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决裂
暮春的京城,烟雨温柔,街巷繁华依旧,可恢弘肃穆的祥王府内,却是一片冰封彻骨的死寂。
一连五日,祥王景礼屡屡放下身段,亲自移步城中最负盛名的婉星胭脂铺,只为见李婉星一面。可每一次,他都尽数落空。
铺子里的伙计总能找出万般托词:或是李婉星受邀赴各家贵女府邸,上门定制梳妆妆容;或是趁春光正好,出城游山玩水、散心揽景;又或是潜心礼佛,入古寺焚香祈福,修身静心。
总而言之,任凭祥王日日登门、耐心等候,终究是连李婉星的一片衣角,都无缘得见。
这般避而不见的刻意疏离,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寻常推脱,可于自幼矜贵无双、从未受过半分冷遇的祥王景礼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难堪与屈辱。
他生来便是天家贵胄,龙章凤姿,身份尊崇,朝堂百官敬他、皇室宗亲重他、京中贵女倾慕他,从小到大,从来只有旁人趋之若鹜、俯首迎合,何曾这般低眉折腰,屡屡碰壁、受人冷眼相待?
日复一日的闭门羹,像一根细密的寒刺,日日扎在心头。那份被刻意冷落、肆意敷衍的滋味,彻底碾碎了这位王爷所有的矜傲。短短五日,祥王府的气氛骤降至冰点,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府中上下的丫鬟仆妇、洒扫小厮、后厨嬷嬷,个个噤若寒蝉,走路踮脚、言语敛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动静触怒了心绪暴戾的主子。
就连常年伴其左右、最为亲信的侍卫江澈,也无端遭了数次迁怒,屡被斥责,满心委屈却无处辩驳。
老王爷与祥王妃看在眼里,忧在心头。他们看着儿子终日沉郁、眉眼覆满阴霾,整日闭门独坐、喜怒无常,却无半分化解之法,只能日日暗自焦灼,忧心儿子郁结于心、伤及身心。
就在整座祥王府陷入沉沉阴霾、无人能解僵局之时,一道久违的身影登门造访,瞬间成了府中所有人的救命稻草——自幼与祥王一同长大的合欢郡主,自边关归来,特意到访祥王府。
合欢郡主与祥王乃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人年岁相仿,性情相投,年少时日日相伴、朝夕相处,情谊深厚无比。
两府乃是世交,交情绵延数十年,祥王妃更是早早便属意这门亲事,心中早已默认合欢郡主是未来的祥王妃,只待时机成熟,便敲定二人婚约,成全这段天作之合。
只是近些年来,合欢郡主的父母身负皇命,镇守边关要塞,为国戍土,她亦随双亲远赴边塞,数年未曾回京。昔日朝夕相伴的两人,就此经年未见,情谊虽在,却少了几分朝夕相处的熟稔。
此番合欢郡主骤然归来、登门造访,郁郁多日的祥王,心头积压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沉郁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暖意。
祥王妃见状,更是满心欢喜,连忙从中周旋、推波助澜,时时为二人创造独处相处的机会。
久别重逢的欢喜、年少情谊的温存,一点点抚平了祥王前几日屡屡碰壁的难堪与愤懑。少年人心性本就坦荡纯粹,极易释怀,在合欢郡主温柔温婉的陪伴下,他几乎彻底忘却了在胭脂铺受的所有冷遇与屈辱。
往后数日,祥王日日相伴合欢郡主,走遍京城繁华街巷,览尽皇城春日盛景。二人同游市井、共赏繁花、闲谈年少趣事,相处融洽,宛若璧人。在外人看来,这对青梅竹马的天家儿女,早已情意缱绻、心意相通。
京城众人皆以为,时隔数年,祥王与合欢郡主的姻缘,终将尘埃落定。
而这满城沸扬的传闻,这看似圆满的温情,当事人之一的李婉星,却全然无心听闻、无暇在意。
连日来,她一心扎在婉星胭脂铺的课业之中,闭门潜心研制新款胭脂香膏、调配新式妆容配色,日日与香料、脂粉、色料为伴,全身心扑在自己的生意之上,活得自在洒脱、从容恣意。
