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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散入春风满丁州


丁州府城郊外,玄鸦军军营。

“定西王别来无恙!”

刘睿影步入帐中,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哈哈,本王听闻刘查缉使已升为省旗,可喜可贺!”霍望朗声笑道,“上次州统府一见,便觉刘省旗秀骨清奇、头角峥嵘。行事拘理而不失灵活,进退有度,与汤铭之子一比,高下立判,当真是少年英雄!”

刘睿影没想到霍望竟如此……一见面便言语间满是吹捧。他来时在路上设想了百十来种应对刁难的说辞,唯独这一种,是万万没料到的。

“定西王谬赞了。”刘睿影脑筋转得极快,体面应答,“近来定西王辖地多事之秋,龙蛇混杂,在下不过是托王爷的福,运气稍好,恰巧立了些微功,实在当不起王爷这般夸赞。”

话语间,明里暗里却也将霍望挤兑了一番——多亏了您治下大乱,牛鬼蛇神齐出,不然我哪有机会加官进爵?说到底,还是您能力不足在先。

秦楼长站在刘睿影身后半步,闻言暗觉他还是太年轻。即便身为查缉司省旗,与霍望相较也地位悬殊,怎好与天下五王之一这般说话?但听霍望语气,二人似有旧交且颇为熟络,他便猜或许上次会面便结了些梁子,此番刘睿影是少年意气,要争个口舌之快。

于是秦楼长打定主意,非到万不得已便一言不发:一来听听二人过往,二来看看刘睿影究竟有多少斤两——定西王霍望,便是块最好的试金石。

霍望自然听出了刘睿影的嘲讽,却毫不在意,依旧招呼他落座,客气询问是烹酒还是煮茶。尽管他掩饰得极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刘睿影手中的星剑。

这细节被秦楼长尽收眼底,心中疑惑不已。他不知星剑之秘,却能从霍望眼中读出一种强烈的渴望。虽被掩饰,旁观者清,何况秦楼长本就是人精。他只觉这位新晋省旗定不简单,身上藏着诸多隐秘,背后或许有超乎想象的依仗。

刘睿影选了茶,想尽力保持头脑清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笑里藏刀最是难挡——你永远不知那口吐莲花的嘴何时会露出獠牙,给正在享受恭维的你致命一击。用假意的善意掩盖极致的邪恶,比直白的恶更令人胆寒,唯一的“好处”,或许是人死时还带着微笑。

刘睿影全神贯注,即便低头握杯,也不忘留意四周动静。

霍望察觉到刘睿影的精神在帐中游走,偶尔掠过自己身边,却不敢多作停留。仅这一掠,他便觉刘睿影与上次大不相同:精神中透着坚毅刚强、百折不挠的意志,更有凌厉杀伐、一往无前的气势。若说上次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此刻便是穹顶烈日、飞流奔瀑。

霍望觉得方才的客套话不算夸张。青年一代中,他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却从未有一人能让他觉得惊才艳艳。今日再见刘睿影,他竟生出几分好奇,沉寂已久的心都被勾了起来。

趁刘睿影的精神扫向别处,霍望也探出一缕精神试探。可惜他不会张学究的分神之法,精神必须与自身相连。他想在刘睿影的精神循环一圈回来前,探个究竟。

没想到,霍望的精神离刘睿影周身尚有三寸时,便触到一股温润浓郁的剑意——宛如海纳百川,又似壁立千仞。这层剑意在他周身形成淡淡的保护层,平时不显山露水,此刻因试探被激发出来。

霍望没有打草惊蛇,悄悄收回精神,心下疑惑更甚——他从未见过哪种功法能修成这般剑意护体,即便是修为如天剑神的任洋,他也曾细探过,并无此等异状。

“难道是星剑之力?”霍望不认为刘睿影能有机缘得此奇功,只得将一切归为星剑威能,对刘睿影的嫉妒又添了几分。自己参悟星剑不知多少春秋,却无法动用其威能;刘睿影不过二十出头,或许连星剑为何物都不甚清楚,竟能得此庇护。妒忌之心一旦滋生,便会日益疯长。

