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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太宰遇刺


更深霜重,丑时已过。

费忌独坐厅堂,面前一壶热茶已凉透半截。

他居于正坐,指尖轻抚自己的三缕白须。

“太宰大人,廷尉上大夫刘钊刘大人求见。”下人来禀,这已是第三声。

“请。”

门外脚步声渐近,刘钊身着深紫色官袍,头戴双叶冠,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叶冠,是廷尉署官员的标志性打扮。

“下官见过太宰大人。”刘钊跨过门槛,急忙躬身行礼。

费忌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打量着他。

刘钊保持着躬身姿态,一动也不敢动,正坐之人,可是太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堂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这沉默不过持续了数息,却仿佛过了许久。

“免礼,快坐吧!”

费忌终于开口。

得到费忌的同意,刘钊这才敢直起身,谨慎地走向客座,脱了外靴,落座蒲垫,脊背挺直,两袖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刘大夫深夜来此,可是大司寇有交代?”费忌问道,指尖仍轻抚着白须,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朝中人都知道,当太宰做这个动作时,往往安好。

刘钊微微欠身:“正是。大司寇是想闻太宰之意,司徒遇刺,可有看法?”

“司徒?谁人?”

费忌抚摸胡须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自然是赢司徒。”刘钊答道,此时他还不知道,费忌根本不知道大司徒赢三父遇刺的事。

闻言,费忌面色一僵。

嘴角的肌肉微微收紧,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一分,抚须的手指完全停住了。

啥,赢司徒,那不就是赢三父!赢三父,遇刺了?

“何时?”

“今夜亥时,南山官道。”刘钊答道,注意到太宰神情的变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太宰大人可是忘了?大司寇可遣人来信过,见信人迟迟未归,这才令下官前来,听候差遣。”

“敢问大人,那俩信人可是已经回去了?”

“若是老夫告诉你,并没有见到他们呢?”费忌话音一冷。

赢三父遇刺,这么大的事,他竟然现在才收到消息,这意味着什么?

“这……”刘钊面色微变,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送信的人丢了?

费忌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当他站起时,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刘大夫,司徒可安好?”

“些许皮外伤,若非援兵及时,恐不测矣!”刘钊如实回答,也从座位上站起,垂手立于厅中,“刺客不下四十,皆黑衣蒙面,身手不凡,若非宫卫拼死抵挡,又恰逢巡夜卒路过,若非如此,恐司徒危矣。”

费忌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使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援兵‘恰逢’路过?如此巧合?”

刘钊心中一凛,太宰的质疑正是大司寇的疑虑所在。

对方既然能够出动这么多的刺客,还能失了手?

“大司寇亦觉蹊跷。”刘钊低声道,“不过司徒遇刺的消息,大司寇第一时间便遣人通报太宰,为何……”

“为何老夫不知情?”费忌接过话头,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因为有人不希望老夫知情。”

他缓步走回主座,却没有落跪,而是蹲坐案几旁,伸手轻轻摩挲着案上一方青铜镇纸。

那镇纸雕刻成卧虎形状,虎目炯炯,在烛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猎物。

“刘大夫,”费忌忽然转变话题,“你在廷尉署任职多久了?”

“回太宰,十有七年。”刘钊虽不解其意,仍恭敬回答。

“十七年,”费忌重复道,目光深远,“那你应当知道,赢司徒与老夫,在朝政上多有不合吧?”

刘钊心头一震,不敢接话。

朝中谁人不知,大司徒赢三父与太宰费忌政见相左已非一日。

赢三父主张变革,削减世族特权,加强君权,实际上就是想要壮大宗室的力量;而费忌代表传统世族利益,反对剧烈变革,不希望宗室壮大。

两人在朝堂上的争执,早已不是秘密。

但此刻太宰直言此事,用意何在?

“不必紧张,”费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老夫提起此事,只是想让你明白,赢司徒遇刺,若有人想嫁祸于老夫,是再合理不过的推断。”

刘钊倒吸一口凉气:“太宰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费忌坐回主位,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如炬,“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局。刺杀赢司徒,拦截信人,让老夫成为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重臣。届时若司徒不幸身亡,或是重伤不起,老夫便有最大的嫌疑——政见不合,杀人灭口,多么顺理成章。”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廊下的呜咽声。

刘钊感到脊背发凉,若真如太宰所言,那幕后之人的谋划何其深远,手段何其狠辣。

这已不仅仅是刺杀一位重臣,更是要动摇朝堂根基,挑起更大的纷争。

“太宰可知……可能是何人所为?”刘钊声音干涩。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费忌淡淡道,“当利益足够大,风险便不再是障碍。对面,这是冲着老夫来的。”

忽然,庭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钊警觉地望向门口,手不自觉按向腰间——虽然那里并没有佩剑。

一戴着平帽的府中下人从侧门入,在费忌耳边低语几句。

但见费忌神情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刘大夫,”待老福退下,费忌缓缓开口,“你回去禀报大司寇,就说老夫已知晓此事,会全力配合调查。至于那两名信人……”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告诉大司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恐有人,想要作妖了。”

“下官明白。”刘钊躬身应道。

廷尉署的信人失踪,本身就是大事。

随即费忌从案几上抓起一枚青铜令牌,递与刘钊:“持此令,可调老夫府兵五十人随行。夜深了,路上不太平。”

刘钊双手接过令牌,只觉入手冰凉沉重。

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这是费氏家族的徽记,也是太宰权力的象征——许私养府兵三百。

“谢太宰大人。”刘钊将令牌小心收好,再次行礼,“下官告退。”

“且慢。”费忌忽然叫住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刘大夫,今夜你来太宰府,可有人知晓?”

