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胭脂正点云胡甲
刘睿影抵达定西王城时,已是深夜。再晚些,城门怕是就要关了……
因五王王城之内不设查缉司站楼,刘睿影只得寻客栈落脚。要说这定西王城里最好的客栈,非祥腾客栈莫属。
一碗白粥,三碟小菜,两个肉包。刘睿影想了想,没喝酒——毕竟明天还要面见定西王霍望。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刘睿影便起了床。他找来小二牵出马来,直奔定西王府。
看到王府仍在修缮的大门,刘睿影有些疑惑,拉住一位正在贴告示的玄鸦军军士道:“在下中都查缉司省旗刘睿影,有要事面见定西王,还请代为通传。”
片刻后,那军士拿着他的官凭回来,领着刘睿影进了王府。
这是刘睿影头一次踏入五王府邸,忍不住在心里与中都查缉司对比了一番。见霍望的定西王府既不如查缉司广阔,也不及那般气派,他心里顿时舒坦了些。
“刘省旗何时到的王城?”
霍望一身戎装,未戴头盔,端坐于王位上问道。
入王府大殿不可配剑。刘睿影将星剑放在侍从捧着的托盘上,走上前去。
霍望见星剑与刘睿影分离,心头一动,险些按捺不住占有欲。
“回定西王,属下昨晚抵达的王城。”刘睿影答道。
“在何处落脚?王府内空房不少,若不嫌弃,我让人打扫出来便可安住。”霍望说道。他知晓王城内没有查缉司站楼,心想刘睿影住客栈不如入府,也好昼夜观察,顺便探探那星剑的底细。
李韵隶属云台,云台山高路远,即便想复仇也难如愿。但刘睿影不同,中都查缉司背后是擎中王刘景浩,这位可不是他眼下能招惹的。玄鸦军虽强,与刘景浩的三威军相比却如以卵击石。况且霍望始终怀疑刘睿影与刘景浩关系不一般,他虽欲念炽烈,却还没昏头——何事可为,何人能动,心里清楚得很。
“多谢定西王厚爱,属下已在祥腾客栈安身。今日叨扰,是有一事相求。”刘睿影抱拳行礼道。
“哦?何事?”霍望略感诧异,没想到刘睿影会求自己。他暗自盘算,若不是什么牵扯重大的事,不至于惊动魔傀彩戏师,便帮他办了,也好拉近距离,让他放下戒心,方便套话。
刘睿影也不绕弯,直说想要霍望提供一些关于博古楼的资料。
“博古楼?”霍望挑眉,“你身为西北特派查缉使,该知博古楼既不属于定西王域,也不归震北王域,按理说不在你此行职责之内。”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是一惊:怎的刘睿影偏问起博古楼?
刘睿影不知,这正是霍望心头一根刺……
博古楼与通今阁以培养文人为主,历来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这世上并非人人能修武,且不说根骨天资,单是武修的巨额花销便非寻常百姓能负担。对大众而言,读书升品谋差事才是最实际的路——书本笔墨不贵,凑合着用谁家都买得起。书生在家苦读,不费体力,吃得也少,父母说起来还体面。即便是最低级的白丁童生,也需方正博学的先生作保授予头衔,每月能领半两衣食费补助。谁家出了个白丁童生,定是日日开门磨墨、升窗读书,生怕街坊不知道。
世道如此,人心亦然。混个品级,这辈子便不愁温饱。霍望的定西王府中,也有不少入品的文官,甚至有位六品红绸星——这品级在博古楼主楼已能任佐经,比在王府当个无实权的高级刀笔吏强多了。
可事实恰恰相反。读了十几年书,笔墨纸砚再便宜也有花销,寒窗苦读图的无非是好日子:娇妻在侧,良田美宅。故而许多高品读书人出了博古楼,第一件事便是当官。虽不如楼内地位高,却有权在手。
“十万雪花银”,颜色如雪白,却比雪沉重,且能传之久远。至于圣贤说的“箪食瓢饮,居陋巷”,早抛到九霄云外了——读书时吃苦,读完还吃苦?那怎么可能!要的就是锦衣玉食,华服广厦。