霍望案几前仍摆着红泥酒炉,刘睿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边温酒边饮,觉得颇有豪气。直到刚才,他忽然感觉到,自上次突破昴府后,在体内黄庭温养的真阳玉京剑微微抬了抬剑头。

“难道它修复好了?”刘睿影对这真阳玉京剑十分喜爱,毕竟是它助自己破了气府,成就伪地宗修为。他曾多次尝试用精神沟通,都得到微弱回应,似婴儿般略通人性。

霍望端起红泥酒炉上的铜锅,一饮而尽:“刘查缉使,请!”

他颇有风度地抬手虚引,招呼刘睿影出帐。

刘睿影走出帐外,见除了自己身后这一座,其余军帐已被玄鸦军收起整理妥当,果然纪律严明、兵贵神速。

他有意落后霍望半个身位,以示谦卑,霍望却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不觉间,两人又并肩而行。

“刘省旗,此地有处小路,可近道抵达集英镇前军大营。”霍望上马后说道。

刘睿影本不在意选哪条路,霍望特意点明,却让他多了几分心思:“难道他这般急不可耐?也是,自己治下出了叛党,换作谁都会怒火中烧,片刻耽误不得!”

他在心里为霍望找了个合理的理由。实则霍望怎会如此浅显?若真着急,刘睿影一到便该出发,怎会在帐中温酒饮茶、寒暄一番?

他特意说明,一来走小路可避开大路上的耳目——自己与查缉司之人同行,难免遭人非议,重则损威名,轻则徒增猜疑;二来小路地形多变且空旷,方便在路上多多试探。霍望已将刘睿影手中的星剑视为囊中之物,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把刘睿影摸得越清,对自己越有利。何况方才那护体剑意让他疑虑重重,任何未知都可能成为阻碍,再小的豆子发芽后也能撼动巨石,而根除隐患的最好方法,便是将豆子炒熟碾碎。

丁州州统府内。

汤铭收到口谕,不敢怠慢,三下五除二收拾行装,点齐人手,留下老州管坐镇,自己带着府内亲兵及两位府监,火速赶往边界集英镇——贺友建的中军行辕所在。

邹芸允泪眼婆娑地在府门送别。她虽性格骄横,做事有时欠妥,在大是大非面前却从不含糊。

“几日能归?”她哽咽着问。

汤铭右手提着三亭锯齿钩搂刀,左手轻抚爱妻脸庞,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又抬手轻拍她的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松儿。”

说罢纵马扬鞭,绝尘而去。

邹芸允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只觉一半魂魄随他而去,另一半系在儿子汤中松身上,至于自己,已不剩分毫。

回府后,邹芸允让人叫来汤中松,想告诫他近期在府中好生待着,莫要四处惹事。她已想明白,若到了家破人亡的关头,儿子仍顽劣不改,便用药将他麻翻,遣人偷偷送出城,隐姓埋名投靠庄户人家。虽没了锦衣玉食,总比人头落地好,就算日后平凡终老,也算安然一生。想到此处,她又忍不住落泪。

“什么?松儿不在府中?”

麻药还没准备好,这小兔崽子竟已溜了出去!难道他有未卜先知之能?邹芸允顾不得再哭,深知此事不宜张扬,赶紧找老州管安排可靠家丁,在城中明察暗访,务必尽快寻回这小祖宗。

其实汤中松在汤铭离府前便已出发。相比边界局势,他更担心朴政宏的安危,终究按捺不住。他相信以父亲的能力,加上边界贺友建手中的十数万大军,即便不敌玄鸦军与霍望,稍作纠缠还是没问题的。只要能拉扯出片刻空隙,父亲定能脱身。

可自己这边不同。朴政宏知晓他密谋的一切,几乎参与了全过程。就算不讲私情,也不能让他出事,否则一切都将付诸东流,成了他人嫁衣。

他不相信世间有忠贞坚勇之人,相比晓之以情,更认可动之以利。“利”字七划,却能让北斗也为之飒沓,天下事哪有不能用价码衡量的?汤中松坚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用的每一个人,都绝对公平,双方互不相欠。即便你替我拼命,也能得到对等的收获,至于收获多少,便看你有多拼、命有多值钱。