她从来都不是无意避开祥王,而是自始至终,都在刻意疏离、步步远离。
穿书而来的她,灵魂带着现代的通透与清醒,更带着预知剧情的警惕与后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书中原主一生悲剧、芳华早逝,落得凄惨结局,根源便是执念太深、贪慕权贵,一心痴恋王妃的尊荣位置,为爱卑微俯首、步步深陷,最终沦为权谋棋局的牺牲品,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一朝穿越,重活一世,李婉星早已看透了这深宫王府的荣华虚妄。
天家王权、王侯妃位,在外人眼中是无上尊荣、毕生所求,可在她眼中,却是禁锢自由的金丝牢笼,是噬人夺命的万丈深渊。
自她清醒那日起,心中便立下铁律:此生绝不依附王侯、不入王府高墙、不困情爱纠葛。她只求守着自己的胭脂铺,凭一己之力谋生立业,做一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普通人,安稳度日,平安终老。
也正因如此,当祥王频频登门之时,她刻意回避;当听闻祥王与合欢郡主情意渐笃、佳话频传之时,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失落与酸涩,反倒卸下了所有无形的负担,长长松了一口气。
于她而言,祥王的疏远、旁人的结缘,恰恰是最好的结果,彻底断了旁人胡乱揣测的念想,也让她彻底摆脱了与王府、与祥王的所有纠葛。
这日午后,春光和煦,微风拂面,胭脂铺的风铃轻响,清脆的声响划破铺中的宁静。
这串风铃,是李婉星闲来无事亲手雕琢串制,做工精巧、声响清越,既是铺面别致的装饰,也能凭铃声知晓客人到访,算是她独有的小小巧思。
正俯身立于柜台前,核对账目、整理脂粉的李婉星闻声抬头,抬眸望去,便见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立在铺门之下。
来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绝尘,眉眼温婉动人。眉峰浅蹙,自带一缕淡淡的轻愁,不显阴郁,反倒更添柔弱温婉之态;眼眸澄澈如山间清溪,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俗世尘埃;琼鼻翘若悬胆,樱唇轻点浅脂,肤色莹润似上好暖玉,肌理细腻,自带一层淡淡的柔光。
一身素雅月白襦裙,剪裁得体,衬得身姿纤秾合度、窈窕轻盈。发间未戴繁复珠翠,仅鬓边斜簪一朵素白寒梅,素雅至极。
通篇素净装扮,不施浓妆、不缀华饰,却如月下幽兰、空谷芳芷,清雅脱俗,气韵娴静,周身自带一股名门贵女的端庄温婉,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
李婉星心中了然,知晓来人身份定然不凡,连忙收敛心神,起身含笑上前迎礼,恪守商户待客之道。
女子缓步走入铺中,目光并未落在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妆容配饰之上,反倒频频落在李婉星身上,眼神细细打量,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全然不似寻常前来选购脂粉的客人。
李婉星阅人无数,心中已然察觉异样,却依旧保持着从容得体的职业笑意,耐着性子,一一为女子介绍铺中各类新品脂粉、特色妆容搭配,细致周到,毫无怠慢。
一番闲谈过后,女子主动移步,示意想要前往内室一坐。
踏入安静静谧的里间,隔绝了外间的市井喧嚣,那清丽女子终于卸下了委婉试探,目光坦然直视着李婉星,语气直白笃定,不带半分迂回:“我今日前来,并非为选购胭脂,只是专程来看看你。”
李婉星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微微蹙眉:“姑娘此言诧异,我与姑娘素未谋面,互不相识,不知姑娘为何专程寻我?”
女子浅浅一笑,语气淡然:“你我的确不曾相识,可我们,却认得同一个人。”
“何人?”
