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参禅
暮春时节,暖风携着山间清露,悠悠漫过城郊碧云寺的青砖黛瓦。
古寺藏于层林深处,隔绝了京城所有的车马喧嚣、权谋纷扰。晨钟暮鼓朝夕往复,檀香袅袅终年不散,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指尖拂过,尽是沁人心脾的微凉与安宁。
李婉星驻足此处,已是第二日。
两日来的清幽静谧,堪堪抚平了她心底积压多日的波澜与郁结。自那日彻底勘破江澈与祥王的隐秘关联,无数细碎的过往片段,便如散落的碎玉,在她脑海中一一拼凑完整,最终凝成一个冰冷又清醒的答案。
江澈的步步靠近、刻意亲近,祥王的刻意周旋、假意温和,从来都不是偶然。
她终于彻底看清,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们二人棋盘上一枚精心算计的棋子。
一枚用来寻觅山河图、撬动朝堂格局的棋子。
过往那些短暂的暖意、看似真诚的相待、并肩闲谈的朝夕,尽数都是裹着糖衣的算计。他们不动声色地接近,小心翼翼地试探,耐心纵容她的小性子,包容她的狡黠张扬,不过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备,心甘情愿为他们奔走,去探寻那幅山河图。
想通这一层的那一刻,没有撕心裂肺的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的不甘,只剩一场彻骨的寒凉,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人心最是易碎,也最易清醒。
她素来通透豁达,爱恨嗔痴从不纠缠,唯独这一次,交付了真心相待的情谊,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利用与戏耍。失望攒得满溢,最后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空空荡荡的释然。
故而,她褪去一身凡尘纷扰,只身奔赴这避世古刹,只求清心,不求解脱。
这两日,李婉星过得极为恬淡规整,半点无往日京城商铺女东家的灵动张扬。
天光微亮,晨钟初响,她便起身梳洗,褪去锦绣罗裙,换上一身素色粗布僧衣,随寺中俗家弟子一同洒扫庭院、擦拭佛案、浇灌寺前的青竹花木。粗活琐碎,却最能静心,指尖触碰微凉的草木、古朴的木具,心头杂乱的思绪便会一点点沉淀。
白日劳作修身,夜晚万籁俱寂之时,她便静坐于禅房蒲团之上,闭目打坐,静心参禅。
碧云寺住持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僧,眉眼慈和,阅尽世事沧桑,早已看淡红尘起落。见她连日静坐沉思、眉眼藏忧却心性澄澈,并无半分戾气焦躁,便特意驻足禅房,为她点拨迷津。
“施主,何为参禅?”老和尚声线低沉温润,似山间流水,涤荡人心,“参禅从不是枯坐度日,亦不是避世逃忧,而是明心见性,勘破自我。”
李婉星缓缓睁眼,眸光澄澈,静静聆听。
“所谓明心,是看清心头万千执念的来处与归处。凡尘杂念、爱恨得失、嗔痴怨怼,皆为外境所扰。心念起落,你需冷眼旁观,不追随、不沉溺、不被情绪裹挟左右。”
“所谓见性,是窥见本心。世人本心,本自清净,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为外物所移,不为情爱所困,不为得失所扰。放下执念,方得始终。”
寥寥数语,如醍醐灌顶,瞬间破开了萦绕在李婉星心头多日的迷雾。
她静坐蒲团之上,闭目细细参悟。
过往数日的委屈、愤懑、失望、不甘,那些翻涌不休的情绪,那些辗转难眠的纠结,究其根本,不过是她太过在意一段本就虚假的情谊。
她错把算计当真心,错把利用当知己,故而心生期待,期待落空,便生怨怼。
可世间万般关系,本就缘起缘灭,强求不得。别人的算计与虚假,从来不是困住自己的枷锁,唯有自己的执念,才是困住身心的牢笼。
两日清心寡欲,两日静坐参详。
山间清风涤荡尘心,古寺禅意洗净铅华。
李婉星心头层层枷锁缓缓碎裂,那些积压的郁结尽数消散。她终于彻底通透,活得清醒坦荡,不再内耗自困,不再被外界境遇、他人言行绑架心绪。
禅心既定,万事从容。
再次睁眼时,她眼底所有的波澜起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宁静悠远、通透淡漠,仿佛山间皓月,不染尘埃,不沾烟火,过往爱恨纠葛、得失牵绊,皆成过往云烟。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繁华京城,肃穆恢弘的祥王府内,却是一片焦灼惶然,与古寺的安宁,判若两个天地。