在他看来,“忠诚”不过是圣人的说教。你念你的圣贤书,我行我的江湖路,并非看不起,只是时运所迫,无法那般行事。在庙里被供在高台,香火不断时,你是圣人;可若有人打翻高台,掉落在地的圣人,与泥猪瓦狗无异,那些求福躲灾的信众,早已不见踪影。

汤中松虽没打翻过圣人供桌,却从小就懂这个理。自懂事起,路过庙宇或见人抬神像经过,总要跟在后面吐两口唾沫:一吐圣人神明虚情假意,吃尽香火却从不显灵;二吐信众香客执迷不悟,宁愿倾家荡产供奉、磕头到印堂冒血,也不愿亲身一搏。

“今日中宵的风露,怎能般配昨日之星辰?”这般浅显的道理,竟有那么多人想不明白。

汤中松也曾好奇跟风,与信徒分食过一捧香灰,结果除了腹泻三日,毫无益处,还得了个“落九天公子”的诨号,形容他每日蜗居五谷轮回之所,一泻千里如九天落星的“磅礴气势”。

……

三日前,烟雨夜,不知名的小路上。

朴政宏重剑在手,虽不惧来敌,可听到那句“阁下有何今古”时,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看对方样貌打扮,正是汤中松带刘睿影去琉光馆听书时,那位奇怪的说书人!

“古道音书绝,阴阳两相约。”此刻,说书人自号“绝音书”。

没人知晓这位场场爆满、总有讲不完传奇故事的说书人,竟是五大王域内顶尖的杀手,拥有人刀师巅峰修为。一把碧落妖刀,能如剥茧般将人一圈圈削下;一声穿心魔音,可灭魂夺魄,让人在不觉中被劲力震荡而亡。

而他“收今贩古”,别有滋味——收你今日性命,贩你昨日行径。作为说书人,他讲的不是故事,而是真正的历史,是每个人临死前回忆的一段过往。讲来或许无人相信,可若你能说出打动他的故事,留你一命也未尝不可。

也正因如此,本事卓绝的他让许多主顾退避三舍——谁能容忍花了大钱,仇人却靠一个故事继续活蹦乱跳?对此,他告诉主顾:自己说书是因喜欢热闹,不得不说书是为补贴家用。

一个顶尖杀手,会因目标偶然的传奇故事放弃刺杀;做着最黑暗的事,却喜欢高朋满座的宴饮;拿着杀人的高昂佣金,还要靠说书的碎银补贴家用。这是个死循环,正说反看都一样。天下还有比他更矛盾的人吗?你说书便好好说书,杀人便认真杀人,偏要用说书法杀人,用杀人事说书。他能活到今日,也算是江湖奇迹。

朴政宏自知阅历尚浅,定然没有故事能打动这位游走黑白两道多年的老者。论修为,他只是初入人师,说不得只能拼一把,搏一线生机。

朴政宏倒提重剑,脚下踏斗步罡,朝绝音书奔袭。

绝音书缓缓拔刀,刀身在空中划出弧线,朝朴政宏斩去。

朴政宏见状,连忙运劲调转剑头,将重剑插在身前,想止住身形。因先前加速奔跑,重剑在地上犁出三丈多深的沟,才堪堪停住,也恰好避过刀芒。

没想到,这道弧形刀芒竟绕着朴政宏转了一圈,略微下沉,从后方再度袭来。

“当啷!”

