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铅板。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街巷里的灯笼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妲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是边关送来的：北狄六万大军已越过边境，正昼夜兼程南下，预计三日后抵达朝歌。

第二份，是岐山送来的：姬发遇刺后昏迷不醒，虽经抢救保住性命，但至今未脱离危险。岐山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第三份，是东夷送来的——不，不是送来的，是截获的。暗探营在半路截住了一个东夷信使，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信是东夷大首领写给北狄可汗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朝歌若乱，我等即刻出兵。两面夹击，天下可图。”

妲己看着这三份急报，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东夷。北狄。他们早就勾结好了。边关之战只是试探，姬发遇刺是调虎离山，现在北狄大军压境，东夷虎视眈眈——他们要的，是彻底摧毁朝歌，摧毁新政，摧毁她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娘娘，”杨戬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北狄六万大军，来势汹汹。朝歌能调动的兵力，最多四万。守城有余，野战不足。”

妲己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臣建议，坚守不出。”杨戬指着舆图，“朝歌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不成问题。北狄人远道而来，补给困难，只要拖下去，他们自然会退。”

妲己沉默片刻，摇摇头。

“拖不下去。”

杨戬一怔。

妲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杨戬，你看，东夷在哪儿？”

杨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

“他们在边境集结……”

“对。他们在等。”妲己道，“等我们和北狄打起来，打得两败俱伤，他们就出手。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想守也守不住。”

杨戬沉默了。

他知道，妲己说得对。

“那娘娘的意思是……”

妲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舆图，目光深邃。

良久，她忽然开口。

“杨戬，你觉得，北狄为什么要打我们？”

杨戬想了想，缓缓道。

“为了抢掠。北狄苦寒，物资匮乏，每年冬天都要南下抢粮。今年他们和东夷联手，胃口更大了。”

妲己点点头。

“那你说，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粮食。布帛。铁器。还有……”

“还有？”妲己看着他。

杨戬迟疑了一下，道。

“还有，推翻新政。北狄的贵族，最恨新政。因为新政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让他们抢不到东西了。”

妲己笑了。

“说得好。那你说，若本妃给他们粮食，给他们布帛，给他们铁器，他们会退兵吗？”

杨戬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求和？”

“不是求和。”妲己摇头，“是拖延。”

她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

“传令下去，派人去北狄大营，跟他们谈判。就说，朝歌愿意给他们粮食五千石，布帛三千匹，铁器一千件。条件是，他们退兵。”

杨戬接过手令，眉头紧皱。

“娘娘，他们会信吗？”

“不会。”妲己笑了，“但他们会犹豫。会想，是不是真的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到这些东西？会想，要不要先等等看？这一等，就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杨戬眼睛一亮。

“娘娘的意思是……”

妲己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她的发丝飞扬。

“杨戬，你去准备。一旦谈判开始，你就带兵绕到北狄后方，烧他们的粮草。”

杨戬抱拳。

“是！”

“还有，”妲己转过身，看着舆图上的东夷，“东夷那边，本妃亲自对付。”

二月二十五，朝歌城外的北狄大营。

北狄可汗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那个瑟瑟发抖的朝歌使者，哈哈大笑。

“求和？你们朝歌，也有今天？”

使者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

“可汗，我们娘娘说了，只要您退兵，粮食、布帛、铁器，如数奉上。”

北狄可汗眯起眼。

“五千石粮食？三千匹布帛？一千件铁器？你们娘娘，倒是大方。”

使者低头不语。

北狄可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娘娘，这些东西，本汗要。但本汗，不退兵。”

使者脸色一变。

“可汗，您……”

“本汗要的，不只是这些东西。”北狄可汗狞笑道，“本汗要的，是朝歌。是你们那个狐妖娘娘的脑袋。等她死了，这些东西，照样是本汗的。”

