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变了调。呜咽声不再拉长，而是断成一小截一小截。像露珠沿着花瓣边缘往下滑，滑到尖上，颤了又颤，不肯落下。明明快掉了，又收回去，再滑下来，再收回去。

紫衣女修的手指在箫孔上起落，按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按下去。那声音黏黏的，湿湿的，像什么东西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蓝衣女子的鼓声也变了。不悠了，不慢了。鼓槌落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落下去。啪啪啪啪啪——像暴雨砸在窗棂上，又急又重，密到分不出间隙。

咚和呜缠在一起。一个黏，一个撞。一个湿，一个重。在同一个节奏里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两条蛇绞在一起，越绞越紧，越紧越绞。

大厅里的人听呆了。灰衣散修端着酒杯，酒洒出来滴在桌上，他没发觉。有人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有人手指在膝盖上敲，越敲越快，越敲越急。

卢五站在窗边，黑色道袍被烛光照得发亮。他开口唱，声音比刚才更浑厚。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他的身体跟着鼓点晃动，左一下右一下。袍袖甩出去，像鸟展开翅膀。

李萍萍站在窗内，白色道侣服穿得整整齐齐。她接唱，声音清亮。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她的手抬起来，开始手舞。手指张开，像花瓣绽放。手掌翻过去，像托着什么。翻过来，像撒出去什么。

沈小白躺在她的身后，看见她的肩胛骨在动。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和鼓点的节拍完全吻合。她坐得很稳，衣领整整齐齐，腰带上的玉佩安安静静。

可她在动。

她的腰往下沉，沉到底，再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手往上托，沉下去的时候手往下按。动作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箫声黏在鼓点上，鼓点砸在箫声上。那声音像一只手，把人攥住，松开，再攥住。松开的时候喘一口气，攥住的时候连呼吸都停了。

沈小白感觉到她的力道。她的身子往下沉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裹住了。她抬起来的时候，他又被放开了。反反复复，越来越快。

咚——沉下去。咚——抬起来。咚——沉下去。咚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那种轻轻的抖，是大抖。整个肩胛骨都在颤，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拼命扇动却飞不起来。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沈小白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他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叹。

很轻，像风吹过竹帘。

李萍萍听见了。她的身子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她动得更猛了。腰沉得更深，抬得更高。裙摆荡起来，像狂风里的湖面。玉佩叮当作响，和鼓声混在一起。

她又听见了一声轻叹。更轻，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沈小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她身体里涌过来，像春天的河水漫过堤坝。不是那种微微的暖，是滚烫。像有一把火从她身体里烧出来，烧到他身上。

他的身子绷紧了。她的身子也绷紧了。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轻叹。

很轻，很轻。像两根弦同时断了，发出最后一声颤音。

大厅里的人没听见。他们只听见箫声和鼓声，只听见卢五的歌声。灰衣散修端着酒杯喊，“唱得好！再来！”

另一个人跟着喊，“加油唱！”

“对，加油唱！”

卢五笑了，“好，那就继续唱。”

蓝衣女子举起鼓槌，紫衣女修举起竹箫。

咚——呜——

鼓声和箫声又起。

李萍萍的手又抬了起来，开始下一轮手舞。

她的腰还在动。还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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