“祥王,景礼。”
短短三字落下,内室瞬间陷入一片寂静,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李婉星默然不语,心中已然豁然通透。能这般坦荡提及祥王,又专程前来寻自己,还带着几分隐晦的试探与戒备,来人身份,已然呼之欲出——定是那位与祥王青梅竹马的合欢郡主。
而另一侧,合欢郡主见李婉星骤然沉默、不辩不驳,心头却悄然一沉。她暗自臆测,坊间与王府的传言皆是真的,李婉星定然对祥王心存爱慕,妄图攀附王府,觊觎那祥王妃的尊位。
片刻沉寂后,李婉星收敛心神,唇角扬起一抹淡然浅笑,微微躬身,行以规整礼数:“民女见过合欢郡主。”
被一语道破身份,合欢郡主并无半分意外,神色坦然,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自年少时,便心悦祥王,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长辈早已默许我二人婚约,只待选定吉日,便会正式定下婚事。此番我父母自边关回京,首要之事,便是敲定我与祥王的婚约,成全这段姻缘。”
她目光定定看着李婉星,语气放缓,却带着清晰的警示与告诫:“我今日前来,只是想告知姑娘,还请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一介市井商户,终究配不上天家王爷。我知晓老王妃对你颇有几分青睐,时常照拂你的生意,可你切莫痴心妄想,妄图嫁入王府、问鼎王妃之位,此事,老王妃断然不会应允,我亦绝不答应。”
一番话说得坦荡直白,字字句句,皆是劝退之意。
李婉星听完这番郑重告诫,心中只觉哭笑不得,万般无奈。
她自始至终,从未对祥王有过半分儿女情长,从未觊觎过王妃之位,更无半分攀附权贵的心思。旁人趋之若鹜的尊荣,于她而言,不过是避之不及的枷锁。
她当即收敛笑意,神色坦荡端正,字字清晰作答:“郡主大可放心。民女从未有过半分攀附权贵、妄想成为王妃的非分之想。我与祥王之间,自始至终,唯有商户与主顾的交易情谊,再无任何私情纠葛,往后,亦不会有任何逾矩牵扯。”
听得此言,合欢郡主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放松,眉宇间的戒备尽数散去,瞬间展露明媚笑意,语气也温柔了许多:“既然姑娘通透知礼,我便安心了。明日便是我的生辰,早前听闻老王妃举荐,说姑娘妆容配色、造型搭配皆是京城一绝,技艺精湛独到。我特意前来,想请姑娘明日入府,为我打理生辰妆容。这是五十两纹银,权当定金,还望姑娘务必移步王府相助。”
话音落罢,她将一锭沉甸甸的银两轻轻放在桌案之上,不等李婉星应答推辞,便带着满心欢喜,转身离去,步履轻快,转瞬便走出了胭脂铺。
李婉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桌案上耀眼的银两,一时哭笑不得。
她本有心婉言拒绝,不愿踏入风波诡谲的王府,再与祥王府产生半分牵扯。可一来,五十两定金数额不菲,足够铺面数月周转;二来,合欢郡主离去极快,根本来不及追上前去推辞。
更重要的是,她心中自有考量。铺中如今不少宫中娘娘、王府贵眷的高端客源,皆是老王妃从中牵线引荐,这份人情,实实在在落在眼前。
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胭脂铺日后安稳经营、客源顺遂,她万万不能轻易得罪老王妃与合欢郡主。
几番权衡利弊之下,李婉星终究压下心中的抵触,应下了这桩差事,决意明日赴王府一趟,了结这段短暂交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晨光熹微。
