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秉笔如刀,词锋见血【三】
查缉司丁州府站楼中,耿耿星河渐欲沉落天际。不多时,曙光初现,气清天亮。
刘睿影熬过一宿,总算将《七绝炎剑》全本抄完。他看着手抄本,字迹还算工整,只是附录里的剑法图解画得不成样子——一柄宝剑被他画得像扫帚,毫无灵动之感。好在人形的胳膊腿还算齐全,虽抽象,倒也能看懂。
“还得找些针线装订一番才像样……”他心里盘算着。纸笔还好说,可要是向站楼要针要线,不知情的怕是以为他受了刺激,竟学起绣花来了。当下只能自己出门,去街市上买。
刘睿影脱下官衣,想从站楼角门出去,避开热闹处。临走前,他特意将《七绝杀剑》原本留在房中,压在枕头下,身上只揣着自己的手抄版。
“刘省旗伤势如何?”刚出房门,就撞上迎面走来的秦楼长。
刘睿影见他手里拿着一摞文稿,想必也是熬了通宵——只不过对方写的是奏报,自己抄的是不世神功。
“已好多了,昨晚多亏秦楼长及时赶到,否则在下定然遭殃。”刘睿影客气拱手。其实他心中的烦闷躁郁丝毫未减,只当是受伤流血又彻夜未眠的缘故,没太在意。
“刘省旗言重了。你我皆是查缉司同袍,举手投足皆为天下安宁。你远道而来丁州,本就是为保境安民,我做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秦楼长说着,将手中文稿递过来,“这是我写的奏报草稿,想请刘省旗过目,若有不实或疏漏之处,还劳烦告知。”
他不愧是老油条,人情练达。昨晚绞尽脑汁写就的文稿极为偏颇:一半写自己与刘睿影在城门口分道扬镳,再转录刘睿影所述的打斗经过——刘睿影只寥寥提了对手特征与功法武器,到他笔下竟成了堪比话本的传奇;另一半则写自己见流火信号后如何迅速率众赶赴,全赖站楼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到现场后又如何协助刘睿影、紧锣密鼓调查,不放过蛛丝马迹。
这般奏报呈上,渎职之罪自然可免——毕竟是刘省旗坚持独行,总不能强行捆绑或暗中盯梢。反观刘睿影,被写得神勇伟岸:一人独斗二反贼不落下风,腿部中箭后念及查缉司使命与掌司、省巡栽培之恩,竟迸发源源不断的战力,忘却伤痛奋勇出击,将敌人打跑。事后还留在现场督促查证,回站楼不顾流血伤口,先记述经过保留第一手资料,堪称完人楷模!
秦楼长暗自得意,料想刘睿影听了这般奉承,定不会再挑错处。可刘睿影一开口,他的笑意顿时僵住。
“秦楼长辛苦。在下昨晚也写了封奏报,只是有些场景细节记不清,正打算去现场再核对校正。秦楼长一向功绩斐然,想必文稿不会有大问题。”刘睿影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七绝炎剑》手抄本——他哪写了什么奏报,不过是懒得纠缠细枝末节。
秦楼长见他如此认真,一时有些发怔,只得客气吹捧:“刘省旗真是查缉司栋梁,如此孜孜不倦,日后定能乘风破浪,更进一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不料刘睿影刚转过回廊拐角,秦楼长便“刺啦”一声,将手中文稿尽数撕毁。
从角门出去,刘睿影顿觉轻快。他不讨厌秦楼长,却总觉得对方过于作态,不够坦诚。即便自己吃的本就是“不坦诚”这碗饭,与人相交也讲究气场相合。他不算迷信,却实在觉得与秦楼长相处不自在。
想着与人相交,又念起汤中松:“不知他在定西王府过得如何,霍望打算教他什么……”
刘睿影以为装订书册用针用线,便在街上找了家成衣铺钻进去。谁知人家只卖成衣,连布匹都不售,更别说针线。他没穿官衣,自然不受待见,掌柜拽着他胳膊拉出铺门,指着牌匾让他看清楚。
刘睿影有些委屈——成衣不也是针线缝的?怎会说没有!不过经掌柜点拨,他总算找对地方,进了家裁缝铺。
“客官是要织补还是量尺定制?若是要成衣,小店倒也备了几套前主顾的退货,价格便宜,上身不影响!”这家裁缝铺与方才的成衣铺天差地别:前者黑底烫金招牌,掌柜伙计皆鼻孔朝天;后者不过块刷漆木板自写招牌,自然没什么傲气。
“我想买些针线。”刘睿影说。
“几寸针?何种线?”店主是位大嫂,见他不像做针线活的,有些诧异。
“嗯……能装订书册的那种。”刘睿影掏出自己的手稿。
“噗嗤!”大嫂忍不住笑出声,心想这小伙子长得俊俏,莫不是读书读傻了,竟来裁缝铺买针线修书?
