。当年他不肯在香里掺毒,就被扣了‘私贩禁药’的罪名,活活打死在牢里。我这些年隐姓埋名,就等着有一天能翻出真相。”

裴玉鸾看着他脸上的疤,忽然明白那火不是意外。

那是他自己点的。

为了毁容,为了活下去,为了今天能亲手把账本交到她手上。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那本小册子放进抽屉,锁好。

“陈嬷嬷,”她转头,“你把这旧账和图纸也收好,藏进我床下的暗格。从今天起,凡是提到‘景和七年三月’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外传。”

“是。”陈嬷嬷抱起木匣,退了出去。

沈香商也起身要走。

“等等。”裴玉鸾叫住他,“你回去后,把香行里的人都清一遍。若有姜府的眼线,不必留情。另外——”她顿了顿,“做一批‘安神香’,包装要和上次送给姜婉的一样,但这次,里面加点别的东西。”

沈香商眼睛一亮:“加什么?”

“加点能让人心神安宁、夜夜好梦的料。”她笑了笑,“最好是……让人睡得太沉,连梦都做不了的那种。”

沈香商咧嘴一笑:“明白。”

他退出去后,屋里只剩裴玉鸾和秦嬷嬷。

“小姐,”秦嬷嬷低声,“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裴玉鸾没答,只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外头风小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块烫伤的痂已经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像一道新生的疤。

她盯着那道疤,忽然说:“十年前,有人想用假调令逼先帝退位,失败了。可他们没死心,十年后,又来一次。”

“这次的目标是谁?”秦嬷嬷问。

“不是先帝。”裴玉鸾冷笑,“是现在的皇帝。赵翊。他们想用同样的法子,让他背上‘贻误军机’的罪名,逼他退位。”

“可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因为我在。”裴玉鸾转过身,“因为我进了宫,因为我查到了太庙的事,因为他们怕我掀出十年前的旧账。所以他们先动手,想用一道假调令,把我拖进泥潭,让我和萧景珩一起背上谋逆的罪名。”

秦嬷嬷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想一箭双雕。”

“不止。”裴玉鸾走到桌前,拿起那卷假调令,轻轻摩挲,“他们还想借我的手,把吴内侍推出去。只要我能查到‘三更鼓未响,印已出柜’,自然会怀疑吴内侍。到时候,他们只要放出风声,说吴内侍勾结靖南王,私用御印,就能把他杀了,顺便切断所有线索。”

她说完,把调令放回乌木匣中,盖上盖子。

“可他们忘了。”她嘴角微扬,“我从来不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替别人背黑锅。吴内侍能在宫里活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忠心,是脑子。他若真想作乱,十年前就动手了。他没动,说明他等的不是乱,是某个能替他翻案的人。”

秦嬷嬷愣住:“您是说……他在等您?”

裴玉鸾没答,只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块旧帕子,帕子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吴”字,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桂花糖渍。

那是她入宫第一夜,吴内侍悄悄塞给她的。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那不是讨好,是求救。

她把帕子重新包好,放回抽屉。

“冬梅!”她忽然喊。

冬梅推门进来。

“去趟昭阳殿,找吴内侍,就说我要借《女诫》一观,今夜之前务必送到。”

冬梅一愣:“《女诫》?可您不是最讨厌这本书?”

“正因为讨厌,才更要借。”裴玉鸾笑了笑,“让他亲自送来。我不在,你也别开门,只把门缝开一条,让他把书塞进来就行。”

冬梅应声而去。

秦嬷嬷看着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小姐,您这是要……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裴玉鸾坐回案前,提笔蘸墨,“是请客。既然他们都想让我查,那我就查给他们看。查得越真,他们就越慌。慌了,就会犯错。”

她开始写。

写一封看似无关紧要的信,内容是让周掌事继续查姜府与蒙恪的往来,语气平淡,像日常交代。

可她在信纸背面,用极淡的矾水写了另一行字:

“三更未到,印已出柜。吴某若在,速见。”

写完,她把信晾干,装进信封,交给秦嬷嬷。

“等吴内侍送书来,你就把这个塞进他袖子里。别让他看见。”

秦嬷嬷接过信,手有点抖:“小姐,万一他不敢来呢?”

“他会来。”裴玉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我不帮他,十年后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桌上,乌木匣静静躺着,像一口未开封的棺材。

裴玉鸾睁开眼,看向窗外。

远处,昭阳殿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梦见萧景珩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烧红的钥匙,说:“有些门,只能从里头开。”

她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

但她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来敲门。

而且,不会空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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