雕花紫檀大堂之内,锦缎地毯铺地,陈设雅致华贵,却压不住满室沉闷压抑的气氛。
祥王景礼一身常服,素来沉稳矜贵、波澜不惊的身姿,此刻却失了所有气度。他在大堂之中来回踱步,步履仓促焦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眉宇间凝满焦躁、懊悔与惶恐,一颗心悬在半空,日夜难安。
整整两日,杳无音信。
自那日争执决裂,李婉星愤然离去,便彻底没了踪迹。王府暗卫全员出动,搜遍京城大街小巷、商铺茶肆、河畔酒楼,问遍所有与她有交集的熟人,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线索。
偌大京城,人海茫茫,那个鲜活灵动、总是笑意狡黠、眉眼张扬的女子,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禀王爷。”
清朗的声音自殿外响起,江澈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快步走入大堂。他素来沉稳利落的眉眼间,此刻也染着浓重的疲惫与失落,两日不眠不休的追查,终究一无所获。
祥王骤然驻足,眸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江澈的手臂,指节紧绷,力道极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颤抖:“找到了?她在哪?”
这两日的煎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江澈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苦涩:“属下尽数查过,京城内外所有她常去的去处,皆无踪迹,无人知晓李姑娘下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祥王指尖的力道骤然松懈。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希冀,彻底破灭。
他缓缓松开手,身形一晃,褪去了所有王爷的矜贵傲然,落寞又颓然地转身,重重落座于椅上。脊背微微佝偻,往日运筹帷幄的眼眸黯淡无光,盛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那日争执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清晰无比地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句冰冷的话,每一个疏离的眼神,此刻都化作利刃,反复凌迟他的心。
他后来方才知晓,那日李婉星匆匆离府,神色仓促,根本不是心生忤逆、肆意任性,而是冒险打探到了老郡王暗藏的阴谋,满心急切地想要赶来告知他与江澈,只为替他们规避祸事。
可他呢?
他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几分揣测,便误会她、指责她、疏离她,字字句句冰冷伤人,生生将满腔善意与真心的她,逼得遍体鳞伤,失望离去。
祥王闭了闭眼,心口酸胀发堵,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是他愚钝,是他莽撞,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独一无二、真心待他的姑娘。
如今佳人无踪,他纵有滔天悔意,又该向何处弥补?
大堂之下,立着的江澈,心底的悔恨与自责,较之祥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立于原地,垂首沉默,心底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最初之时,他对李婉星,不过是纯粹的好奇。
世间女子,多是温婉柔顺、循规蹈矩,或是娇柔造作、攀附权贵。唯有李婉星,鲜活热烈、狡黠通透、独立坦荡。她敢爱敢恨,不卑不亢,于市井中活得肆意洒脱,于人心算计中看得清醒透彻,浑身带着勃勃生机,让人忍不住心生瞩目,步步探寻。
他贪恋这份特别,贪恋她眼底的星光,贪恋她偶尔娇俏、偶尔凌厉的模样,却又囿于自身隐秘身份,不敢坦诚,只能小心翼翼地隐瞒,一点点试探靠近。
他原以为,循序渐进的相处,总能慢慢拉近彼此距离,总能让情谊愈发深厚。
却万万没想到,这份小心翼翼的隐瞒,最终变成了最深的隔阂与欺骗。
当她勘破所有真相,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隐瞒、被算计、被利用,该是何等的寒心、何等的失望?
