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允诺


待太医退下,众人散去。

景和院里灯火渐弱,药香依旧沉沉弥漫。

唯有萧瑾婳没有动身,依旧静静立在床榻边上,谢砚之特意将她留下,定是有话要单独对她说。

屋内只剩两人,一静一弱,一立一卧。

晚风从窗棂缝隙里悄悄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地上晃出细碎斑驳的影子,格外安静。

谢砚之抬眸,目光温温落萧瑾婳身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却字字真切:“夫人,旁人都走了,你且近前来。”

萧瑾婳依言缓步上前,坐回床榻边上,轻声应道:“世子请讲。”

谢砚之看着她明艳却难掩局促的眉眼,心头轻轻一叹,眸底含着几分愧疚与怜惜,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致歉。

萧瑾婳心头微震,一时没有接话。

“我身子如何,我比谁都清楚。”谢砚之淡淡轻笑一声,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无奈,“回光返照罢了,太医之言,半句不假。我这副残躯,熬不了许久,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办完未了之事。”

他从不多言自己的病痛,此刻却说得坦然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只是寻常天气。

“夫人是很好的女子,才情容貌皆不俗,本该择一良人,安稳度日,喜乐一生。却因家族情势,被送入侯府,嫁给我这将死之人,日日被困深宅,还要卷入内宅算计,受旁人冷眼,揣测非议。”

“是我连累了你。”

这话说得轻,却重得砸在萧瑾婳心上。

入府以来,人人皆把她当作棋子、当作工具、当作传宗接代的物件,唯有眼前这个素未谋面、体弱多病的夫君,真心实意,对她说一句委屈,道一句连累。

萧瑾婳喉间微微发涩,鼻尖一酸,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

万千情绪堵在心头,有意外,有动容,有酸涩,唯独没有平日的戒备与疏离。

谢砚之多通透的心思,自然知她所思所想,眼底温柔更甚,缓缓继续道:“此番去往镇国寺,你便安心陪在我身侧即可。府中暗流,我自会替你挡着。有我一日在,便护你一日周全,绝不让你再受半分无端折辱,不叫你沦为旁人拿捏的棋子。”

他都知道?!

那谢老夫人的打算,自己与谢知瑜一事……他也知道?

萧瑾婳眼眸闪了闪,又猛地垂下头去,只觉万般不堪。

“若真有那一日,我撑不住了。”谢砚之语气微顿,“我会提前为你安排妥当,留一封放妻书,递到官府备案,还你自由之身。往后你不必困在侯府为我守寡,不必拘于名分枷锁,可归娘家,可择良人,可随心度日,一生安稳,无人能置喙半句。”

一滴清泪话落,轻滴到谢砚之冰凉的指尖上。

“夫人莫哭。”

谢砚之下意识抬起手,在接触到萧瑾婳的脸颊时,顿了顿,轻轻抚上,替她拭去泪水。

萧瑾婳是真没忍住,身处这吃人侯府,她日日提防,从不敢轻信任何人,却不料,最能护她、最懂她难处的,竟是这位命不久矣的夫君。

“除此之外,你兄长萧给事中之事,我亦记在心里。”

萧瑾婳目光紧紧看向他,长兄被贵妃构陷,前程尽毁,如今处境岌岌可危,是她最大的心事,也是她不得不妥协入局的软肋,“世子……你都知道?”

“嗯,”谢砚之点点头,声音沉了几分,“我知晓你兄长为官清正,刚直不阿,只因不肯依附贵妃党羽,便被刻意打压构陷,身陷危局。只是眼下贵妃正值盛宠,势力盘根错节,朝堂半数皆为其羽翼。此刻贸然出手相救,不仅救不下你兄长,反倒会引火烧身,连累萧家满门,连你也会被牵连受难。”

“那如何是好?”

“不必急,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信我便好。”

烛火轻轻一跳,暖意映在谢砚之苍白却真诚的脸上。

萧瑾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再度涌起的眼底湿意,郑重俯身,一礼到底,语气恳切:“妾身信世子。此生有幸,得世子体谅庇护,是瑾婳之幸。往后朝夕,妾身必尽心侍奉汤药,陪伴世子左右,不离不弃。”

谢砚之本想说不必,自己时日无多,何来不离不弃之说。

可看着她梨花带雨般的模样,又将话咽了回去,只轻轻颔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一番话罢,谢砚之气息明显虚浮下来,眉眼间漫上浓重倦意,胸口微微起伏,难掩疲态。

萧瑾婳瞧着心头不忍,连忙放缓动作,小心扶着他缓缓躺卧安稳,指尖轻拢被褥,细细替他掖好被角,护住心口与肩颈。

确认他气息平顺、安然阖眼休憩后,她才退出景和院,折返自己的院落。

一路行来,夜风微凉,萧瑾婳心底却难得踏实安稳。

她暗自庆幸,万幸上天垂怜,让她在这冰冷侯府,遇上这般温润通透、真心护她的夫君,往后不必再被迫屈从算计,不必再沦为棋子,更不必再纠缠于龌龊纠葛之中。

只需安心伴世子去往镇国寺,静待兄长脱困,守一份安稳前程便足矣。

“世子夫人。”

“都退下吧,不必伺候。”

“是。”

萧瑾婳回到寝室,好心情瞬间被寒意打散。

屋内只点着一抹微烛,但依旧能看清窗边立着的修长冷峭身影,他玄色衣料融在夜色里,周身裹挟着刺骨的戾气,不言不动,却压得满室气息凝滞,让人喘不过气。

是谢知瑜。

他不知在此伫立多久,寒意浸透衣衫,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目光沉沉锁在进门的萧瑾婳身上,锐利如刃,直直逼压过来。

萧瑾婳心口一沉,下意识攥紧袖口,心底瞬间升起戒备,面上却强作镇定。

不等她开口避让,谢知瑜已然迈步上前,语速冷硬,不带半分温情,径直发难:“明日镇国寺,你不准去。”

语气强势霸道,不容半分置喙,全然是命令口吻。

萧瑾婳蹙眉,沉声回拒:“世子身子垂危,妾身身为发妻,理当贴身侍奉,随行静养是分内本分,小叔此言,未免太过无理。”

自谢知瑜回京那日后,萧瑾婳从不喊他小叔,这是李傅姆教的,说这称呼太过见外,将叔嫂关系分的太清。

可眼下萧瑾婳还是喊了,一来是警告,二来是保持距离。

谢砚之已然许诺,那她便不必再做那龌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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