终究,圣贤遗训抵不过真金白银。倒也想得通:快死的人盼着活,活着的人想活得更好,人之常情。用圣贤遗训换真金白银,说到底也是本事。
只是他们屋内都设祭台,供奉经史子集、诗词文章与各路先贤。看这作态,怕还是有些心虚吧……
若只是贪图物质,霍望倒也不至于计较。但近来,他发现有读书人有组织、有目的地进入王府、各州府甚至军队谋职,且不少高品书生竟有不俗身手,这让他大为头疼。
读书人以文服为掩护,行走天下无忧无虑——谁会平白怀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霍望起初也没觉得不妥,军队本就需要文官主簿收发战报、草拟军令、打理后方。可直到越州一名府令被军中治粟主簿用毛笔戳死,他才察觉异常。那府令原是丁州军士,对狼骑作战时屡屡冲锋,身经百战积功上位,并非草包。
刘睿影隐瞒了七绝炎剑之事,只将自己遭遇截杀及后续拷问得到的线索,一五一十告诉了霍望。他边说边观察霍望神色,想捕捉些异动——打心底里,他觉得此事幕后主使是霍望的可能性更高。没想到霍望听得极为认真,还不时打断询问细节,这让刘睿影颇为不解。
“看来博古楼是坐不住了……难道他们也盯上了刘睿影的星剑?”霍望暗自思忖。他不觉得博古楼有胆量与背靠擎中王的中都查缉司明着作对,但转念一想,刘睿影也被这群书生招惹,倒是个引查缉司介入的好机会,自己也能趁机拔除博古楼在定西王域的钉子。
霍望正想顺势引导一番,殿外突然有玄鸦军军士奏报紧急事务。
霍望给刘睿影赐座,召军士近前。
“禀报王上,王城东北角郊外有大星坠落!”军士道。
“有百姓伤亡吗?”霍望问。
“目前尚无报告……但坠落处附近有几个村落。”
霍望看了眼刘睿影,道:“本王有要事需暂离,刘省旗所问之事,我会派人将文书档案送至祥腾客栈。”
见霍望有公事,刘睿影不好多留,客气道谢后便退出了王府。
霍望带着五百玄鸦军,轻装快马赶赴事发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事隐隐不安——落星本就不祥,白日落星更是大凶。
“大王,老臣夜观星象,这几日东北方太白星时常出没。”霍望正要出府,一名老者上前说道。此人是阴阳师孙经纬。
霍望虽不算迷信,对神鬼天道却也宁可信其有。“上马,随我去看看。”他指着孙经纬,又示意一名玄鸦军与他共乘一马。
到了近前,霍望让玄鸦军原地待命,自己与孙经纬缓缓上前。
“这!大王……这!”孙经纬看到落星上刻的字,惊得说不出话来——似是天意降临。
可他一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霍望寒光凛冽的剑刃。
杀了孙经纬,霍望一脚将尸体踢进落星砸出的大坑,运功喝一声“缚地霸八极!”,双掌拍出,将落星击得粉碎。
“哇,叔叔好厉害啊!”
右后方传来稚嫩的声音。是个小女孩,拿着几朵刚摘的野花,看到霍望掌碎落星,开心地喊道。
“小家伙,叔叔厉害吗?”霍望问。
“嗯嗯,厉害!我爹力气是村里最大的,刚才这块大石头掉下来,他和叔叔哥哥们一起都推不动,叔叔你都没碰到就打碎啦!”小女孩拼命点头。
霍望摸着小女孩的头,对身后的玄鸦军下令:“方圆百里内的村落,全部屠戮殆尽。老弱妇孺一视同仁,家畜也不留。杀光后尽数焚烧,化为焦土,寸草不生。”
等他回到王府时,小女孩原先站立的地方,只剩一摊鲜血,浸泡着几朵野花。
刘睿影出了王府,不知该去何处,不想回祥腾客栈,总觉得辜负了这大好白日。
“睿影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刘睿影回头,又惊又喜——这定西王城里,能让他觉熟悉的,除了汤中松还能有谁?
