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气氛热起来了。灰衣散修站起来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有人拍桌子打节拍，有人跟着哼唱。烛火跳得厉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卢五唱得兴起，黑色道袍的袖子甩得呼呼响。他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个真正的新郎官。

“好！”有人喊。

“卢师兄唱得好！”

灰衣散修举着酒杯，“李师姐也唱得好！”

李萍萍站在窗内，白色道侣服穿得整整齐齐。她接唱下一句，声音清亮平稳，像山涧流水。她的手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手指修长，动作优雅。从窗外看，她就像画里的仙子，端庄高贵，纯洁无暇。

紫衣女修的箫声从指缝间淌出来。那声音像露珠沿着花瓣边缘往下滑，滑到尖上颤了又颤，不肯落下。颤了几颤，又收回去，再滑下来，再收回去。反反复复，像有什么东西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蓝衣女子的鼓槌落在牛皮鼓面上，啪啪啪啪啪——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密到分不出间隙。

沈小白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松木的，纹理一圈一圈，像水面的涟漪。烛光在纹理上跳动，忽明忽暗。

他感觉到什么。不是触碰，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力。从她身体里传过来，沉沉的，软软的，一下一下，和鼓声的节拍合在一起。

那压力越来越大。像有人往火堆里浇了一桶油，火苗子呼地一下窜上来，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噗噗的，顶得锅盖一跳一跳。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灰衣散修说了句什么，众人哄堂大笑。卢五笑得前仰后合，黑色道袍的领口敞开了。

沈小白的身子开始绷紧。从脚底开始，一路往上。小腿、大腿、腰、胸口，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紧。像弓弦被慢慢拉开，越拉越满，越拉越满。弓背弯成一道弧，弦绷到极致，再拉一寸就要断了。

厅里的鼓声像战鼓，咚咚咚咚催人往前。箫声像号角，呜呜咽咽又急又密。

窗外有人喊，“唱得好！再来！”

又有人喊，“李师姐真是好样的！”

李萍萍的手还在舞，身子还在动。白色道侣服的裙摆荡起来，像风吹湖面。玉佩叮当作响，全被鼓声盖住了。

她的呼吸变了。从窗外看，她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脸上还带着端庄的笑意，一丝不乱。

沈小白快忍不住了。弓弦已经拉到了极限，弦绷得吱吱响，弓背弯成一道满月。

就在这时，箫声忽然拔高。那声音像什么东西从水里浮出来，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鼓声也变了。不是噼里啪啦的急雨，是一声沉重的咚，像石头扔进深潭，咕咚一声沉到底，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萍萍的身子猛地顿住了。不是慢慢停，是猛地顿住。像狂奔的马被人勒住了缰绳，前蹄高高扬起，悬在半空。悬了一瞬，又重重落下。

窗外传来一声高呼。有人站起来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卢五也跟着鼓掌，边鼓掌边笑。

箫声又起，这回不是露珠了。是泉水，从石缝里往外涌，咕嘟咕嘟，冒个不停。越冒越多，漫过石头，漫过青苔，汇成一条小溪，哗哗地往前淌。

鼓声也跟着，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马蹄，像有什么东西在奔跑。

沈小白感觉到一股热浪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不是慢慢涌，是喷出来。像地底的温泉冲破岩层，热气蒸腾，弥漫得到处都是。白色的雾气从水面升起，一团一团的，把什么都遮住了。

弓弦断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泄了出去。像拉满的弓突然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消失在夜空里，只留下一声颤音。那颤音在空气里荡了几下，越来越轻，越来越细，最后没了。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灰衣散修喊着要再唱一段，有人附和有人起哄。卢五大笑着摆手，“让萍萍歇歇，唱了这么久了。”

李萍萍直起身，转过身背对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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