李婉星精心挑选了铺中最上等的胭脂水粉、精致妆奁与配色配饰,收拾妥当后,便乘坐马车,径直前往恢弘庄严的祥王府。
王府守门侍卫早已提前接到通报,知晓今日有妆容匠人入府伺候,见李婉星车马抵达,连忙上前恭敬行礼,毕恭毕敬地引路,将她平稳送入府中。
府中丫鬟春桃奉命等候,见到前来的李婉星,眼中瞬间掠过浓浓的惊讶,随即快步上前迎候,不敢怠慢,引着她前往偏殿歇息等候,自己则匆匆前去回禀合欢郡主。
待独处闲暇之时,李婉星不愿枯坐殿中虚度时光,便独自走出偏殿,顺着回廊漫步闲逛。
祥王府庭院恢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春日繁花盛放,草木葱茏,景致雅致动人。她一路缓步慢行,观赏着王府的亭台春色,借此打发等候的时光。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踱步走到后院深处。院中一座天然假山造型奇巧独特,山石嶙峋错落,曲径幽深,藤蔓缠绕,极具雅致意境,瞬间吸引了李婉星的目光。
她心生好奇,不由自主缓步上前,想要细细观赏这假山景致,走近细看山石纹理与造型格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骤然从不远处传来,步步逼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此地乃是王府僻静后院,极少有人前来,骤然传来脚步声,难免引人警惕。
为避嫌隙、免遭无端非议,也为避免与府中下人冲撞产生误会,李婉星当机立断,身形一闪,迅速躲入假山隐蔽的洞口之中,轻轻敛去身形,屏息静立,隐匿踪迹。
她方才稳稳藏好身形、屏住呼吸,另一道更为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传来,两道脚步声最终尽数停在了假山之外。
院落寂静无声,唯有风声轻拂,紧接着,一道恭敬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属下,拜见老郡王。”
“事情查得如何了?”一道苍老沙哑,却自带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回郡王,暂时尚未查到山河图的半点线索。”
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与凝重,低声吩咐道:“速速抓紧进度。本王不便在祥王府久留,时日一久,必然会引起祥王的疑心,坏了全盘计划。今夜子时,你悄悄潜入老王爷书房细细彻查,本王不信,这偌大的祥王府,当真没有半分山河图的蛛丝马迹!”
“属下遵命!今夜必定彻查书房,寻得线索!”
简短两句对话,字字隐秘、句句惊心。
片刻后,两道脚步声一左一右,缓缓离去,直至彻底消散在庭院尽头,院中恢复彻底的寂静。
确认周遭再无半分人影、听不到丝毫动静后,李婉星才身形微颤,缓缓从假山洞口走出。
她立在原地,心口剧烈跳动,胸腔翻涌不止,背脊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头震撼骇然,久久无法平复。
山河图!
又是山河图!
她终于彻底明白,早前神秘黑衣人所言绝非虚言。这一张牵动各方势力的山河图,果然是世间纷争的根源,是能无端招惹杀身之祸的禁忌之物。
就连合欢郡主的生父老郡王,竟也暗藏私心,暗中潜伏王府,不顾一切、费尽心力地搜寻山河图的下落!
