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

低沉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即墨连忙收敛心神，抬眼望去。只见皇上正看着她，面容儒雅，眼神却深邃如海，带着审视的意味。

皇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你就是谢家新妇？”

苏即墨依言微微抬头，目光恭顺地落在御前的地面上。

“嗯，模样倒是不错。”皇上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听说你自山野道观中长大？如今嫁入谢家，可还习惯？”

“回皇上，一切都好。谢家上下待民妇甚为宽厚。”苏即墨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那就好。”皇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接着把目光转向谢无烬，“不过无烬的气色，看着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谢无烬躬身：“托皇上洪福，内子略通医术，悉心调理，已无大碍。”

一旁的皇后笑着开口，“皇上说的是，无烬这孩子，打小就让人心疼。如今身子见好，本宫这心里啊，也总算踏实了些。说起来，阿珂这丫头，这些天可没少在本宫跟前念叨，担心她无烬哥哥……”

她话锋巧妙一转，意有所指：“无烬如今也成家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是好事。不过，这男人家外头的事，终究还是需要个能帮衬、门当户对的贤内助，方能在朝堂上走得稳当。阿珂自小在本宫身边长大，规矩礼仪、眼界心胸，都是极好的，若能亲上加亲……”

忽然，她的视线扫过人群，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陡然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苍白和……惊悸？

虽然那失态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苏即墨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皇后在看谁？

她顺着皇后方才视线所及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望去——那个方向，站着几位低品级命妇，其中就有她的二婶，方婵。

方婵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难道皇后……是在看她？

这个念头让苏即墨自己都觉得荒谬。方婵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怎么会引起皇后的注意？

“皇后？”皇上察觉到皇后的异常，侧目低声询问，“你怎么了？”

皇后猛地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凤袍袖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没、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有些气闷，头也有些晕，许是今日起早了，又吹了风。”

皇上皱眉：“可要紧？宣太医来看看。”

“不必麻烦……”皇后摆摆手。

这时，站在旁边的林氏一时心急，竟脱口而出：“皇后娘娘凤体不适？哎呀，这可不能轻忽！不如让即墨看看吧，皇上皇后别看她年纪轻，医术可了不得！无烬那么重的病，多少太医都没法子，就是她给治好的！”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了几分。

皇上的目光再次落到苏即墨身上，这次带了几分审视和兴趣：“哦？你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阿珂郡主微微侧过脸，眸光流转，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和淡淡的居高临下，落在了苏即墨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仿佛在说：凭你，也配在御前为皇后娘娘诊脉？

苏即墨心里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福身道：“民妇略通皮毛，不敢妄言。皇后娘娘凤体金贵，还是宣太医更为妥当。”

“无妨。”皇上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林氏这般说，你便上前为皇后请个平安脉。若真能看出什么，也是你的功劳。”

皇后此刻似乎也缓过些劲，脸上重新挂起端庄的笑：“那就劳烦即墨了。”

眼见推脱不得，苏即墨只得上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皇后递出的、覆着轻薄丝帕的腕脉上。

指尖触及皮肤，皇后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苏即墨垂眸凝神。脉象略显虚浮，肝气有些郁结，心脉稍弱，应是常年思虑过度、睡眠不安所致，还有些妇人常见的陈年气血不足之症。总体来说，并没急症大病，刚才那症状，更像是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短暂不适。

她正斟酌着要怎么回话，眼角余光却瞥见，皇后的视线，又一次极其迅速、近乎惊慌地，瞟向了下方命妇群中的某个方向——正是方婵所在的位置！

这一次，苏即墨看得分明。

皇后在忌惮二婶？为什么？

一个深宫皇后，一个几乎从未进过宫的苏家二房夫人，两人之间能有什么交集？除非……

电光石火间，苏即墨想起二婶执意要进宫时那异常坚决的眼神，想起雪莲说的二叔“怕”二婶，想起苏老太太院里那些古怪的动静……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收回手，起身恭敬回禀：“回皇上，皇后娘娘，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平日操劳，肝气略有郁结，需静心调养。民妇可开一剂温和的安神补气血的方子，供太医参考。”

皇上点了点头：“嗯，你倒是个稳妥的。皇后，你可听见了？日后还需多宽心，保养凤体为重。”

皇后似乎松了口气，笑着应了：“是，臣妾记下了。”

苏即墨退回谢无烬身边，垂下的衣袖里，手指微微收紧。

御医很快来了，诊脉后又看了苏即墨的方子，眼睛一亮：“这方子配的精妙，药性温和却力道十足，是哪位太医拟的？”

皇上笑着指指苏即墨：“不是太医，是谢家这位新媳妇拟的。”

老御医愣了愣，看向苏即墨，见她年纪轻轻，更是惊讶，拱手道：“谢少夫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医术，老夫佩服。这方子极好，娘娘按此调理，定有益处。”

这话一出，谢家这边脸上都有光。

连一直带着审视的阿珂郡主，看向苏即墨的眼神也变了变。

宴席开始，珍馐美酒流水般上来。阿珂郡主坐到了谢无烬旁边，笑吟吟地跟他说话，还亲手给他夹菜。

“无烬哥哥，这是新贡的蜜酿，清甜不醉人，你尝尝？”阿珂亲自倒了一杯。

谢无烬刚要接，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杯沿。

苏即墨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郡主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夫君的伤还没好全，要忌口，这酒怕是不能喝。”

阿珂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绽开：“是我疏忽了。不过这蜜酿是果子酿的，温和滋补，跟药不冲突的。”

谢无烬抬眼，跟苏即墨担忧的目光一碰，莫名有点愉悦。他把酒杯往外推了推：“内子也是担心我，郡主别见怪。这酒，还是不喝了。”

阿珂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笑容不变：“少夫人对无烬哥哥真是体贴。”

苏即墨没再说什么，对谢无烬低声道：“我去二婶那边坐坐。”说完转身走向女眷席。

王采薇见她过来，眉眼舒展，拉她在身边坐下：“累不累？刚才没吓着吧？”

“没事。”苏即墨摇头，转身看着方婵温和的侧脸，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上来。她试探着问：“二婶以前……见过皇后娘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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