她素来骄傲通透,宁折不弯,最恨旁人戏耍欺瞒。他们将她视作寻图棋子,假意相伴,虚与委蛇,这份算计,足以碾碎所有温情。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决然离去,杳无踪迹,不愿再与他们有分毫牵扯。
茫茫人海,天涯陌路,他该去哪里寻回那个被他们彻底伤透的姑娘?
静谧沉默间,一道灵光骤然划破江澈混沌的思绪。
他猛地抬眸,眼底亮起一丝光亮,语速急促:“王爷!属下知道李姑娘在哪里了!”
祥王豁然睁眼,黯淡的眸中瞬间重燃光彩,起身急道:“何处?”
“城郊碧云寺。”江澈笃定开口,心头大石稍稍落地,“此前属下与你去祈福,偶遇李姑娘,姑娘曾说,碧云寺山清水静,远离尘嚣,是绝佳的避世圣地。她言道,日后若是心烦意乱、心绪郁结,便会来此山中静坐清心,远离凡尘纷扰。”
这句话,他记在心底。
如今她满心失望、无处可去,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定然是这里。
祥王闻言,再不迟疑,当即沉声吩咐备好一切,心底积压两日的惶急终于有了落点,却又滋生出无尽的忐忑与不安。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破晓,天光冲破晨雾,染红半边天际。
城郊山道之上,两匹神骏的黑马踏碎晨露,疾驰而来,蹄声清脆,划破山间静谧。
祥王与江澈一身素色便服,褪去朝堂王府的华贵,身姿匆匆,一路策马狂奔,不多时便抵达碧云寺山门之外。
二人利落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由守寺僧人看管,步履匆匆踏入古寺,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寻到住持老僧。
得知二人来意,老僧眸色平和,并未多言,只抬手指引了李婉星暂住的禅房位置,淡淡叹道:“施主心性澄澈,悟性极佳,已勘破诸多执念,二位施主且自去。”
二人道谢过后,顺着青石小径,快步走向后院禅房。
一路行来,檀香沁鼻,风声簌簌,越是靠近那间禅房,二人心头的忐忑与紧张便愈发浓烈,脚步也渐渐放缓。
他们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等局面。
禅房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缓缓开启。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蒲团一佛案,干净素雅,无半分凡尘锦绣。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铺满一地细碎金光。
李婉星身着一身素净布衣,正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目打坐。
青丝简单挽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往日灵动狡黠、自带锋芒的眉眼此刻轻轻阖起,长睫垂落,安静得近乎淡然疏离,周身萦绕着一层宁静悠远的禅意,温柔又淡漠,仿佛与这古寺山水融为一体。
听到推门的动静,她并未惊慌,亦无丝毫波澜。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明眸清澈如水,不染嗔痴,不见怨怼,没有半分往日的娇俏灵动,亦无半分被辜负的愤懑不甘。
平平淡淡,清清静静,仿佛眼前骤然出现的两人,不过是陌路访客,而非曾羁绊她心绪、算计她真心的故人。
她抬眸看向立在门口、身形紧绷的两人,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极淡、毫无温度的笑意,声线轻柔平稳,不起一丝涟漪:“来了,请坐。”
简简单单几个字,平静得超乎寻常,却瞬间让祥王与江澈心头一紧,惴惴不安之感席卷全身。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诧异与慌乱。
来的路上,二人早已在心中预想过无数种局面。
预想过她会泪眼婆娑,质问他们的欺瞒与算计;预想过她会怒气冲冲,歇斯底里地与他们决裂争吵;预想过她会冷言嘲讽,将所有委屈尽数宣泄;哪怕是置之不理、冷眼相对,也在情理之中。