一瞬间,无数思绪翻涌心头,纷乱缠绕。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朝堂藩王暗中博弈,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这一张神秘的山河图之上,杀机四伏,步步危机。
她不过是一个只想安稳度日、经营小铺的寻常商户女子,却无端被卷入这场滔天权谋风波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的结局。
恐惧与慌乱瞬间席卷全身,无数念头飞速盘旋。
告知祥王?万万不可。
她本就一心想要远离王府纷争、脱离权贵棋局,一旦吐露真相,便是彻底深陷其中,再也无法脱身。
置身事外、明哲保身,才是她当下唯一的求生之道。
可偌大京城,风波四起,人心叵测,放眼望去,满是算计与利用,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安心托付的人。
思来想去,自始至终,唯有那位数次暗中相助、神秘莫测的黑衣人,是她唯一能信任之人。
当下最紧要的事,便是尽快离开这危机四伏的祥王府,将今日所得的惊天秘闻告知黑衣人,也好尽早谋划,规避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
心念既定,李婉星强行压下心头的惶恐与慌乱,收敛所有心绪,强装镇定,缓步返回偏殿静静等候。
只待完成给合欢郡主梳妆的差事,便立刻脱身离府,再不踏足此地半步。
不多时,丫鬟春桃如约而来,恭敬引路,带着李婉星前往合欢郡主的寝院。
可刚走到院落回廊转角处,一道冷冽挺拔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是祥王景礼。
这是她此刻最不想遇见、最想避开的人。
祥王本是出门处理公务,特意绕道前来,想与合欢郡主道别。远远便望见一道清丽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眉眼身形,他一眼便认出是李婉星。
刹那间,方才还温润平和的眉眼瞬间覆满寒霜,周身气场骤然冷冽刺骨。
数日积累的冷落、碰壁的屈辱、被刻意疏离的愤懑,尽数翻涌心头。他立在原地,身姿挺拔,面无表情,一双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李婉星身上,寒意森森,带着压抑已久的愠怒与质问。
“属下参见祥王。”春桃猝不及防撞见王爷,心头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李婉星此刻满心都是方才假山听到的秘闻,心绪纷乱,心神不宁,一时恍惚,险些撞上身前的春桃。
她猛然回神,抬眸便撞入祥王那双冰封刺骨的眼眸,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民女李婉星,参见王爷。今日受合欢郡主所邀,入府为郡主打理生辰妆容。”
祥王静静凝视着她,神色淡漠,不置可否,未曾应声,只是眸光沉沉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情绪——愠怒、不解、不甘、落寞。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只冷袖一挥,带着身旁的侍卫江澈,转身扬长而去。
李婉星心事重重,满心皆是山河图的惊天危机,全然没有留意祥王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失落,更未曾察觉,身侧的侍卫江澈,在转身离去的刹那,悄悄对着她比出了一个隐晦的警示手势。
踏入郡主寝殿,李婉星强行摒除脑中所有纷乱思绪,沉下心神,专心致志地为合欢郡主打理妆容、搭配发饰与衣衫。
她技艺精湛、审美独到,根据郡主温婉清雅的气质,搭配出一身适配生辰宴的精致妆容,清丽大方、雅致动人,恰到好处。
合欢郡主对着铜镜细细端详,心中万分满意,眉眼皆是欢喜。妆容落定后,她盛情相邀李婉星留府参加晚间的生辰宴席,却被李婉星温柔坚定地婉言谢绝。
她此刻归心似箭,只想尽快离开这座暗藏杀机的王府,半点不愿多留。
辞别合欢郡主,李婉星低头敛神,步履匆匆地沿着回廊向外走去,脑中不断复盘方才听到的秘闻,思索着后续对策,心神全然不在周遭。
心绪纷乱之间,她脚步未稳,猝不及防,“砰”的一声,直直撞进一道坚硬挺拔的怀抱之中。
熟悉的衣料气息,尊贵冷冽的气场,让她心头一沉。
真是冤家路窄。
抬眸望去,果然又是去而复返的祥王景礼。
李婉星心头无奈,只得再次躬身行礼,不欲多做纠缠,侧身便想匆匆离去。
可下一瞬,手腕骤然被一股微凉有力的力道紧紧攥住。
祥王环顾四周,确认回廊无人,当即拉着她快步走到僻静无人的角落。
此地安静隐秘,隔绝了所有耳目。他缓缓松开手,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周身寒气翻涌,眉眼冰封,语气带着压抑多日的沉沉怒意:“你如今,可否愿意给本王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裹挟着无尽的愠怒与不甘,气场凛冽,仿佛顷刻间便能将人吞噬。
李婉星心头疲惫,无奈反问:“不知王爷想要民女解释何事?”
“本王连续五日登门寻你,你次次刻意回避、闭门不见,究竟为何?”祥王死死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语气满是不甘,“李婉星,你为何处处躲着本王?”
