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秉笔如刀,词锋见血【二】
射中刘睿影的箭支,与寻常箭截然不同——光秃秃的箭身不见羽尾,箭头与箭身粗细相当,亮晶晶的不知由何材质铸成。方才刘睿影瞥见的一星反光,正源于此。
箭失尾翼,便如走兽断尾,失了平衡,长远距射杀自会受影响,穿透力与短距速度却大增。这一箭虽洞穿大腿,伤势却不算重:箭身光滑无倒钩,亦无淬毒,不过流些血,远未到束手就擒的地步。
刘睿影咬牙拔箭,伤口外翻,血流更急,此刻却顾不上止血。他发现提气运功时,双手洞穿处的冰麻感会减轻,体内劲气似能克制那冰封之力。这发现让他喜不自胜,不惜透支自身催动阴阳二极。
实则根源在他新破的昴府。那晚注入的精纯劲气经昴府转化后储存其中,此番大战消耗巨大,虽未掌握动用之法,却已渐渐渗入经脉。无论如何,这都让他精神一振,当下挽个剑花,朝着冰锥人奔去。
冰锥人见他再攻,右掌一抹,凝出冰盾护身。刘睿影见冰盾横亘,立即变招换势。冰锥人瞧他身形流利,心中纳罕:“明明中了邪影缠身箭,怎除了流血竟似无事?”
这箭确非凡物,除造型怪异,更淬入邪秽之力。箭头需在七对童男童女心头血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射杀六六三十六人方能成型,日后每夺一命,邪秽便增一分。中箭时,万千邪影顺势侵入,扰乱劲气、徒增消耗,让人渐至筋疲力竭。可刘睿影此刻依旧生龙活虎,机敏腾挪,毫无倦怠之态。
冰锥人见状不再托大,左手凝劲化出冰刀,持刀杀来。刘睿影应变不及,左臂被冰寒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冰锥人不给喘息之机,刀刀狠厉,专攻上盘,另一只手还不断射出冰锥。冰刀与冰锥,一明一暗,一远一近,战法交织。刘睿影招架不住,连连后退。空中冰寒煞气弥漫,临街屋檐窗棂都覆上薄霜。
终于,刘睿影退无可退,身后便是门庭立柱。他单脚抵柱,另一只手拿起剑鞘抵挡冰锥,忽觉胸口翻涌着焦虑烦闷,体内劲气一时提换不及。眼见冰锥人刀势又至,只得虚晃一剑,侧身闪避。
“终是起效了!”冰锥人松了口气,若废了邪影缠身箭却无果,未免太过浪费。
刘睿影不知体内异动缘由,只当是伤口冰寒作祟,想逼出昴府火行劲气相抗,可昴府内依旧死寂,毫无回应。他眼中闪过决绝,今夜势要以命相搏!
大喝一声助威,法道无双剑法再度施展,一环扣一环,一剑接一剑。劲气纵横间飞沙走石,剑意凌然处风走云集,竟一举逆转颓势,与对方陷入鏖战。
脚下轻点踏出数步,双手握剑自上而下劈斩。冰锥人横刀抵挡,却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刘睿影的剑劲,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哈哈哈,你不是想要我的《七绝炎剑》吗?来啊!”剑影旋起,冰锥人舞动冰刀守得滴水不漏,两人如两股龙卷你来我往,连暗影中的神箭手都寻不到放箭之机。
冰锥人越战越急,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料这般棘手。他高举冰刀,运劲提气,周身散发出强横蛮暴的冰寒之意,向四方辐射:“自找死路!”
刘睿影不作答,此刻怒恨交加,满腔战意化为死志,一剑刺出竟带淡淡乌光。剑尖与冰刀相击,竟迸出火星,不可思议。
他心无旁骛,唯有无穷杀意。天山地下,手中剑是杀剑,出鞘便不留活口;眼前人是敌人,为敌便永不宽恕。纵是博古楼、通今阁的金绫日见此情景,满腹诗章也无用武之地——一个“杀”字,足以披靡无敌,墨染此刻。
冰锥人冷冽一刀,划开刘睿影滔天杀意:“铁马冰河!”
他足下寒意弥漫奔涌,生生造出一条寒冰道,如冬日冰封之河。踏着冰河向前斩出,刀气与寒力相融,幻化出铁甲将军持大刀奔袭而来。临至近前,战马扬蹄嘶鸣,悍将挥刀劈下,转瞬就要落在刘睿影头顶。
“啊!”刘睿影怒吼,毫无惧意举剑相迎。
蓦然间,刀光与星剑碰撞,竟一触即溃。随即,披铠战马与铁甲悍将纷纷消散。刘睿影周身凝聚起团团烈火,浓郁火属性劲气将冰锥人凝聚的冰河逼退大半——他察觉到自身变化,欣喜若狂:“我练成了!”
生死关头,他终突破至“一往无前”第三重“知行合一”之境,七字咒言“焬”字功成!
