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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3章 护城河畔旧石阶 人狗同看夕阳斜


老李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

这对他来说很晚了。往常他天不亮就醒,起床烧水,扫院子,然后坐在藤椅上等天亮。可昨夜咳了大半夜,凌晨才睡着,一觉就睡过了头。

他从床上坐起,先是一阵猛咳,咳得眼前发黑。等缓过劲来,才慢慢穿衣下床。推开卧室门,看见阿黄趴在门口,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等久了?”老李的声音还哑着。

阿黄站起来,抖抖毛,走过来蹭他的腿。老李弯腰,拍拍它的头:“走,吃饭,吃了饭咱们去护城河。”

早饭是昨晚剩的白菜炖豆腐,热了热。老李吃得很少,半碗就放下了。阿黄的盆里照例是稠粥,还加了一小块昨天省下的馒头。它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老李看着,嘴角有了笑意。

饭后,老李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口袋,是以前装面粉的,洗得发白。他在口袋里装了两个馒头,一小包盐——阿黄不懂为什么要带盐,但老李说,河边湿气重,万一不舒服,含点盐能提神。又装了个搪瓷缸子,用绳子系在袋口。

“走吧。”老李穿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军绿色棉袄,戴上雷锋帽。阿黄早就等在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已是初冬,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地上有霜,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阿黄一出门就往前冲,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围着老李转圈,催他快走。老李笑了:“急什么,慢慢走。”

从家到护城河,要走二十分钟。以前老李走这段路,背着手,步子稳当,二十分钟准到。现在不行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跑在前面,跑一段就回头等,看老李停下,又跑回来,在他腿边绕。

路上遇见熟人。卖菜的王婶蹬着三轮车经过,看见老李,停下来:“李大爷,这是去哪儿?”

“去护城河转转。”老李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着气说。

“这么冷的天,去那儿干啥?”王婶皱眉,“您这身子,该在家歇着。”

“没事,走走,活动活动。”老李摆摆手,“阿黄在家闷坏了,带它出来放放风。”

王婶看看阿黄,阿黄正蹲在老李脚边,警惕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那您慢点走,早点回来。对了,我这儿有刚炸的油条,您拿两根?”

“不用不用,吃了饭出来的。”

“拿着吧,热乎的。”王婶从车筐里拿出两根油条,用油纸包了,塞给老李,“给阿黄也尝尝。”

老李推辞不过,接了,道了谢。王婶又嘱咐几句,蹬车走了。

等走远了,老李才打开油纸,掰了一小块油条给阿黄。阿黄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叼过去,嚼得嘎嘣响。

“好吃吧?”老李也掰了一块,慢慢嚼着。油条还温着,外酥里软,确实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奢侈”的早饭了。

又走了十分钟,终于看见护城河了。

河水比夏天时瘦了许多,露出两边黑褐色的堤岸。柳树都秃了,枝条在风里晃荡。远处那座石拱桥还在,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模糊了轮廓。

阿黄兴奋起来,嗖地冲下河堤,在枯草地上打滚。老李在后面喊:“慢点,别掉河里!”

阿黄当然不会掉河里。它在这条河边玩了十年,熟悉每一寸土地。哪里草深,哪里石头滑,哪里藏着田鼠洞,它都知道。它打了个滚,站起来,抖抖身上的草屑,回头朝老李叫,催他快下来。

老李慢慢走下河堤。堤坡不陡,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他一手拄着随手捡的木棍,一手扶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下挪。阿黄跑上来,在他前面倒退着走,像是在给他引路。

终于下到河滩。这里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大大小小,铺了满地。老李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喘了好一阵。

阿黄在他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跑开,在石头堆里嗅来嗅去。它在找好看的石头——这是他们之间的游戏。老李喜欢捡石头,圆的,扁的,有花纹的,捡回家洗干净,摆在窗台上。阿黄不懂什么叫好看,但它会捡那些颜色特别的,或者形状奇怪的,叼给老李看。

不一会儿,阿黄叼了块石头回来,放在老李脚边。是块青灰色的鹅卵石,半个拳头大,表面有白色的纹路,像云彩。

“这个好。”老李捡起来,用手抹掉上面的泥,“像幅山水画。”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又转身去找。

老李把那块石头放进布口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馒头,掰成小块,扔进河里。馒头块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很快,几条鱼游过来,争着啄食。鱼不大,是常见的鲫鱼,灰黑色的背,在浑浊的水里一闪一闪。