李婉星早已厌倦了这般无谓的纠缠纠葛,只想速速脱身,语气平淡无波:“王爷多虑了。民女并非刻意回避,只是连日恰逢有事外出,机缘巧合之下未能相见而已。若是因此让王爷心生不悦,民女在此,向王爷致歉。”
说罢,她微微躬身行礼,便欲转身离去,结束这场无谓的对峙。
可手腕再次被牢牢拉住,祥王的语气更添沉怒,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偏执:“一句致歉,便就此作罢?”
李婉星被缠得心生烦闷,微微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王爷想要民女如何?”
祥王望着她淡然疏离、毫无波澜的眉眼,看着她全然不在意、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头万千怒意、委屈、不甘交织缠绕,堵在心口,竟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这般上心、这般迁就,到头来,却只换来她的步步疏离、冷漠以待。
“王爷恕罪,民女尚有急事在身,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王爷赔罪。”李婉星不愿过多纠缠,挣开他的手,脚步匆匆,便要离去。
身后,祥王冰冷刺骨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极致的愠怒与决绝,沉沉落下:“李婉星,你记住。自此往后,没有本王的准许,你半步不得随意进出祥王府!”
李婉星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毫无波澜,只淡淡自嘲一笑。
这般狠话,他早已说过数次,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痛痒。
她未曾回头,未曾停留,步履依旧坚定,径直走出了这座压抑沉闷的祥王府。
身后,祥王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决绝离去、毫无留恋的背影,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几乎快要被逼得疯魔。
他贵为一朝王爷,天之骄子,平生从未低头,唯独对她屡屡破例、频频迁就、用心相待。即便是自幼情深的合欢郡主,也从未得到过他这般用心。
可他所有的主动、所有的迁就、所有的真心,在李婉星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尽数被她漠视、摒弃。
恨!
满心皆是恨意!
恨她铁石心肠、无情无义,恨自己一腔真心、错付他人!
而匆匆走出王府大门的李婉星,全然无心顾及身后之人的喜怒嗔怨。
她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找到那位神秘的黑衣人,告知山河图的秘闻。
她记得,往日街头常有一位白发老者,推着糖葫芦小车游走街巷,那是她与黑衣人隐秘联络的接头人。
她沿着京城街巷,一路快步寻找,足足走遍五条繁华长街,辗转多方,终于在街角寻到了那位熟悉的白胡子糖葫芦老者。
李婉星快步上前,神色焦灼,压低声音急切道:“老丈,我要立刻见三少爷,事关紧急,刻不容缓。”
白发老者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慌张,全然不似平日从容模样,瞬间察觉事态严重,不敢耽搁,当即点头应允。
他带着李婉星穿过几条僻静小巷,抵达一处隐蔽恢弘的宅院门口,转身看向她,语气郑重:“姑娘,规矩使然,我需蒙上你的双眼,方可带你入内。”
李婉星心中急切,毫无迟疑,当即轻轻点头。
黑布覆眼,视线被全然遮挡,她任由老者引路,一路辗转,再次抵达了那间隐秘僻静的密室。
这一次,对方并未将她束缚捆绑,只将她独自留在密室之中,静待来人。
密室寂静无声,幽暗密闭,唯有一缕微光从窗隙渗入。
李婉星独自静坐,心绪纷乱忐忑,满心都是方才听闻的秘闻与未知的危机。
足足等候了一个时辰之久,沉稳的脚步声终于从密室外缓缓传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那道熟悉的挺拔黑影逆光而立,缓步走入密室。
黑衣人刚刚站稳身形,李婉星便再也按捺不住,骤然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语气急促凝重:“我查到山河图的消息了!我今日在王府,听到了天大的秘密!”
黑衣人浑身一震,显然大感意外,语气骤然紧绷:“你说什么?究竟是何消息?细细道来!”
“今日我受合欢郡主之邀,入府为她梳妆,等候之时闲游王府后院,在假山之中,偶然听到一段隐秘对话。”
李婉星语速极快地简述完始末,话音落下后,她骤然抬眸,定定望着眼前漆黑的面罩,眼神带着一丝忐忑与试探,轻声问道:“我今日得知这般惊天秘密,已然卷入莫大危机之中。若我日后因此身陷险境,你是否会不顾一切,护我周全、救我性命?”