祥王心底早已做好了全盘退让的打算。
不管她如何哭闹、如何指责、如何发泄,他都全盘接受,绝不辩驳,耐心哄劝,只求她能消气,只求弥补分毫过错。
江澈亦是暗自打定主意。
是他隐瞒在先,欺瞒在后,伤她至深。以她素来爱憎分明、棱角凌厉的性子,定然对自己恨之入骨。今日相见,她若要打骂出气,他绝不躲闪、绝不还手,任由她宣泄所有怨气,只盼她能心头舒畅,愿意再给一次交集的机会。
可眼前的李婉星,太过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平静得让人无措。
没有争吵,没有怨怼,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情绪起伏。
仿佛过往所有的相遇相知、温柔相待、算计欺瞒、争执决裂,尽数未曾发生。
他们不是辜负她的故人,不是算计她的小人,不过是两个萍水相逢、前来拜访的陌生人而已。
这般极致的淡然,比歇斯底里的怨恨,更让人窒息,更让人绝望。
李婉星看着二人紧绷局促、眼底藏满惶恐的模样,依旧神色恬淡,语气轻柔无波:“我知晓你们二人此番前来的缘由,放心,我在这里很好,无灾无扰,心绪安宁。”
她微微端坐直身,眸光澄澈坦荡,静静看向眼前二人,一字一句,清晰淡然,带着勘破世事的通透与决绝:“接下来的话,你们二人仔细听好,我只说一次。”
屋内瞬间寂静无声,檀香缓缓流转,气氛肃穆而清冷。
祥王与江澈敛尽心头杂乱思绪,凝神细听,心脏高高悬起,不敢有分毫懈怠。
“其一,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李婉星声线平稳,无喜无悲,“我不怨恨任何人,亦不纠结任何事。人心各异,取舍不同,你们有你们的筹谋算计,我有我的真心坦荡,缘起缘灭,皆是寻常。从今往后,我与你们二人,除却山河图的事宜,再无半分私人情谊,仅此而已。”
“其二,往后我的人生起落、境遇祸福,皆与二位无关。”
她眼神坚定,态度决绝,“无论我遭遇顺境逆境,无论我前路风雨几何,都不需二位半分帮扶,亦不需二位分毫弥补。你们不必愧疚自责,更不必刻意弥补,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
“其三,公私分明,避嫌守界。”
“往后,我绝不会与你们任何一人私下单独相见、单独往来。若是日后我查到山河图的相关线索,或是有合作事宜需要沟通,皆通过糖葫芦爷爷代为转达。同理,二位有讯息告知,亦是如此。”
三条规矩,条理清晰,字字干脆,句句决绝。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委屈的辩解,没有拉扯的纠缠,只有干干净净的切割,彻彻底底的划界。
字字句句,皆是放下,皆是释然,亦是疏离。
祥王与江澈听完,当场怔在原地,彻底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二人心底预想的哭闹、质问、补偿,通通没有。
没有兴师问罪,没有大打大闹,没有赌气别扭,没有索要补偿,甚至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
平静得太过彻底,疏离得太过绝对。
江澈喉结微动,心底酸涩泛滥,一片空茫。她这般模样,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彻底放下,彻底不在意了。
爱意与恨意,皆为执念。
可如今的她,无爱无恨,无嗔无痴,他们于她而言,已然彻底沦为无关紧要的路人。
片刻沉寂后,李婉星看着二人错愕呆滞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眸光坦荡通透:“过往时日,我心性执拗,对二位态度恶劣,任性矫情,时常无理取闹,多有冒犯之处,今日,我一并致歉。”
这话一出,二人更是心神巨震,心头惶恐更甚。
“从前,我将二位视作真心相待的挚友,故而肆意任性,依赖交好,诸多小脾气、小情绪,尽数展露。”
李婉星缓缓娓娓道来,语气淡然平和,似在诉说旁人故事,“如今勘破始末,知晓你我之间不过是利益周旋、棋子博弈。既非挚友,便无需矫情纠缠,更无需任性苛求。”
“往后,你我便是纯粹的合作关系,陌路之交,我自会恪守分寸,待二位客气有礼,公私分明。”