阿黄不捡石头了,跑回来,蹲在老李身边,看着河里的鱼。它小时候想下水抓鱼,被老李训过,后来就知道,鱼只能看,不能抓。

“想吃鱼?”老李掰了块馒头递给它。

阿黄闻了闻,没吃。它不喜欢馒头,更喜欢肉,但老李给的,它都会闻一闻,表示领情。

喂完鱼,老李把剩下的馒头包好,重新放回口袋。他站起来,拄着木棍,沿着河滩慢慢走。阿黄跟在他身边,一步一趋。

河滩上除了石头,还有被水冲上来的各种东西:破塑料瓶、烂拖鞋、树枝、泡沫板。老李看见一个完整的贝壳,弯腰捡起来,是河蚌的壳,巴掌大,内侧泛着淡淡的彩虹色。

“这个给你玩。”他递给阿黄。

阿黄小心地叼住,跑到一边,把贝壳放在地上,用爪子扒拉。贝壳在地上打转,它觉得有趣,追着扒拉,玩得不亦乐乎。

老李看着它,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不算厉害,但时间很长,咳完了,他觉得胸口发闷,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休息。

阿黄不玩贝壳了,跑回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仰头看他。老李摸摸它的头:“没事,歇会儿就好。”

太阳升得高了,但没什么温度,苍白地挂在东南方的天空。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更冷了。老李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阿黄贴着他的腿卧下,用身体给他挡风。狗的体温高,老李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腿上蔓延开来。

“阿黄啊,”老李望着河面,慢慢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这儿?”

阿黄当然记得。那是它被老李收养的第二个月,春天,柳树刚发芽。老李带它来护城河,教它别往河里跳,教它认识回家的路。那时它还小,胆子也小,一直贴着老李的腿走,看见只野猫都吓得往老李身后躲。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老李用手比划了一下,“现在都这么大了。”

阿黄十岁了。对狗来说,已是中年。但它觉得自己还小,还能跑,还能跳,还能陪老李很多年。

坐了一会儿,老李觉得好些了,又站起来走。这次他们走得慢,走几步停一停。阿黄不跑远了,就在他脚边,偶尔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叼过来给老李看。

一根特别的羽毛,灰褐色,有黑色的斑点。

一块红色的砖头碎片,边缘被水磨圆了。

一个生锈的瓶盖,上面有模糊的字迹。

老李每样都看看,夸一句“好”,然后阿黄就高兴地摇尾巴,把东西放下,继续找。

他们就这样沿着河滩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那座石拱桥下。桥洞下背风,暖和些。老李在桥墩边的石阶上坐下,这石阶是以前就有的,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

“就这儿吧,歇够了再往回走。”老李说。

阿黄在他身边坐下,警惕地看着四周。这是它的习惯,只要和老李在外面,它就保持警惕,保护他。

桥洞下很安静,能听见河水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远处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搪瓷缸子,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倒了半缸热水。水还温着,他慢慢喝了几口,然后把缸子放在地上,让阿黄也喝。

阿黄凑过去,小心地舔水。水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它喝得很认真,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轻微的啜饮声。

“慢点喝,别呛着。”老李说,虽然知道狗不会呛着。

阿黄喝完水,老李又倒了一点,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他把缸子收起来,靠在桥墩上,闭上眼睛。

他累了。出来走这一趟,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运动量。胸口还是闷,呼吸不顺畅,但比在家里好,至少心里敞亮。

阿黄见他闭眼,就站起来,在他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重新卧下,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睁着,警惕地看着桥洞外的动静。

一人一狗,就这样在桥洞下休息。时间慢慢流淌,阳光从桥洞的一侧移到另一侧。

老李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工厂上班,三班倒,机器轰鸣,满手油污。想起和妻子认识,是经人介绍,第一次见面就在护城河边,她扎着麻花辫,穿碎花衬衫,害羞地低着头。想起儿子出生,小小的一团,哭声响亮。想起妻子生病,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只剩一把骨头……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些湿。

阿黄感觉到他的情绪,抬起头,用鼻子蹭他的手。老李把手放在它头上,轻轻摸着。

“阿黄,”他哑着嗓子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不懂,但它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眼神纯净。