密室寂静无声,片刻后,一道温柔笃定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郑重:“会。无论何时何地,我定会护你周全,不惜一切代价。”
短短一句话,瞬间抚平了李婉星大半的惶恐不安。
连日来的猜忌、忐忑、孤立无援,尽数在此刻稍稍消解。她眼底掠过一丝释然,轻声道:“好,我信你。这偌大京城,风波四起,人心叵测,我无人可依,唯一能信任、唯一敢托付的人,只有你。”
黑衣人语气温柔,带着安抚之意:“别怕,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得到定心的承诺,李婉星终于放下所有戒备,将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毫无遗漏地尽数告知:“我躲在假山之中,听得清清楚楚,府中有人暗中拜见老郡王,那人称对方为老郡王。”
“老郡王坦言,不便久留王府,恐遭祥王察觉,命手下今夜子时潜入老王爷书房,全力搜寻山河图的所有线索。他们暗中布局,潜伏王府,只为山河图而来!”
黑衣人眸光骤沉,语气凝重:“所以你今日匆匆离开王府、急于见我,便是为了告知此事?”
“没错。”李婉星点头应声,满心坦诚。
可话音刚落,她心思骤然一动,瞬间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破绽,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等等。你如何知晓我今日匆匆离开王府?我离开王府之事,从未告知任何人。”
一语直击要害!
黑衣人身形骤然一僵,瞬间闭口无言,无从辩驳。
刹那间,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笃定,尽数崩塌。
连日来的所有疑惑、所有的蹊跷瞬间串联在一起,真相的轮廓骤然清晰无比。
李婉星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神色骤然冰冷,语气带着决绝的对峙:“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对不对?你从来都没有全然信任我!”
她定定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字字铿锵,带着满心失望:“你是谁?烦请露出庐山真面目。你若始终对我心存戒备、隐瞒身份、暗中窥探,那往后,但凡与山河图相关的所有消息,我一字半句,都不会再告知于你!你迟早会为今日的算计,后悔莫及!”
密室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僵持凝滞。
黑衣人静静伫立原地,沉默良久,似在内心万般挣扎、权衡利弊。
最终,他缓缓轻叹一声,嗓音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我可以卸下面罩,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看清容貌之后,不得激动失态,不得恼恨辱骂。第二,今日所见,必须烂在心底,终生为我保密。”
李婉星心中早有隐隐猜测,此刻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当即冷声道:“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黑衣人缓缓抬手,轻轻扯开了覆在脸上的黑色面罩。
玄色面罩滑落,一张俊朗熟悉、棱角分明的脸庞,清晰地映入李婉星的眼眸之中。
江澈!
竟然是祥王身边最亲信、最贴身的侍卫,江澈!
这一刻,李婉星只觉脑海轰然炸裂,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手脚僵硬,浑身冰冷。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数次暗中相助、数次在危局中救她于水火、她唯一信任依托的神秘黑衣人,竟然是祥王的亲信!
从头到尾,所有的温柔相助、所有的贴心庇护、所有的笃定承诺,全都是算计、全都是试探、全都是骗局!
她连日来的惶恐不安、担惊受怕、孤立无援,真心托付、全然信任,到头来,竟只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巨大的欺骗、委屈、愤怒、绝望瞬间席卷全身,吞噬了所有理智。
她双目赤红,胸腔怒火翻涌,环顾空旷的密室,疯了一般四处张望,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崩溃:“刀呢!这里的刀在哪里!我要杀了你!”
她满心酸涩委屈,眼眶滚烫,隐忍多日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
她自以为的唯一依托,倾尽信任、坦诚相待,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局中的一颗棋子,是别人刻意算计、步步诱导的目标。
山河图、王府纷争、权谋博弈,所有人接近她、拉拢她、庇护她,从来都不是因为半分情谊,仅仅只是因为她手握山河图的隐秘线索,仅仅只是为了利用她!