刘睿影莫名其妙,大嫂却热心,引他出门指了个去处——“澄心堂”,正是天下最大文房字号在丁州府的分店。
澄心堂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堪比武修眼中的欧家——前者汇聚最匠心的文房之物,后者打造最锋利的刀剑。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论识字多少、能否作文,皆想置备一套好家伙:燕笔、品墨、玉纸、齐砚,这四样堪称天下鼎好的文房四宝。
震北王域燕州的笔,**万毛中择一毫,功夫极深,价格堪比东海珍珠;安东王域品州的品墨,肌理细腻,漆黑光亮,墨汁清冽无杂质,坚硬如玉且馨香;平南王域玉州的宣纸,据传混了玉石粉末,写来清脆精绝,细润薄光冠绝天下,让迁客骚人视作美人肌肤;定西王域齐州的齐砚,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刚柔并济,呵气可研,发墨极快。
“没想到这点事竟如此麻烦……”刘睿影走进澄心堂,琳琅满目的货架与淡淡的笔墨清香,让他显得格格不入。往来多是身着文服之人,以一品白绢草为主,偶尔闪过几位四品青锦山,便引得旁人惊羡。
他有些自惭形秽,悄悄贴边溜进去,对伙计的询问避而不答,只顾闷头寻找。
前方一群人围着两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甚是热闹。刘睿影忍不住探头,只见书生们围着的不是赵茗茗与糖炒栗子是谁?一人漫不经心左顾右盼,面露厌烦;另一人认真挑着纸张,不时微笑示礼。
刘睿影又惊又喜,却因人多不知如何打招呼——连人家名字都还不知道,一时手足无措,只挠着头。
“喂!”糖炒栗子突然瞥见他,出声叫道。
刘睿影见被发现,只得走上前:“小孩,好巧。”仍用着那晚饮酒时的称呼。
赵茗茗看到他,眼眸一亮,难掩欣喜。她表面对书生们礼貌有加,实则早已烦躁——自进店起,这群人便像苍蝇般嗡嗡不休,若在列山,早把他们充了异兽的血食。
“公子来澄心堂何事?”赵茗茗问。书生们见她主动开口,个个面露愠色。
“我来买修书的工具。”刘睿影答。
“哟,你个江湖人还读书识字啊?”糖炒栗子调侃。
周遭书生一听“江湖人”,顿时嗤之以鼻,又继续围着赵茗茗喋喋不休。
刘睿影看她处境尴尬,有心解围:“你们这般吵闹,让这位小姐如何静心挑选?”