电光火石间,朴政宏双手死死抓住剑柄,双臂发力,以插入地面的剑身为圆心,双脚离地绕剑转了大半圈。刀芒正好击在重剑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朴政宏只觉一股巨力从剑柄传来,来不及反应,虎口已被震裂,整个人被弹飞几丈远,仰面摔倒在地。

“噗!”一口鲜血喷出,已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呵呵!”绝音书发出两声冷笑。

“不好!”朴政宏虽受内伤,但一口淤血喷出后,暂时无大碍。体内阴阳二极劲力运转通畅,丹田气息未损,仍有一战之力。可听到这声冷笑,他不顾一切地堵住耳朵。

没想到,绝音书的音波功竟不是从双耳灌入。朴政宏只觉心脏无故颤动,宛如被人攥在手中狠狠一捏。他赶忙催动阴阳二极,上提劲气护住心脉,可功力运行越快,颤动便越急,力度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朴政宏不得已,只好做壮士断腕之举:左右双手并指如刀,猛地戳向锁骨旁的天宗穴,整根手指齐根没入,再用自身劲力,逼着绝音书以音波功灌入体内的异种气力,向那两处孔洞导出。

“你很不错,还未曾有几人想出这法子。”绝音书缓缓走上前,没有再动手。

“那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怕死吧。”朴政宏排出体内作乱的音波功,重新站起,迅速摆出警戒姿态。

“不如说,他们都没有你更想活。”绝音书摇了摇头。

此刻,汤中松正快马加鞭,沿着朴政宏归来的路线逆向而去,却不知丁州府城中,已有不少人在谈论他。

……

丁州府城内。

赵茗茗已有些乏了,糖炒栗子却仍兴致勃勃。相比人间街市的琳琅,赵茗茗更在意四周人类有意无意的打量。有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化形术失效了,可细听四周议论,都与一个叫汤中松的人有关——似乎此人在男女之事上多行下流勾当,为人不齿,却因来头大而无人敢惹。

这让她想起列山中的一人,不由得生出厌恶,再没了逛街的兴致:“这样的登徒浪荡子,真是哪里都少不了!想来我列山,也没资格在人类面前自诩清高了。”

而围观者的议论,却让她稍感安慰——他们虽无力抗衡汤中松,心中却知有所为有所不为,看来人间与人类,也并非那般咄咄逼人、见利忘义。

按他们所说,像自己这般姿色,若被汤中松那“恶人”见到,不知会被如何糟蹋。虽说论年龄、修为,自己定然远胜那个什么“中松”,可初入人间便招惹麻烦,实在有违本意。当下便招呼糖炒栗子返回祥腾客栈。

“小姐,你怎么了?”回到房间,糖炒栗子见她闷闷不乐,出声问道。

“我没事,你去打些水来。今日走了不少路,丁州的风沙比咱们那边大,我要好好梳洗一番。”赵茗茗避重就轻。

“小姐莫不是又想起了那……”

“去打水!”赵茗茗打断她,伸手指向门口,语气略显严肃。

“唉,或许不该对她这般温和……”赵茗茗轻叹,却也明白积习难改。很多时候,看似舒适的环境、熟络的关系,实则是危险的萌芽。当你在一人面前肆无忌惮,便会将这种情绪带给所有人;当有人包容你的肆无忌惮,你会觉得天下人都该如此。

无论人族还是异兽,先辈们都意识到了这点,因此创建了不同的尺度标准来确人伦、立纲常。其中两种被广泛认可且延续至今的尺度,便是年龄与实力:垂髫幼子需遵从长者约束,供职豪门王族需知晓尊卑有别——此为太平世道的基础,否则纲常崩,世道亦不存。

赵茗茗推开窗子,外面日沉西浦,月转南楼。她望向故乡列山的方向,不自觉地唱起歌来:

独自踱步

看恩怨作古

坐怀不乱的人

是中了多深情毒

唠唠叨叨

说人间太过残酷

造作的,娇怜的,只能自己呵护

怨天尤人叹遍地硕鼠挡路

却是志大才疏,通体迂腐

舍重抢轻还自诩难得糊涂

枉费心机却换来桂烧玉煮

……

夜来忽梦的全是年少轻狂

近来所思想全是半生夸张

劝诫之言都丢在双耳一旁

痴心妄想能当上半日帝皇

这首歌,是姨娘在她幼时唱的安眠曲。赵茗茗母亲早逝,由姨娘抚养长大,直到上月,姨娘也去世了。以她的身份,本不必参与列山三年的人间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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