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自有竞争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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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先生走回讲台前,“洋务运动,想‘师夷长技以制夷’,只买武器,不造武器,只学皮毛,不学精髓,不学制度,结果甲午一战,证明‘裱糊匠’补不好将倾的大厦。
戊戌变法,想学日本的明治维新,触及制度根本。
可为什么日本的明治维新能成功,我们的戊戌变法却百日即告夭折?”
他看着台下,自问自答:
“光绪皇帝,他想变法,但他能独立掌握朝廷吗?
他对西方社会制度的了解,足够深刻透彻吗?
最关键的是,他上面,还有一个实际掌权、并且与庞大旧文明保守势力紧密捆绑的慈禧太后!
慈禧未尝不知道变法的必要,甲午之后,庚子之前,她也推行过‘新政’。
但她每走一步,那些守旧的大臣、那些担心特权受损的旗人、那些靠旧学晋身的士子,就会跪倒一片,痛哭流涕,说‘祖宗之法不可变’,说‘变法则人心离散’。
慈禧需要这些人的支持来维持她的权位,这些人需要慈禧的庇护来维护他们的利益。
他们是不自觉地,但又是牢固地,捆绑在一起。
很多时候,统治者,也不过是那个最大利益集团的代言人,甚至……是工具。”
这番剖析,犀利如刀,将历史的表象层层剥开,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利益脉络。
许多学生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那段惨痛的历史。
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而是复杂的利益博弈与结构桎梏。
“八国联军进京之后,”
谌先生的声音更冷,“他们做了很多事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是野蛮的罪行。
但其中有一项,对清廷的打击是致命的——他们有意识地、严厉地打击了作为清廷武力基础和特权核心的旗人势力。
旗营被解散,旗产被掠夺,旗人死伤流离。
这等于是在根本上,瓦解了慈禧太后和清朝廷最核心的武力支持和统治基础。
所以,《辛丑条约》之后,清廷虽然还在,但已元气大伤,几乎丧失了任何实质性的反抗能力,只能沦为列强统治中国的工具。
这也是为什么,仅仅十年之后,武昌一声枪响,这个庞大的王朝便轰然倒塌。”
他长叹一声:“每次战败,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看似是交了一笔笔巨额的‘学费’。
实际上,这何尝不是对那个落后、僵化、却又盘根错节的旧文明体系的一次次削弱和放血?
强势的落后文明,在一次次打击下,变成弱势的落后文明,最终失去所有抵抗能力,被彻底淘汰。
这过程,痛苦而漫长,代价是整个民族的鲜血和尊严。”
谌先生沉默了片刻,让这番沉重的话语在学生们心中沉淀。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所以,同学们,”
他再次开口,语调变得深沉而富有哲理,“观察我们身边,观察这个时代,你们会发现各式各样的人。
有人崇洋媚外,觉得外国的月亮都比中国的圆,他们或许盲目,但客观上,有时确实带来了新的知识、技术和观念;有人厚古薄今,热爱老祖宗的一切,竭力维护传统,哪怕其中有些已不合时宜;有人崇土排外,固守一切旧有的东西,反对任何革新,宁可坐轿子,也不愿尝试汽车,哪怕汽车更快更舒适。”
“这背后,是激进与保守的永恒矛盾。
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往往是通过极端激进的手段,推翻旧的保守势力。
然而,新的王朝建立后,又会慢慢从激进转向保守,形成新的既得利益集团。
然后,又有新的激进力量来挑战……如此循环往复,周期律在起作用。
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巨大的社会动荡和惨痛代价,而且周期漫长,动辄数百年。”
谌先生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历史的迷雾: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一种代价更小、更能顺应文明发展潮流的办法呢?