“中松兄!”刘睿影爽朗一笑。
汤中松仍穿着初到王府时的衣裳,刘睿影看在眼里,却觉得他仿佛变了个人。眉眼口鼻还是老样子,谈吐语气、举手投足却截然不同。
“没想到定西王霍望竟这般厉害,短短几日,就把汤中松调教成这副模样。”刘睿影暗自感慨。想来汤中松经丁州变故后心性大变,如今成了霍望之徒,无论目的如何,言行举止已不能像从前那般放肆了。
而汤中松也深谙此道,无论何种角色、哪个层次,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几乎看不出破绽。“正是受师傅之命,给睿影兄送资料档案来的。”他见刘睿影望着自己手中的材料,开口说道。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定州一别,已有许久了!”刘睿影道。
“是啊,睿影兄这次要在王城待几日?”汤中松问。
“不好说……主要看你手中这些资料有多少帮助。若是用处不大,说不定得快马去趟蒙州。”刘睿影想了想说道。他以为霍望既派汤中松送文档,定已告知原委,便没隐瞒。
谁知霍望只让汤中松跑腿送资料,压根没说缘由。汤中松见刘睿影对自己依旧坦诚,心里多了几分触动。
“先不说这些,好不容易相聚,该喝几杯!”刘睿影说着,顺势搂了搂汤中松的肩膀。
汤中松脊背一紧,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昵举动,很不习惯。好在刘睿影只是意思了一下便松开手,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睿影兄一路奔波,该我为你接风才是!”汤中松道。
刘睿影见他这般文质彬彬,也有些不习惯,想起初见时两人玩笑连连、脏话漫天,不禁在心中叹道“时过境迁,造化弄人啊……”
就在这时,刘睿影顿感体内第二十四、二十五处气穴双双松动,喜不自胜!只是眼下绝非突破时机,只得等晚上回房后,再全神贯注尝试突破,顺便钻研七绝炎剑的焬字咒言剑法。这意外之喜让他喝酒的兴致更浓了,已在心里勾勒出把酒临风的畅快之姿。
到了祥腾客栈,刘睿影本想要个单独雅间,无奈饭点人多,没提前预定便已客满,只得在大堂角落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
“这王城有什么特色佳肴?”刘睿影问。
“哈哈,我也是初来乍到,今儿若不是给睿影兄跑腿,还没机会出王府呢。”汤中松笑道。
刘睿影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即便在定西王城,也是异乡,怎能与丁州相比。
“不过定西王域的饭菜都差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无非王城的店家做得更精细些。”汤中松似是看出他的尴尬,摆手解围道。
随即唤来小二,点了几个下酒好菜,又要了两壶客栈自酿的美酒,二人小酌畅谈起来。
“掌柜的!你们房间里有耗子!”
一道清脆凌厉的声音从楼上响起,带着几分愤懑。
“什么?祥腾客栈有耗子?”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连掌柜的都变了脸色——这可是砸招牌的大事!祥腾客栈口碑不倒,凭的就是安全精细,若房中有耗子,传出去要么没人信,要么就如重锤击胸般致命!
“你们房间里怎么会有耗子啊?!”
刘睿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站在柜台前质问掌柜,从他坐的角度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张白皙的杏仁小脸,略施粉黛,此刻因焦急鼻尖微微冒汗。一对翠玉赤金垂珠耳坠随身形晃动,她将钥匙砸在柜台上,伸出的手腕上戴着九弯素文羊脂玉手镯——另一只手上,竟也戴着一模一样的一只。
她的手腕纤美,手更是惹人遐思——世上定有数不清的男人,情愿被这双手掐死也不会挣扎。她腰身纤细,秀长美腿套在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靴里,即便隔着靴子,刘睿影也能想象出那双脚与脚踝的丝滑白皙,不输手腕与玉手。
一身短打劲装外,套着褐红色束腰托胸暗花皮甲,金线缝制,缀着数颗红蓝宝石。眼睛明亮,眼角微扬,秀眉紧蹙,玉口轻抿。虽是动怒,却更显妩媚。
不知这般美人笑起来,该是何等光景?