刘钊一怔:“大司寇与几名心腹知晓,下官来时已格外小心,绕道而行,应无人察觉。”

费忌点点头,却又摇头:“在这雍邑之中,有多少眼睛在暗处盯着,谁也说不清。你回去的路上,需万分小心。”

这番话中的关切与警告,让刘钊心头一暖,又生寒意。

他郑重一拜,转身退出厅堂。

下人已在门外等候,手举火把:“大人,请随小人来。”

刘钊的身影消失在偏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费忌仍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深邃。

唤出老福。

”邱福,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何时,统统道来。“

老福跪倒,这才将今夜发生的事全部道来。

带人去杨子口寻找阿信,不仅人没找到,还失踪了两个府兵。

“你是说,杨子口,埋伏了人?”

“确实如此,对方在暗,唯恐生变,这才回来报于老爷。”

听了老福的话,费忌眯上了眼睛,又开始拨弄起他的三缕白须。

“趣哉!迷哉!”

他轻笑出声,结合刘钊所带来的消息,费忌已经完全可有确定,这是冲他来的。

但,会是谁呢?

对方既然决定出手,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失手才对,何况人数众多,藏于雍邑城中,不可能找不到痕迹。

再一想到今日赢三父的突然出现,处处刁难,当即,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费忌脑海之中。

莫非这场刺杀,是大司徒赢三父自导自演的不成,故意给自己身上泼脏水?

当费忌往这方面细想,越想越是笃定,很有这个可能。

毕竟,赢三父没死!

这很可能是他的苦肉计,如今太宰府上丢了人,赢三父只需稍加引导,那么朝臣都会觉得这事跟太宰府有关,不然这么会丢了人,丢的人,不会就是刺客吧。

“是老奴无能,折损了人手,请老爷责罚。”

老福自认请罪,话已至此,可只能寄希望于往日情分,老爷能网开一面。

正所谓,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与其试图在大人面前玩推卸责任的把戏,倒不如主动请罪,反而更容易从轻处罚。

费忌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深不见底,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里面沉淀着三朝风云、半生权谋。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老福,目光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却是万丈深渊。

“邱福。”

“老奴在。”

“让人——去将主阁楼点了。”费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落在老福耳中,却如惊雷炸响,“放出消息,太宰府遭遇刺客纵火。”

老福猛地抬头,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老爷……您说……点,点了主阁楼?”

主阁楼是什么地方?

那是太宰府藏书之所,同样也是费忌的居所。

“啊?”老福的声音都变了调。

“还不去办!”费忌陡然厉声,那声音像刀锋出鞘,冰冷刺骨。

吓得老福浑身一颤,四十年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躬身:“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倒退着出了书房,转身时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走廊里夜风冰凉,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寅时三刻,太宰府东院主阁楼。

老福亲自带着三个最信得过的老府兵上了三楼。

他没让年轻人参与,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三个老府兵都是跟了费忌二十多年的老人,听了吩咐,脸上虽有惊色,却无半分迟疑。

主阁楼藏了大量书简,一直保持干燥,若是着了,可就不是轻易就能扑灭的了。

“福伯,真要点?”一个府兵哑声问,手里握着火折子。

“点。”老福闭了闭眼,“烧干净些。”

火折子擦亮,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

府兵的手有些抖,但还是将火苗舔上竹简,干燥的竹片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泼油。”老福低声吩咐。

另一个府兵提起早就准备好的桐油桶,小心地在书架、书案、地板上泼洒。

当桐油遇到明火,轰的一声腾起半人高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面书架。

“走水了——!”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不是老福喊的,也不是三个府兵喊的——是早就安排好的暗哨,在阁楼火势起来的第一时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有刺客——!”

“保护老爷——!”

整个太宰府,瞬间炸开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院的府兵护卫。

这些人是费忌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经历过战阵,训练有素。

听到喊声,值守的二十人立刻分成三队:一队持刀冲向阁楼,一队分散警戒,最后一队直扑费忌所在的主阁楼。

此时火势已经大起,除了主阁楼,周边厢房全着了灾。

桐油助燃下,三层木构的阁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喷吐出来。

竹简燃烧的噼啪声、梁柱断裂的嘎吱声、瓦片崩落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垂死咆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老福从廊下姗姗来迟,身上是件单衣,就像是刚刚被惊醒就赶过来了一样。

“福伯!”一个府兵气喘吁吁跑过来,“老爷……老爷遇刺了!”

老福浑身一震:“什么?!”

“真的!在主院,刺客从屋顶跳下来,一刀刺中老爷后背!已有人护着老爷往西院去了!”

老福愣在原地。

遇刺?他安排的?

不,他没有安排刺客。那这是……

他猛然想起费忌刚才的话:“放出消息,太宰府遭遇刺客纵火。”

消息要真实,才能让人信服。

所以老爷……是故意受伤的?

老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以为点阁楼已经是破釜沉舟,没想到老爷做得更绝——用自己,来坐实这个局。

“医师呢?叫医师了吗?!”老福一把抓住那府兵的衣襟。

“叫、叫了!已经去请王医师了!”

老福松开手,转身就往西院跑。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阁楼。

火光照亮了他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在冲天的火光中,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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