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巍峨，铁水浇筑的闸口像只蛰伏巨兽的咽喉。

守城的禁军校尉刚想按例喝止那队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兵，便觉地面微颤。

萧策根本没有勒马的意思，胯下那匹名为“踏雪”的战马鼻孔喷着白气，铁蹄在青石板上凿出令人牙酸的火星，直挺挺地撞开了礼部设下的拒马。

“北境急报，御前请旨！挡路者，视为谋逆！”

萧策这一嗓子裹挟着内劲，震得两旁摊贩的笼屉都跳了三跳。

他身后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眼。

宣政殿前，萧策连甲胄都没卸，一身血腥气地跪在大殿中央，硬是将一场原本该有的君臣扯皮，演成了逼宫的架势。

他把染血的“林提举”官印往金砖上一拍，声音悲怆得像是死了亲爹：“臣在北境杀敌，林大人在金陵筹粮，如今粮草还在，人却没了！若朝廷连个身后名都不给，寒的不是臣的心，是那三十万守边将士的心！”

龙椅上的皇帝眼皮子直跳。

他瞅了瞅那本足以让户部尚书上吊的粮草捐赠账册，又看了看萧策腰间那柄此时虽未出鞘、却时刻准备饮血的刀。

权衡利弊不过一瞬，皇帝大手一挥——准了。

圣旨下得飞快。

林家独女林黛玉，为国捐躯（虽然是以男装身份），追封“贞靖郡主”，林家被扣押在户部的万贯家财，即刻发还，以此安抚忠魂。

消息传出宫墙时，白云观的灵堂里，香烛烧得正旺。

王夫人是一路小跑着从角门溜进来的。

她顾不上那棺材里躺着的究竟是不是她那个“短命鬼”外甥女，满脑子都是刚才心腹传来的口信——林家地契，就藏在灵前的那个紫檀木盒子里。

“阿弥陀佛，不是舅母狠心，实在是这银钱乃身外之物，你去了那边也带不走。”王夫人一边念叨着，一边伸手去够供桌上的盒子。

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木纹，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曼陀罗花香便从盒底的暗孔喷出。

王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身子软得像面条一样滑倒在蒲团上。

等她再醒来时，四周静得吓人。

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一叠。

她费力地举到眼前借着长明灯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哪里是什么地契，分明是一叠按着红手印的借据，抬头上赫然写着薛家商号的名字，落款全是“欠银十万两，因周转不灵暂借林府”。

“好个薛家……吃着碗里的，还想把锅端走……”王夫人咬牙切齿地将借据塞进袖口，眼神阴鸷。

这颗怀疑的种子，算是彻底种下了。

此时，京城东市，朱雀大街。

一家名为“济世堂”的医馆在鞭炮声中悄然开张。

没有锣鼓喧天，只在门口挂了一副对联：“药石无灵难救命，人心有病最难医”。

二楼雅间，林黛玉——如今该叫“晚照神医”，正慢条斯理地用盖碗拨去茶汤上的浮沫。

她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男装长袍，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坐在她对面的，是内阁首辅张大人的续弦夫人。

“神医真是妙手，这几针下去，我这偏头痛竟真的轻了许多。”张夫人感激涕零，顺手将一只沉甸甸的锦盒推了过来。

黛玉两指搭在张夫人的腕脉上，看似是在复诊，实则是在探听对方那因长期服用朱砂安神丸而紊乱的心律。

她微微一笑，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带着几分磁性的沙哑：“夫人这病，不在头，在心。府中近日可是有人送了您什么‘安神’的好物件？”

张夫人脸色一白，脱口而出：“是老爷新纳的那房姨娘……”

送走这位掌握着首辅后院机密的贵客，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微苦，正如这京城的局势。

“东家。”阿七像个影子一样从屏风后闪出，递上一张刚刚截获的邸报，“冯敬倒了。”

黛玉接过邸报，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冯敬因贪墨巨款、勾结奸商，被慎刑司当堂拿下，据说那本要命的账册是萧王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去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清楚。

“萧策这手‘借刀杀人’玩得倒是越来越顺手了。”黛玉轻笑一声，从针包里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随手扎在桌案上那个写着“冯”字的布偶喉咙处，“既然舌头长了不该说的疮，那就割了吧。”

天色渐暗，暮鼓声沉闷地敲响。

一辆挂着荣国府徽记的青篷马车停在了济世堂门口。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竟是周瑞家的。

这老货一脸焦急，那是装不出来的——毕竟贾母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奴才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神医救命！我家老太君突然痰迷心窍，太医院的那些庸医都束手无策，求神医随老奴走一趟吧！”周瑞家的还没进门就先跪了一半，手里举着一张千两银票。

黛玉坐在二楼窗边，看着底下那个前世曾无数次给她脸色的老虔婆，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终于来了。

“阿七，备箱。”

她起身，背起那只特制的紫檀木药箱，将银色面具系紧。

荣国府的大门依旧朱红刺眼，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仿佛要吞噬一切生灵。

黛玉跨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在回廊的转角处微微一顿。

就在垂花门的台阶缝隙里，一株不起眼的仙客来正开得如火如荼，那是这种花极少见的血红色。

前世她离京前，亲手在这里埋下了浸泡过“引魂散”的种子。

这种花粉平时无毒，但若是遇上了贾母常熏的苏合香，便会引发出一种让人神智昏沉、夜夜梦魇的慢性毒气。

“神医，这边请，琏二奶奶正在荣庆堂候着呢。”周瑞家的在前面引路，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这位“神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黛玉微微颔首，衣摆拂过那株艳丽的毒花，随着周瑞家的身影，一步步踏入了那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深宅大院。

穿过穿堂，前方便是灯火通明的荣庆堂，隐约还能听见王熙凤那标志性的尖利笑声，透着几分强撑的热闹。

“既然是琏二奶奶候着，”黛玉在面具下勾起唇角，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这出戏，不开锣岂不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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