女人有三种模样最美:生气、开心、撒娇——当然,这是指美女。其实美女无论什么样子都好看,前提是她愿意让你看。
但对其他姑娘而言,就没这好运了。奉劝一句,还是尽量让她们开心为好,千万别惹她们生气——否则农家老母猪护食有多凶,她们生气就有多可怕;后堂炒菜半月不洗头的厨子有多恶心,她们撒娇就有多油腻。
“这位小姐,实在抱歉……我们祥腾客栈开业至今,从未出现过房中有异物异味之事。麻烦您在堂中稍坐,我即刻去查清情况!”掌柜的连连躬身,让小二引她到堂中坐下,倒了杯清茶。
“茶水太淡,拿坛烈酒,换个大碗来!”那姑娘道。
周围人啧啧称奇,几个登徒子见她要喝酒,以为有机可乘,刚想起身搭话——
“啪!”
那姑娘将一把紫荆短剑拍在桌上。
几人见状,赶紧老老实实坐下,连目光都不敢再瞥过去。
“欧家剑心?!”汤中松与刘睿影异口同声道。
欧家是天下闻名的铸剑制刀世家,位于平南王域的军州、下危州境内。其出产的宝剑剑身略厚却比一般剑短,剑锋开刃处更宽,光滑如镜;刀与别家无异,只是做工更精,刀柄有三角形穿环为记。
“欧家剑,半臂长,一眼宽来,贴花黄。”这是每个武修,尤其是剑修从小就知道的童谣,后来也成了鉴别欧家剑真伪的口诀——欧家无长剑,皆是半臂长短剑,剑身宽约一眼之距,清明如镜,可照人贴花黄。
欧家实行禅让制而非世袭,这是其传承至今、工艺不坠、人心不散的法宝。历任家主均由族内最优秀的少男少女经重重选拔、磨难比拼选出。相较于只传男不传女的门阀,欧家开明得多——即便非欧氏血脉,立血誓断绝前尘、效忠欧家,便可被赐姓欧氏,三年考察无错便能参与家主之争。被选中的青年男女会获赐紫荆剑,冠以欧家“剑心”之名。每届家主退位前,会选出三男三女共六位“剑心”,争夺“剑子”之位。
既见紫荆剑,这位姑娘必是欧家当代“剑心”无疑。历代“剑心”按规矩需出门闯荡三年,期满后返回参与最终夺位战。
“怎么?当老娘是兔子吗?就给一盘草?去,宰两只鸡炒了,多放辣椒!”那欧家“剑心”见小二上了盘青菜,顿时怒道。
“哈哈,睿影兄有意结交?”汤中松打趣道。
“大碗喝酒,大辣炒鸡。看这性子如酒烈、如椒辣,何苦自找没趣?”刘睿影笑着摇头,心里却想起了赵茗茗。“不知掌柜有没有把我的书转交给她……”
那是本《声律对韵》,专讲作诗对句的平仄押韵。那日赵茗茗曾求他讲解相关知识,他虽答应,却因急事离开丁州府城,只得赠书致歉,扉页上还写了四句:“依依倩衿,念念吾心。待思归期,复当如今。”
突然,祥腾客栈门口,一人背光而立,对堂内朗声道:
“侠女独行临定西,半程霜雪湿罗衫。
御剑紫荆扶摇上,倾酒八方太河暖。
自古侠客皆好汉,如今弱水镇边关。
胭脂正点云胡甲,红装演武更斑斓!”
————————————————
定西王府门口,人头攒动,都在看一张王榜。上面写着,定西王霍望要为其徒汤中松聘请文道先生,一经聘用,先赏五千金,后续待遇与王府最高品秩文官相同。
这王榜一贴,整个定西王城顿时炸开了锅。无数读书人围在榜前,个个摩拳擦掌、眼露热切,仿佛那宝马香车、美人豪宅已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挤出个身穿破棉袍、胡子拉碴的老头。他两手轻轻往旁一分,便将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拨开条缝。随后走上前,两根手指捏住王榜一角,轻轻一揭便取了下来。
“这么一来,你我这师徒名分,总算是坐实了……”
张学究捏着王榜,沧桑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https://www.2kshu.com/shu/84238/48986468.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