“年轻的时候,图吃饱穿暖,图成家立业。老了,就图个安稳,图个伴儿。”老李自问自答,“我有你这个伴儿,是福气。”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可我对不起你啊。”老李的声音更低了,“我老了,病了,不能好好照顾你了。以后……以后你可咋办?”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脸去蹭他的胸口,像是在说:别担心,有我呢。

老李抱住它,抱得很紧。阿黄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它感觉到老李在颤抖,虽然很轻微,但它感觉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松开手,抹了把脸:“好了,咱们回家。”

他拄着木棍站起来,阿黄也站起来,抖抖毛。他们走出桥洞,重新回到河滩上。

回去的路,老李走得更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不再跑远,一直贴着他走,有时用头拱他的腿,像是在给他加油。

走了一半,老李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大口喘气。他的脸憋得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黄急得呜呜叫,围着他转圈。它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看看老李,又朝家跑。

“阿黄,回来!”老李喊。

但阿黄没回来,它飞快地跑远了。老李想追,可站不起来,只能坐在石头上,看着阿黄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这傻狗,跑哪儿去了……”老李喃喃道,心里却有些慌。万一阿黄跑丢了,万一被车撞了……

他不敢想,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发软,又坐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李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想从口袋里掏药,可手抖得厉害,药瓶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狗叫声。

是阿黄。由远及近,很快,阿黄的身影出现在路那头。它不是自己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对门的刘奶奶。

阿黄冲到老李跟前,急切地舔他的手,又用头去拱那个药瓶。刘奶奶小跑过来,看见老李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哟李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老李挤出一句话。

“还没事呢,脸都紫了!”刘奶奶捡起药瓶,打开,倒出两片药,“快,含着。”

老李把药含在舌下。刘奶奶又从自己拎着的布兜里掏出个保温杯,倒出半杯热水:“喝点热的。”

老李喝了热水,又歇了一会儿,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多亏了阿黄。”刘奶奶拍着胸口,“我正在家择菜呢,听见挠门,开门一看,是阿黄,急得直转圈,咬着我裤腿往外拽。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赶紧跟它来。您说这狗,多灵性!”

老李看向阿黄。阿黄正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担忧。

“好狗,真是条好狗。”老李摸着它的头,手还在抖,但心里热乎乎的。

又歇了十来分钟,老李觉得好些了,在刘奶奶的搀扶下站起来。刘奶奶要送他回家,他没拒绝。三人一狗,慢慢往回走。

这次阿黄走得更紧了,几乎贴着老李的腿。每走几步,它就抬头看看老李,确认他没事。

回到家,刘奶奶把老李扶到藤椅上坐下,又去烧了壶热水。“李大爷,您以后可别一个人走远了。这要是出点事,可咋整?”

“哎,知道了。”老李应着。

刘奶奶又唠叨了几句,看老李确实好些了,才回家。临走时,她对阿黄说:“阿黄,好好看着你爷爷,有事就去叫我,啊?”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答应。

屋里安静下来。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卧在他脚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暖黄色。

“阿黄,”老李轻声说,“今天多亏你了。”

阿黄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扫。

“你是怎么知道去找刘奶奶的?”老李很好奇,“我没教过你啊。”

阿黄不会说,但它记得刘奶奶的气味,记得她家在哪。在它简单的思维里,老李不舒服,就要找人帮忙。找谁?找那个经常给他们送菜,说话和气的老奶奶。

这是狗的本能,也是它对老李的爱。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有云彩纹的石头,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石头放在阿黄面前。

“这个给你。是你找到的,归你。”

阿黄闻了闻石头,然后用鼻子把它拱到老李脚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

它不要石头,它要老李好好的。

老李懂了。他捡起石头,握在手心,握得很紧。

“好,我收着。咱们一起收着。”

夕阳越来越斜,影子越拉越长。老李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他累了,很累很累,但心里是暖的,是踏实的。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阿黄都会在他身边。

无论他走得多慢,阿黄都会等他。

无论他咳得多厉害,阿黄都会守着他。

这就是他的狗,他的阿黄。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咕咕的叫着。远处谁家在放电视,隐约能听见歌声。生活还在继续,平凡,琐碎,但真实。

阿黄把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也闭上了眼睛。它梦见护城河,梦见柳絮,梦见老李不咳嗽了,走得很快,它在前面跑,老李在后面笑。

梦里阳光很好,风很暖。

它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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