一往无前之火,纵遇旌蔽日、敌若云,也无半分惧意,只会爆发出冲天威灵让敌人摇摇欲坠。这般坚定毅力,纵使身死道消又如何?纵入冥界,亦可称尊鬼雄,剑气纵横斩阎罗!
方才生死一线间,刘睿影悟透“知行合一”真谛:无愧于本心,将所思所想付诸行动,方为大智大勇。坐而论道是空谈误国,纸上谈兵自古添了多少冤魂。唯有“知行合一”的一往无前者,面对何等惨淡、十死无生之境,都不会放弃坚定。时光流逝洗不掉他们的信念,纵结局是血色中的悲哀,亦是万人敬仰的伟大悲剧——至少让人见这世间尚有希望,不全是苟且偷生之辈。
“焬”字咒言功成,刘睿影能感昴府火行劲气顺肾经蓬勃运转。他默念功法附带剑技:“待到焬字三重色,我剑出鞘百剑折,拔天炎剑破朗日,劈奸斩佞清君侧。”
唯有一次机会,要么剑出敌退,要么剑败身亡。
冰锥人见“铁马冰河”被轻易破解,心中隐生担忧。方才一招消耗颇大,正需调息,却正中刘睿影下怀。
“焬字已然三重色,我剑出鞘你刀折!”刘睿影运转咒言,调动昴府所有火行劲气,一剑凌空,辉煌伟岸如无限江山,猛攻冰锥人。
“啊!”冰锥人惨叫,血肉纷飞。“想不到短短几日,你竟练成七绝炎剑……”他痛苦暗道,“七绝炎剑竟如此之强,刘睿修为远逊于我,凭此剑法却能伤我至此,张素不愧双道先贤……”
他手中冰刀节节碎裂,双臂经脉寸寸逆伤。纵有再战之力,若刘睿影决心玉碎,自己也难全身而退,只得遁走。双手一挥,水雾升腾遮蔽视线,人已消失。
刘睿影新功初成正想大展神威,破开水雾欲追,却见三支箭射在身前一尺处,似是警告。他冷静下来,不再追赶,回到墙边取下被箭钉着的流火弹,拽着箭尾甩向天空:“刘省旗何在?”
流火弹升空不久,秦楼长便带着查缉司人马赶来。“我在这……”刘睿影有气无力道。
秦楼长见四下狼藉,血迹未干,空气中残留五行之力与杀气,显然刚经大战。再看刘睿影倚墙而坐,伤腿直伸,仍在流血,惊道:“刘省旗,你这是……”
“说来话长,先回站楼。”刘睿影吩咐。
两名查缉司人员扶他上马,他交待其余人将冰锥人的书摊一并带回。回到站楼,郎中处理了腿部箭伤,可邪影缠身箭的隐患,绝非处理伤口便能根除。
刘睿影将经过详述给秦楼长,对方亦觉此事出人意料、匪夷所思。丁州乃至定西王域的高手,站楼皆有详档,却无一人与描述吻合。冰属性地宗境武修天下多有,那怪异箭支更是闻所未闻。两人商议许久,能作特征标记的,唯有冰锥人的“铁马冰河”与神箭手的“邪影缠身箭”。
中都查缉司特派查缉使在属地遇袭,尤其这般生死追杀,是头等大事。秦楼长不敢耽搁,让刘睿影安心养伤后,便去写塘报了。
刘睿影心烦意乱难以安寝,四处溜达散心,猛然想起冰锥人说看过自己行李,又匆匆回房查看。一进门,见侍从正在整理——先前他不在,侍从不敢擅入,直到他返回,秦楼长特意吩咐才来打扫。行李已被收进柜中,无从确认冰锥人所言真伪。他留了个心眼,并未告知秦楼长对方截杀自己的缘由。
“看来七绝炎剑极为珍贵,需小心保存。”刘睿影决定不睡了,连夜另抄一份。纵使擅自复制功法不为律法所允,此刻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了。
秦楼长听侍从说刘睿影要了许多纸笔,只当他要阐明经过上奏本部,并未起疑,反倒担心他会如何秉笔直书——此事自己多少沾着责任。他一心想与刘睿影搞好关系,没成想共事没几天就差点出了性命,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懊悔当时没执意同去,遇事也好共担。可再多如果也无用,只得叹气,琢磨着如何委婉写塘报,才能少体现些失职之罪。
……
定西王城。
朴政宏赶车停在王府门口,汤中松身着墨色素面杭绸圆领袍,腰绑苍蓝蛛纹金带,相较往日低调不少,却仍显风流贵气。
王府门口匠人往来,切割石材修缮门庭。任洋孙儿的“大作”竟还保留着,虽门未全修好,上书“定西王府”的匾额已重新高悬。
汤中松路过王府无数次,可一脚迈过门槛时,心境与门外截然不同。二十多年的辛酸苦闷瞬间涌上眼窝,若不是猛咬舌头,险些便宣泄而出。
