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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这般好的人


萧瑾婳越听心越紧,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心口阵阵发闷,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从前只当世子是天生体弱,久病缠身,却从不知,他年少时竟拼上性命护人,硬生生扛下这等凶险重伤,默默隐忍苦楚七年。

“当年……一定很疼吧?”萧瑾婳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满是怜惜。

谢砚之看着她有些出神,还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露出这种怜惜神情。

“我乃皇太孙的启蒙之师,护他也是应当的。只是如今……拖累夫人跟着我,操劳奔波,委屈你了。”

萧瑾婳连忙摇头,心头酸涩难言,只轻声道:“妾身不委屈,妾身只盼着世子能熬过去,平安康健,往后岁岁无忧。”

谢砚之微扬唇角,抬手示意她扶自己起身:“先扶我服药吧。”

萧瑾婳连忙小心扶着谢砚之坐起身,又伸手垫在他后背,妥帖塞好软枕,稳稳托住他虚弱的身子,生怕他稍稍用力便气血翻涌。

随后她端过药碗,先凑近唇边轻轻吹凉些许,试好了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药味苦涩浓烈,直冲鼻腔,寻常人闻着都忍不住蹙眉反胃。

谢砚之却半点不迟疑,仰头便缓缓饮下,喉间滚动间,全程隐忍不语,没有流露半分苦楚。

一碗汤药见底,苦意缠满舌尖。

萧瑾婳早有准备,立刻取来备好的蜜饯,递到他唇边,轻声温慰:“含一颗压一压苦味,缓一缓气息,别呛着了。”

谢砚之顺从含下蜜饯,清甜滋味慢慢化开,冲淡了满口药苦,胸口闷意也稍稍舒缓了些。

他向来不喜甜食,从不吃蜜饯。

但这次竟不觉得厌恶。

他抬眸望着眼前细致入微照料自己的女子,眼底柔光愈发浓郁,语气轻缓又真切:“多谢夫人。”

萧瑾婳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

屋里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竹叶沙沙轻响。

连日紧绷,人心疲惫,此刻难得片刻安稳,萧瑾婳心头一松,话便不由自主多了起来。

她平日在永宁侯府需时时谨慎,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往外说。

可眼下在这清净古寺里,身边又是真心待她、敬她、护她的谢砚之,她心里那道紧绷的弦,不知不觉便软了几分。

萧瑾婳目光望向窗外竹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妾身家……东院也种了好些竹子,是长兄束发之年种的,那时他刚考中童生。”

谢砚之闻言,温声看向她:“想家了?”

“嗯。”萧瑾婳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抹浅淡的怀念,“安阳郡水土温和,人人脾气都好,不像京城这般规矩森严。萧家出事前,妾身日子过得很是安稳自在,从不知人心险恶。”

“父亲虽只是地方乡绅,但为人直爽,且格外惜才,但凡遇上家境贫寒、苦读上进的读书人,他都愿意出资接济,赠银两、送衣粮、补贴笔墨,从不求回报,只盼着寒门子弟能有出头之日。”

“那时乡邻人人称赞,说萧家积善积德,来日必定福报绵长。妾身长兄更是争气,年少苦读,寒窗十载,一路过关斩将,三元及第,风光无限,一时之间满门荣光,人人都说我萧家前程可期。”

谢砚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说着,萧瑾婳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染上难言的悲凉:“可如今呢?长兄无端卷入朝政风波,身陷险境,生死难料,萧家更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那些年受过父亲恩惠、受过长兄提携的读书人,好些身居朝堂,眼见萧家落难,却无一人肯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无一人肯伸手帮扶半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尽数压在心头。

“不对,亦是有的……”萧瑾婳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泪来,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寒心,“他让妾身去做他的外室,他便……设法赠长兄一杯毒酒,好留份清白……”

谢砚之眸底闪过一丝寒芒,轻轻抬手,温和覆在萧瑾婳手背上,轻声安抚,“世人凉薄,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亦不必指望旁人,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萧家无端受屈,更不会让你受辱。”

萧瑾婳抬眸望向他,眼底酸涩翻涌,“多谢世子。”

“夫人不必言谢。对了,那让你做外室的人叫什么?趁火打劫之辈,乃真小人也。”

“他叫高齐,妾身与他不熟,反正不是好人。”

“夫人说的是。”

许是谢砚之靠得有些近了,萧瑾婳对上他的温润眼眸,心猛地跳了两下,也忘了躲,只怔怔看着他,心中冒出个想法,谢砚之这般心善、这般坦荡的人……真不该早早折在病痛里,不该落得凄惨结局。

这般如玉君子,理应长长久久,安稳余生。

“世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谢砚之被她这忽然冒出来的话,逗笑了,眉眼微弯,皓齿洁白,好看得有些晃人眼。

“好,我若有幸熬过此劫,自然万事皆好。我若是撑不过去……”

萧瑾婳下意识抬手,一根食指抵在他唇瓣上,“会熬过去的。”

四目相对间,二人皆是一愣。

萧瑾婳忙收回手,有些无措,“对不起,世子……我……”

“无碍。”  谢砚之柔声安抚,“夫人有心了。不过,我这身子,我自己有数。”

萧瑾婳抿了抿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不远处的软榻,“一会妾身去收拾收拾,晚间就住那,方便照顾世子。”

谢砚之看了眼软榻,又看了眼眼前有些倔强的人儿,开口拒绝,“不必,夫人去偏房歇息便好,我这有长生伺候。”

谢砚之既已决定放她自由,自不会侮她清白。

“妾身来镇国寺,就是为了守着世子的。世子身子好了,妾身才能好。”

萧瑾婳这话说得有些不自然,二人虽为夫妻,但心中都清楚,他们并不熟,无夫妻之实,也无夫妻之情。

她说不出,为她活下来之类的言语。

但他若能好好活着,她便能好过许多。

最起码,不必被人逼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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