话音落尽,她微微抬手,逐客之意,清晰了然:“话已说完,二位请回吧。我在此静养几日,便会自行回京,无需挂念探寻。”
说罢,她不再多看二人一眼,缓缓闭上双眸,重回静坐参禅的姿态。
身姿端正,心境平和,周身禅意悠远,彻底将二人隔绝在外,任凭二人心绪翻涌,再无半分回应。
禅房之内,静谧无声。
祥王与江澈僵立原地,看着眼前淡然超脱的女子,心头五味杂陈,酸涩、懊悔、惶恐、无力,层层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终究是彻底失去了那个会对着他们撒娇闹脾气、会眉眼弯弯狡黠浅笑、会真心相待赤诚热烈的李婉星。
良久,二人才带着满心的落寞与颓然,脚步沉重地转身,默默退出禅房,轻轻带上木门。
隔绝了屋内的安宁禅意,屋外山间清风袭来,却吹不散二人心头的郁结沉闷。
二人牵着马,缓步走在下山的青石山道上,山路蜿蜒,林木葱郁,无人言语,皆是心事重重,步履拖沓,全然没了来时的急切匆忙。
祥王心头翻来覆去,只剩无尽的悔意与恐慌。
哀莫大于心死。
她这般极致平静,极致疏离,便是彻底心死,彻底斩断了所有牵绊。
从前她闹脾气、耍小性子,皆是心存期待,皆是在意。如今不吵不闹、不怨不恨,便是再无期待,再无半分在意。
他该如何弥补?该如何挽回?
满心焦灼无处排解,祥王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执拗:“怎能说不见便彻底不见?”
他抬眸望着远方京城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偏执的念想:“她回京之后,便会重回胭脂铺。往后我日日抽空去她铺前走上数遍,每日带着丫鬟前去购置胭脂水粉,寻常商贾交易,她总不能将我强行赶走,总能见上一面。”
一旁的江澈闻言,亦是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自我慰藉:“王爷所言极是。属下亦可借查案为由,时常前往铺中巡查逗留。公事公办,合情合理,她无从拒绝,亦无从驱赶。”
话音落下,二人对视一眼,看清了彼此眼底深处的落寞与无力。
所谓的日日守候、刻意偶遇,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自我宽慰罢了。
纵然日日相见,她心境已变,执念已放,心绪已平,眼底再无他们半分踪迹,相见,又有何用?
终究是形同陌路,咫尺天涯。
一阵清风掠过山道,卷起细碎落叶。
二人不约而同,重重叹了一口气,满腹怅然,满心颓然,牵着马匹,一步步缓缓走下山道,朝着京城方向而去,背影萧瑟,无精打采。
碧云寺的几日,山风依旧,禅钟如常。
李婉星静心打坐,修身悟心,彻底抚平了心底所有褶皱,心境澄澈通透,再无半分波澜。
几日后,春阳和煦,天光正好。
李婉星辞别碧云寺住持,谢过几日点拨之恩,收拾好简单行装,淡然下山,重返京城。
回京之后,她一如往常,重开胭脂铺,晨起暮落,打理店铺,研制新的胭脂水粉,接待往来客人,日子过得平静顺遂、安稳充实。
眉眼依旧清丽,行事依旧利落,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天真热忱,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疏离。
京中权贵女眷、王府王妃,依旧时常遣人递来请柬,邀她入府赴宴闲谈、赏花小聚。
换做从前,她或许会碍于情面,委婉周旋,偶尔赴约。
可如今,她尽数从容婉拒。
每一次推辞,皆是言辞恳切、冠冕堂皇,以店铺事务繁忙、潜心研制新品、身体稍有不适为由,滴水不漏,分寸绝佳。
她从不刻意躲避,亦不刻意疏远,只是恪守界限、公私分明。
再也不会踏入祥王府半步,再也不会与祥王、江澈产生任何私下交集。
街头偶遇,淡然侧目,擦肩而过,无波无澜。
事务交接,全程经由中间人转达,简洁利落,毫无私语。
她真正做到了那日禅房之中,许下的三句诺言。
放下执念,斩断牵绊,公私分明,泾渭清晰。
红尘纷扰,权谋算计,情爱纠葛,再也困不住这颗通透豁达、澄澈自由的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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