“嘿!你一个江湖人懂什么!我们是为小姐进言献策,帮她选到心仪之物。”方才邀赵茗茗去他家试纸的书生道,他身着四品青锦山,品级在场最高。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道理……比如知道美酒不可辜负,佳人不可唐突。”刘睿影耸肩。
“‘佳人’二字也是你配用的?我唐不唐突,轮得到你置喙?小姐都未言语,你倒多事!”四品青锦山书生伶牙俐齿,与刘睿影针锋相对。
刘睿影这时有些后悔没穿官衣——若是身着查缉司省旗制服,哪有这些麻烦?这四品青锦山定然第一个闭嘴。
这帮人向来如此:平日里满嘴骨气道义,皆是说给别人听、让别人做的。真把刀架脖子上,认怂比谁都快。中都查缉司每日审查刑讯的官员不计其数,没几个能咬定钢牙,偶有硬气的,也是背后有靠山,等着传信捞人。
与其说他们忧国忧民,不如说顾影自怜:花落流泪,花开也流泪;人来涕下,人走也涕下,鲜有开心时。仿佛全天下苦难都压在他们肩头,实则不过瓜子皮的重量,经他们针尖儿的心眼一放大,便成了巨鼎。
“你不唐突?上来就叫人家姑娘去你家?我江湖人虽不读书,却也明白事理,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莫要独处一室!”刘睿影索性扮到底,教训他们一番,也算纾解烦闷。
“我家中愚父尚在!”四品青锦山辩解。
“愚父?你老爹生你养你,供你读书,你倒叫他‘愚父’?我看是你迂腐才对!再说你老爹在家又如何?无非双男寡女,不也犯了你们说的礼教大防?”刘睿影越说越畅快,似已不单为赵茗茗解围。
赵茗茗看他与书生唇枪不落下风,不禁高看几分。
“这只是谦辞,并非真说他愚笨。”四品青锦山气势泄了一半,音调都低了。
“哦,这么说倒是我们江湖人不懂谦虚了……比如杀了五个人,就是杀了五个人,绝不夸口也绝不少说!”刘睿影见他身边跟着四个一品白绢草跟班,随口胡诌,有意吓唬。
说完,他也没了兴致再逞口舌,毕竟还想和赵茗茗多说几句,然后回去“修书”。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嘛!”糖炒栗子见他三言两语赶跑烦人虫,难得夸了一句。
“公子要修什么书?”赵茗茗问。读书易,修书难,但凡说会修书的,皆是浸淫多年的老师傅。她不懂修书,却莫名觉得有趣。
刘睿影拿出手稿,解释是要装订。这会儿也不躲伙计了,抓住一人便问该买什么工具。赵茗茗跟着同去,也想看看修书装订的工具是何新奇物件。
“客官,要买大套还是小套?”伙计问。
“嗯……大套!”刘睿影哪懂什么大小套,只觉大的总比小的好,听着气派。
“大套共二十五件。”伙计从柜中取出一个箱子,打开后让刘睿影头皮发麻——二十五件工具奇形怪状,有的竟像查缉司的刑具。他能认出来的只有锥子、刷子、锤子、剪子,旁边甚至还有把小镰刀。
“这些……都是修书用的?各有何用?”赵茗茗杏眼圆睁,也觉不可思议,向伙计问道。
大概没人能对赵茗茗的脸说“不”。伙计耐心介绍:“镰刀裁纸;这块像砖头的叫压书,装裱后用来定型;三把榔头分木质、铁质、棉包铁,按书的厚薄、纸张质地、装裱材料选用;棕刷压平纸张,这些大小排刷是刷浆糊的……”他对赵茗茗一一细说,全然晾着刘睿影这位买家。
“这个是什么?能吃吗?”糖炒栗子指着一袋粉末问。
“这是浆糊。澄心堂的浆糊以糯米粉调配,防虫生香,可保百年。”伙计颇为骄傲,毕竟招牌过硬。
“请多给我几包浆糊就好……”刘睿影尴尬道。什么大套小套,他统统不要!要是等学会用这些工具,剑法怕是早忘光了——装订剑谱却忘了剑法,还有何意义?不如多买些浆糊把手稿粘起来,只求不散页。
“哈哈哈,江湖人买浆糊,倒也真般配啊!”身后传来令人厌恶的声音,正是那四品青锦山带着四个跟班,显然听到了他与伙计的对话。
刘睿影先前用“愚父”“迂腐”糟践他,现在人家用“浆糊”“江湖”找回场子。他懒得搭理,没作声。
“这江湖人买浆糊,该作何解?”四品青锦山假意向跟班发问。
“定是为了果腹!江湖路风餐露宿,想必不易!”一个跟班道。
“不错!江湖路上,风餐宿,江湖人为果腹买浆糊!这竟成了上联!”四品青锦山小人得志。
刘睿影没想到这闲得发慌的读书人竟变本加厉,做对子编排自己,这也算文雅?君子所为?
“喂,江湖人,喝了浆糊别忘了告知在下是何口味!”
“我只听先贤喝墨吃书增锦绣,没想到书脊的浆糊还能充饥!”
“看来书中除了颜如玉、黄金屋,还多了样丰五谷!”