或许,建立一个相对自由、公平的竞争环境至关重要。
让不同的思想,不同的技术,不同的制度模式,可以在一定的规则下竞争、比较、融合。
让保守的力量不至于僵死,让激进的力量不至于暴烈。
甚至,在政治层面,让激进派与保守派,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比如选举),由大多数人来决定,社会在某个时期,是更需要激进的改革,还是更需要稳健的保守。
大家轮流尝试,互相制衡,避免一条道走到黑,也避免剧烈的暴力颠覆。”
“当然,这很难,非常难。
这需要智慧,需要妥协,更需要制度保障。”
谌先生话锋一转,回到当下,“但至少,我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文明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关起门来,自诩天朝上国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在珍惜、传承自己古老文明中优秀部分的同时,必须睁开眼睛看世界,必须主动地、虚心地去学习、吸收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成果——无论是科学技术,还是制度文化中有益的部分。
与其被别人用枪炮逼着改变,撕心裂肺,不如我们自己主动去改变,去适应,去追赶,甚至去超越。”
“历史,不仅仅是王朝更迭的故事,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权谋。
历史,归根结底,是一个文明如何生存、如何发展、如何在与其他文明的碰撞与交流中,不断淬炼、更新、前行的征途。”
谌先生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而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征途之上。
你的选择,你的学习,你的思考,或许微不足道,但正是这亿万微不足道的选择,最终决定了这个文明未来的方向。”
下课铃响了。
谌先生收起讲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台下若有所思的学生们,然后,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久久没有声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林怀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谌先生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他一直困惑的锁。
他想起父亲说的“腐败是顽疾”,想起陈伯父沉默的坚持,想起鲁建国先生地图上那片刺目的红,想起自己昨日面对斧头时急中生智的“诡道”,也想起陈教员那沉稳如山的拳脚。
文明……征途……选择……
他摊开笔记本,在上面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古知今,方明去路。”
又写下:
“不进则退。主动求变。”
字迹力透纸背。
他知道,路还很长,也很难。
但有些迷雾,似乎正在散去。
至少,他开始试着去理解,那笼罩在家国之上的巨大阴影,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向何处去。
而这理解本身,或许就是走向改变的第一步。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七日,星期四,下午。
历史课的沉重气氛,如同窗外雨后潮湿凝重的空气,久久未能散去。
谌宏锦先生关于文明兴替、激进与保守的剖析,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许多同学心中朦胧的认知,露出内里复杂而疼痛的肌理。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那股萦绕在教室里的压抑感,似乎才被打破一丝缝隙。
林怀安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脑子里还回荡着孙先生最后那几句话:“历史,归根结底,是一个文明如何生存、如何发展、如何在与其他文明的碰撞与交流中,不断淬炼、更新、前行的征途。”
这“征途”二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想起陈伯父说的“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想起父亲信中隐晦的无奈,想起自己那点微末的拳脚和急智,在这巨大的时代洪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渴望了解更多,不仅仅是书本上的“是什么”,更是背后的“为什么”,以及未来的“怎么办”。
下午没有正课。
天空依旧阴沉,但雨总算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洗涤后的清新气息,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滞闷。
林怀安信步走向图书馆。
中法中学的图书馆不大,藏在教学楼后一栋独立的平房里,原是前清一位小官的书房改建而成,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即使在晴天,室内光线也有些幽暗。
但这幽暗,反而成了喧嚣校园里一处难得的宁静所在。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几排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各式书籍,有些线装书甚至用蓝色布套仔细地包裹着。
靠窗摆放着几张宽大的榆木书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出窗外槐树摇曳的碎影。
此刻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学生伏案阅读,偶尔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更衬得四下寂静。
林怀安是这里的常客。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史地”类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海国图志》(魏源)、《瀛寰志略》(徐继畲)、《法国革命史》(虽然是译本,且多有删节)……这些书,有些是课堂的延伸,有些是他自己找来,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世界的图景。
他抽出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海国图志》,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慢慢翻阅。
魏源在序言中写道:“是书何以作?
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林怀安的手指拂过这些字句,心中感慨。
近百年过去了,“师夷长技”的口号早已提出,洋务运动轰轰烈烈,北洋水师也曾亚洲称雄,可甲午一战,灰飞烟灭。
长技学了,为何还是不堪一击?
谌先生今日课上所言,似乎给出了更深的答案——只买“物”,不学“技”,不变“制”,不更新“文明”的内核,终究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皮毛功夫,是裱糊匠补漏屋,经不起狂风暴雨。
他又想起父亲信中的只言片语,提到南方某些地方,机器缫丝厂、纺织厂日渐增多,但与传统手工织户冲突不断,地方官往往偏袒“民情”,压制新厂。
这不正是孙先生所说“落后文明对先进文明的反抗”在微观层面的体现吗?
《增广贤文》有云:“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这是自然之理。
可当“后浪”与“前浪”之间,横亘着巨大的利益集团和僵化的制度时,这“推”与“赶”的过程,便充满了血泪与挣扎。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刘禹锡的诗句固然豁达,可那被时代抛弃的“沉舟”与“病树”,以及依附其上的人们,他们的命运,又该如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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