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惊蛰已过，春分未至。

朝歌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连日的阴霾被风吹散，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在城墙上还未干透的血迹上，照在城外那一片新立的坟茔上，照在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脸上。

可阳光再暖，也暖不了人心。

妲己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坟茔。又多了几千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籍贯、年龄。风吹过，木牌轻轻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那些亡灵在诉说着什么。

“娘娘，”青凝站在她身后，轻声道，“该回去了。今日还要议事。”

妲己点点头，却没有动。

“青凝，你说，这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能被记住多久？”

青凝沉默片刻，缓缓道。

“娘娘，只要朝歌还在，他们的名字就在。”

妲己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得对。只要朝歌还在，他们就在。”

她走下城楼，大步向前。

身后，那片坟茔静静地立着，在阳光下，沉默地诉说着。

摄政王府的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杨戬、哪吒、雷震子、比干、费仲、尤浑，还有浑身缠满绷带的姬发，全部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沉重。

妲己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

“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赢的代价，你们都看到了。”

众人沉默。

妲己继续道。

“阵亡将士，一共四千三百二十七人。伤者，八千余人。粮草消耗，不计其数。军械损耗，需要三个月才能补齐。”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是本妃的过失。本妃低估了北狄和东夷的野心，高估了我们的准备。这个教训，本妃会记住一辈子。”

杨戬忽然开口。

“娘娘，不是您的过失。是那些人太狡猾了。谁能想到，他们会在求和的同时偷袭？谁能想到，他们会派人刺杀姬发侯爷？”

姬发点点头。

“杨将军说得对。娘娘，您不必自责。”

妲己摇摇头。

“不是自责。是反省。本妃必须记住，这世上，有些人，是永远喂不熟的。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现在，北狄可汗死了，六万大军死伤过半，余者溃逃。东夷大首领也死了，八万大军群龙无首，仓皇撤退。短时期内，他们不敢再来了。”

众人微微松了口气。

“但是，”妲己话锋一转，“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等他们缓过劲来，一定会再来。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六万、八万，而是十万、二十万。”

比干脸色凝重。

“娘娘的意思是……”

“本妃的意思是，不能等他们打过来。”妲己指着舆图上的北狄和东夷，“我们要打过去。”

众人愣住了。

打过去？

朝歌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元气大伤。这个时候，还要主动出击？

“娘娘，”杨戬皱眉道，“我军伤亡惨重，粮草不足，此时出击，恐怕……”

妲己打断他。

“不是现在。是明年。”

她看着众人，目光坚定。

“用一年时间，休养生息，训练新兵，囤积粮草，打造军械。明年开春，兵分两路，一路北上，征伐北狄；一路东进，平定东夷。彻底解决这两个祸患。”

比干沉吟道。

“娘娘，征伐北狄东夷，需要大量兵力、粮草、军械。以朝歌目前的实力，恐怕……”

“所以是一年后。”妲己道，“这一年，我们要做的事，很多。”

她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拟好的文书。

“第一，减免赋税。今年所有受灾地区，赋税全免。其他地区，减半征收。让百姓缓过劲来。”

“第二，招募新兵。从各州县招募青壮，组建新军。杨戬负责训练，一年后，必须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

“第三，囤积粮草。今年秋收后，所有余粮，全部入库。从今往后，朝歌的粮仓，必须保证三年之用。”

“第四，打造军械。武库的事，绝不能再发生。所有军械的打造、储存、调配，必须有专人负责，层层把关。”

她一项一项地说着，众人认真地听着，记着。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众人。

“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赢，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相反，赢，意味着更大的责任。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把命交给了我们。我们要对得起他们。”

众人起身，齐齐抱拳。

“遵命！”

三月十五，朝歌城举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

城门口，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那些战死将士的名字。

妲己亲自执笔，在石碑上写下第一笔。

“朝歌忠烈，永垂不朽。”

笔落，泪落。

她身后，是那些战死将士的家眷。他们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有人抱着孩子的遗物，有人捧着丈夫的旧衣，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

妲己转过身，走到他们面前。

“大娘，”她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面前蹲下，“您儿子，叫李二牛，对吗？”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

“娘娘……您……您记得他？”

妲己点点头。

“记得。他在城墙上，一个人挡住了三个北狄人。最后被砍了七刀，才倒下。倒下之前，还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妲己握住她的手。

“大娘，您儿子是英雄。您以后，就是英雄的娘。朝歌养您。您有什么需要，就跟本妃说。”

老太太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妲己站起身，走到下一个人面前。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她眼眶红肿，却倔强地没有哭。

“娘娘，民妇的男人，叫张大柱。他……他死的时候，孩子才三个月。他都没见过孩子笑……”

妲己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婴儿，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大嫂，你男人，本妃记得。攻城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堵住了缺口。他说，不能让北狄人进来，不能让他的孩子变成孤儿。”

妇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妲己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

“孩子，你爹是英雄。你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

婴儿不知世事，只是咿咿呀呀地笑着。

妲己直起身，看着这些家眷，看着这些失去亲人的百姓，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她知道，她做的这些，永远无法弥补他们的损失。