他走在前面,朴政宏提着大包小包、脖子挂着虫儿跟在后面,随领路的玄鸦军朝大殿行去。要说他毫无想法、毫不紧张,是假话,但也未如往常般多番算计——实力差距太大,已非计策能填平。鸿沟尚可迈步,他与霍望之间却是天堑,目前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算计亦是徒劳。纵有几分脑筋、学过合纵连横之术,对定西王霍望也无用,对方一句话便能让他身首异处。谎言瞒不住,唯有老实作答。
进了大殿,霍望端坐王位。“小子汤中松参见王上!”他拜倒。
“起来吧!”霍望挑眉。
汤中松起身低头,静等发话。
“当初在丁州州统府,你能言善辩滔滔不绝,如今到了本王王府,倒换了性子,一言不发?”霍望道。
汤中松抬头,对霍望笑了笑:“王爷玩笑了。当初是当初,今时是今时,当初非今时,今时亦非当初。小子见王府宽阔、兵士勇猛,一时胆怯,不知如何开口。”
霍望见他笑意坦然、言语镇定,毫无惧色,暗自心惊——这小子立于王府大殿,竟还能这般调侃,心性定力着实可怕。
“王府再宽,能有丁州之地宽?兵士再勇,能有歹毒之心可怕?”霍望似有意考校。
“丁州之地再阔,阔不过定西王域;定西王域再阔,阔不过天下民心。古人言天有九重、地有八极,何方才是穷尽?何况歹毒之心用于正义之道,便是机智之策,那正道邪道又该如何定义?戍边卫国是正道,护族保家难道不是?还请王爷赐教。”汤中松伶牙俐齿,机变之能让霍望也叹为观止。
“我行王道。”霍望淡淡一句,无意与毛孩子掰扯空虚大道理。正反辩题是文人喜好,他们从饱腹聊到饥饿,尽是信口开河妄议政事,著书立说蛊惑人心。道理不能当饭吃、当剑耍,对务实的他而言无用,正如刎颈之交不是纸笔写就的。
“王道是王爷之事,非小子该操心的。”汤中松摇头,“王爷收我为徒,是要教我什么道?”
霍望心中冷笑,这小子倒会堵话:“本王教你读圣贤书、做正派人,如何?”
“悉听尊便。”
霍望招呼左右,侍从递来一件早备好的衣服——白色绢袍,背绣杂草。
“一品白衣?”汤中松抖开一看,不解为何发件文服。
“正是。”
“王爷此言当真?”汤中松哑然,不信对方真要自己读圣贤书。
“你可知博古楼?”
“小子知道,是天下最高文道学府之一,在定西王域与震北王域交界。”
“你可知文坛***?”
“小子知道,博古楼与通今阁每十年一次,在中都举行。”汤中松一一作答。
“既然都知道,该你问我了。”霍望耸肩。
“王爷想要我做什么?”汤中松单刀直入。
“我要你去参加此次文坛***。”
“小子这一品白衣,怎有资格代表博古楼上场?王爷说笑了……”汤中松推脱,那是他不熟悉的环境,做不来得心应手的事。
“这是我徒弟要做的第一件事。”霍望语气不容置喙。
“那第二件事?”
“做完第一件再说。”
汤中松无奈,人在屋檐下,命不由己,先机主动权全在他人手中,如坐针毡,怕是难撑许久。
“本王既说收你为徒,便不会食言。本王未曾婚配,无子嗣,目前只有你这一个徒弟。”霍望沉吟片刻道。
这话正是汤中松最想听到的。此前他无数次推演来王府后的处境,毕竟质子难有快活,且汤家无掣肘霍望的筹码,自己如发面团任其揉捻,却万万没料到霍望会这般说,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定西王。
汤中松拜谢后,有侍从引他去西跨院住处。
“你用剑?”霍望看他背影,忽然问道。
“小子用剑,也使刀。”汤中松略一迟疑。
“本王用剑,也用枪。”
这两句,倒有些贴近汤中松先前推演的开场白了。
“小子的刀剑,是一体的。”他比划着说。
“刀就是刀,剑就是剑。有些事情还是分开来好。”霍望不赞同。
他不知汤中松确有一把“刀剑”,这话听在汤中松耳中却另有滋味。“有些事情还是分开来好……”他在心中细品数遍,心思重新活泛——看来这博古楼,是非去不可了。
读圣贤书,行苟且事。他向来不喜舞文弄墨之辈,纵许多文道中人武修不低,那一身酸臭也隔几里地能闻见。
说来也怪,都说文人提笔安天下,可天下大乱的祸根,往往先从读书人而起。四两歪诗、三斤俗文,便让无脑之徒趋之若鹜,搅得天下不宁。皆是凡夫俗子,偏要自命不凡装风雅。旁人喝花酒是有伤风化,换成他们自己,倒成了愤世嫉俗、寄情托思的无奈。千秋功过全凭书生一张嘴,红尘万丈不见白丁能拔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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