极致的失望与心寒,让她浑身颤抖,几欲站立不稳。
她用力推开上前想要解释的江澈,往后踉跄退了数步,眼神冰冷刺骨,带着彻底的决裂与漠然:“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彻底两清,再无半点交集。你不认识我,我也从不识你。往后,山河图的所有纷争、王府的所有权谋,尽数与我李婉星无关!”
“李姑娘,你听我解释,事情并非你所想的这般,我……”江澈神色慌乱,急切上前想要辩解。
“滚!”
一字落地,清冷决绝,带着她所有的失望与恨意。
她冷冷盯着他,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彻骨寒凉:“让开。我要走了。你无需再遮掩身份,今日所见,我绝不会对外吐露半分,成全你的隐秘。”
顿了顿,她字字泣血,带着此生最大的决绝:“另外,替我转告祥王景礼。此生漫漫,我李婉星,宁愿从未认识你们分毫!”
话音落罢,她不再多看眼前之人一眼,踉跄转身,步履虚浮地走出了这间承载着欺骗与算计的密室。
走出宅院大门,置身喧闹市井街头,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京城,李婉星只觉浑身冰冷、心死如灰。
原来从头到尾,所有的温情都是假象,所有的庇护都是算计。
祥王的刻意接近、频频登门,江澈的暗中相助、温柔守护,所有人的步步靠近,终极目的,从来都只是那张山河图!
满心失望、失魂落魄的她,一步步缓缓走回自己的婉星胭脂铺。
守在铺中的丫鬟春花见自家小姐面色惨白、双目通红、神色萎靡,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快步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将她扶进内院歇息。
李婉星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榻之上,连日来的隐忍、委屈、恐惧、欺骗、绝望尽数爆发,终于放任自己,埋头痛哭,哭声压抑悲戚,满是心酸。
一夜无眠,彻夜落泪。
次日天明,晨光破晓。
哭过一场,心死一场,她已然彻底清醒,再无半分执念。
她默默起身,简单收拾了少许随身行李,带上积攒的银两,神色平静无波,再无昨日的崩溃与失态。
走到前厅,她看向一脸担忧的春花,轻声叮嘱:“我要外出一段时日,暂且避世散心。你带着铺中众人好好守着店铺,打理好生意,无需担忧我,过些日子我便会归来。”
交代完毕,她未曾回头,未曾留恋,毅然转身,踏出胭脂铺大门,悄然离开这座让她满心疲惫、遍体鳞伤的京城,踪迹全无。
而此时的祥王府中。
江澈自密室归来,心绪复杂,第一时间将老郡王暗中搜图、蓄意谋秘的所有罪证尽数上报祥王。
当夜子时,祥王依计布局,悄然布下天罗地网,成功潜入老王爷书房,人赃并获,当场抓获暗中谋逆、私寻山河图的老郡王及其贴身细作,彻底粉碎了这场潜伏已久的阴谋。
风波落幕,罪责确凿。
合欢郡主得知生父所作所为,知晓家族暗藏私心、深陷权谋纷争,颜面尽失,心灰意冷。她当即收拾行装,辞别王府,决然返回遥远边关,立誓此生不再踏回京城半步。
老郡王背后潜藏的朝堂势力、隐秘党羽,依旧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祥王未曾松懈,继续暗中深挖,誓要查尽所有谋逆余党,肃清朝堂隐患。
风波尽数平定,王府阴霾散去,可祥王与江澈的心头,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偌大风波落幕,万事尘埃落定,唯独那个决绝离去的女子,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李婉星身在何方?
她心中恨意难平,历经此番彻骨欺骗,满心戒备、再无信任,往后余生,她还会再相信他们分毫吗?
无人知晓答案,只留无尽的怅惘与悔恨,萦绕在二人心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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