可她必须做。

因为，这是她欠他们的。

三月二十，姬发要回岐山了。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浑身还缠着绷带，可他坚持要走。

“娘娘，岐山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臣。臣不能在这儿躺着。”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姬发，你真的变了。”

姬发一怔。

“变了吗？”

“变了。”妲己点点头，“以前的你，眼睛里只有仇恨，只有野心。现在的你，眼睛里有了百姓，有了责任。”

姬发沉默片刻，轻声道。

“是娘娘让臣变的。”

妲己摇摇头。

“是你自己让自已变的。本妃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姬发深深一揖。

“娘娘，臣走了。明年开春，臣一定带着岐山的兵马，跟娘娘一起，征伐北狄东夷。”

妲己点点头。

“好。本妃等你。”

姬发转身上马，带着随从，渐行渐远。

妲己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姬发侯爷，真的不一样了。”

妲己点点头。

“是啊。不一样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月二十五，杨戬来报。

“娘娘，新兵招募，已经开始了。第一批报名的人数，超过两万。”

妲己眼睛一亮。

“这么多？”

杨戬点点头。

“百姓们听说要征伐北狄东夷，为死去的兄弟报仇，纷纷踊跃报名。有些村子，青壮年几乎都来了。”

妲己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们的兄弟，死在战场上。他们要报仇，要讨个公道。”

杨戬看着她，目光复杂。

“娘娘，臣有个问题。”

“说。”

“娘娘真的决定，明年出兵吗？”

妲己看着他。

“你觉得不该打？”

杨戬摇摇头。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打容易，打完之后怎么办？北狄和东夷，地域辽阔，人口众多。就算打赢了，能守得住吗？”

妲己笑了。

“杨戬，你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杨戬一怔。

妲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说得对，打容易，守难。所以，我们要打的，不是灭族之战，是降服之战。”

“降服？”

“对。”妲己指着北狄的位置，“北狄可汗死了，他的儿子们一定会争夺汗位。我们出兵，不是去杀光他们，是去扶持一个愿意归顺朝歌的新可汗。让北狄成为朝歌的藩属，年年进贡，永不反叛。”

杨戬若有所思。

“东夷也一样。”妲己继续道，“他们的大首领死了，下面各部落一定内讧。我们出兵，帮他们选一个新首领，一个听话的新首领。”

杨戬沉吟道。

“若他们不听话呢？”

妲己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意。

“那就杀到他们听话为止。”

三月底，朝歌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街巷里的血迹已经洗刷干净，城墙上的缺口已经修补完毕，城外那片新立的坟茔前，每天都有百姓去祭奠，烧纸钱，摆供品。

妲己每天都会去。

她不是去祭奠，是去看着那些名字，记住那些名字。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

每一个，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都是她欠的债。

这天傍晚，她正站在石碑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娘娘。”

妲己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是张大柱的媳妇。

“大嫂，你怎么来了？”

妇人走到石碑前，找到“张大柱”三个字，轻轻摸了摸。

“民妇来看看孩子他爹。”

妲己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婴儿，没有说话。

妇人忽然转过身，对着妲己，跪了下来。

“大嫂，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妇人摇摇头，不肯起。

“娘娘，民妇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民妇想请您，给孩子起个名。”

妲己愣住了。

“起名？”

“对。”妇人点头，“孩子他爹走得早，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民妇没读过书，起不了好名。娘娘您是读书人，您给孩子起个名，将来他长大了，也知道，是娘娘赐的名。”

妲己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咿咿呀呀的婴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

“孩子，你爹叫张大柱。你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顶天立地。”

她想了想，缓缓道。

“就叫张继柱吧。继承的继，顶梁柱的柱。”

妇人喃喃念着。

“张继柱……张继柱……好，好名字。”

她重重磕了个头。

“娘娘，民妇替孩子，谢谢您。”

妲己扶起她。

“大嫂，别这样。这是本妃应该做的。”

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妲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您怎么了？”

妲己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在夕阳下，静静地闪着光。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一片血红。

可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四月，春意渐浓。

朝歌城外的田野里，新种的庄稼开始发芽，嫩绿的苗尖破土而出，在阳光下泛着生机勃勃的光。农人们在地里忙碌着，施肥，除草，浇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希望的笑容。

陈伯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笑得合不拢嘴。

“娘娘，您看，长得多好！”

妲己蹲在他旁边，也笑了。

“陈伯，今年的收成，能保住吗？”

陈伯点点头。

“能！肯定能！老天爷开眼，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还好！”

妲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

她站起身，望着这片田野，望着那些忙碌的农人，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一仗，打赢了。

那些人，没有白死。

“娘娘，”青凝走过来，“杨将军请您回去，新兵训练的事，需要您去看看。”

妲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陈伯，秋天的时候，本妃再来。”

陈伯笑着挥手。

“老奴等着娘娘！”

妲己笑了，大步离去。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可她知道，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这个，越来越好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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