见刘睿影不还口,五人愈发肆无忌惮。虽见他佩剑,却不信他真敢杀人——四品青锦山家里在丁州府也算有势力,仗着父亲与州统汤铭有些交情,向来眼高于顶,极尽刻薄。
“读书实苦,为愚父,读书人因愚父变迂腐。”刘睿影头也不抬,随口续了下联。对仗工整,语意反驳,讽刺更甚。
上联:江湖路上,风餐宿,江湖人为果腹买浆糊。
下联:读书实苦,为愚父,读书人因愚父变迂腐。
五人揣摩一番,顿时语塞——没想到一个江湖人文采竟如此机敏。一旁的赵茗茗笑了,觉得刘睿影这手着实漂亮,解气!糖炒栗子更直接,对他们做了个鬼脸。
刘睿影说完便去结账,赵茗茗也打算离开。不料四品青锦山气急败坏,连最后一点矜持都装不住,拿起一个砚台就朝刘睿影砸去。
刘睿影头也不回,右手往耳后一伸,稳稳接住,随即从货架上抄起一支笔,蘸了墨便朝五人闪去。五人只觉一阵疾风绕身而过,躲闪不及,纷纷中招。
待定睛时,刘睿影已在账台前结算。四个一品白绢草低头一看,自己文服胸口处各被写上一个斗大的字:“厚”“颜”“无”“耻”。
“等等,背后也有!”四品青锦山提醒。
“斯文扫地!”他将四人背后的字连起来念道。
“没错,就是说你们斯文扫地,厚颜无耻!”刘睿影怒道。若这五人再胡搅蛮缠,他便要拔剑亮身份了——“持钝器无端袭击查缉司省旗”,这一条就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为何……为何我身上无字?”四品青锦山扒拉着文服找了半天。
“在这在这!”一人在他领口处看到三个蝇头小楷:“刘睿影?这是何意……”
“你这衣服的颜色质地,和我恭桶上的盖布一模一样!江湖人风餐露宿怕丢东西,习惯把家伙什写上名字。刚才一时手快,实在是太过眼熟,多有得罪!”刘睿影说完一抱拳,出了澄心堂,不顾身后撕心裂肺的怒吼——这人晋升四品青锦山后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刘睿影这番作弄,简直令他肝胆俱裂。
“原来他叫刘睿影……”赵茗茗在心中默念。
沿街边,刘睿影拿着浆糊正要与赵茗茗道别,她却先开口:“刘公子方才对的对子着实有趣,不知这般手段是在哪里学的?”
“在下虽算不上读书人,却也略有涉猎……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刘睿影有些不好意思。此前从未卖弄学问,一来没机会,二来也羞于如此。
“竟还有专讲此类的书籍?”赵茗茗问。
“当然有。”刘睿影答。
“那……若有机会,还望刘公子不吝赐教!”赵茗茗说着,竟对他微微鞠躬。
“啊……好的好的,没问题!”最难消受美人恩,刘睿影急忙还礼。
“我叫赵茗茗!”赵茗茗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说道。
“赵茗茗……空堂坐相忆,酌茗聊代醉。好美的名字!”
刘睿影回到站楼,急忙找来昨晚前去接应自己的省卒,询问那冰锥人的架子车书摊所在。得知结果后,他赶忙跑去查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且愈发强烈。
“果然……”
刘睿影在澄心堂时,调侃那四品书生的文服像自家恭桶盖布,并非随口胡诌。
他总觉得那布料的花色质地异常眼熟。
此刻,刘睿影将昨夜冰锥人遗留的架子车书摊仔细翻查,终于在车底一处缝隙里,找到了一小片布料——其质地与颜色,竟和那四品书生所穿的青锦山文服分毫不差……
澄心堂里的那群书生,虽是纨绔骄横,却毫无修为,这一点,从刘睿影轻松接住那书生砸来的砚台时便已察觉。
不过……既然找到了这片文服碎片,那藏在背后的牵连便不言而喻了……
真没想到,那些向来以清白自许、标榜朴素、自诩“瓢饮陋巷”的读书人,竟也藏着这般狠辣叵测的心思。
果然是秉笔如刀,暗室欺心,词锋见血,足令风尘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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