使者被押了出去。

北狄可汗站在大帐门口，望着南边的朝歌城，眼中满是贪婪。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

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支队伍正悄无声息地绕向他的后方。

二月二十六，深夜。

北狄大营后方三十里，杨戬率领的五千精兵，已经摸到了北狄粮草囤积的地方。

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地，堆满了粮车、草料、辎重。守军不多，只有几百人，都缩在帐篷里喝酒取暖。

杨戬举起手，轻轻一挥。

五千精兵，如幽灵般摸进营地。

没有喊杀声，没有火光。只有刀光一闪，一个个北狄守军无声地倒下。

一刻钟后，营地里的北狄人全部被肃清。

杨戬站在粮草堆前，举起火把。

“烧。”

火把落下，干草瞬间燃起。火势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整个营地。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

三十里外，北狄大营里乱成一团。

“粮草！粮草被烧了！”

“朝歌人！朝歌人绕到后面去了！”

北狄可汗冲出大帐，望着远处的火光，脸色铁青。

“追！给本汗追！”

可已经来不及了。

杨戬带着五千精兵，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二月二十七，北狄大军兵临朝歌城下。

六万人马，黑压压地铺满了城外的原野。战旗猎猎，刀枪如林，呐喊声震天动地。

朝歌城墙上，四万守军严阵以待。他们握紧刀枪，盯着城下那些敌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妲己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军，面色平静。

“娘娘，”杨戬站在她身侧，“北狄人虽然没了粮草，但兵力仍是我们的两倍。这一仗，不好打。”

妲己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看着城墙上那些将士。

“将士们，本妃知道，你们怕。”

众人沉默。

“本妃也怕。”妲己继续道，“可本妃更知道，这一仗，退不得。退了，朝歌就没了。退了，你们的父母妻儿，就成了北狄人的奴隶。退了，新政就完了，百姓又要过苦日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本妃不退。你们，退不退？”

“不退！”

四万将士，齐声怒吼。

“好！”妲己拔出剑，指向城下，“那就让他们看看，朝歌的骨头，有多硬！”

北狄大军开始攻城。

云梯架上城墙，冲车撞向城门，箭矢如雨般射向城头。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开水当头泼下。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妲己站在城楼上，亲眼看着这场血战。

一个士兵被箭射中，从城墙上栽了下去。另一个士兵立刻顶上他的位置，继续往下砸石头。又一个士兵被砍断手臂，却仍用另一只手举着刀，挡在敌人面前。

她的眼眶发热，却没有流泪。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娘娘！”青凝冲上来，“东夷那边有消息了！”

妲己接过密报，拆开一看。

东夷出兵了。

八万大军，正朝朝歌杀来。

前后夹击，两线作战。

妲己的手微微发抖，却很快稳住了。

“传令下去，告诉杨戬，让他带一万人，去挡住东夷。”

“娘娘，一万人怎么挡八万……”

“挡不住也要挡。”妲己打断她，“能挡多久是多久。”

青凝眼眶一红，转身跑下城楼。

妲己重新望向城下，望着那些正在拼杀的将士，望着那些不断倒下的身影，望着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丘，娘对她说的话。

“丫头，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赢，是守住。”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守住，比赢难一万倍。

二月二十八，杨戬率一万人，在东线挡住了东夷八万大军。

他站在阵前，浑身浴血，三尖两刃刀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哮天犬在他脚下，浑身是伤，却仍在低吼。

“杨将军，”身边的副将声音发抖，“挡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杨戬没有回头。

“挡不住也要挡。娘娘在等我们。”

他举起刀，指向敌军。

“杀——！”

一万人，向八万人发起冲锋。

血肉之躯，撞向钢铁洪流。

与此同时，朝歌城下，战况也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城墙被撞开了几个缺口，北狄人蜂拥而入。守军拼死堵截，缺口处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妲己亲自上了城墙，和将士们并肩作战。

她的剑已经卷刃，她的衣服被血浸透，她的手臂被砍伤，可她一步都没有退。

“娘娘！您下去吧！这里危险！”

妲己摇头。

“本妃不下去。本妃就在这儿。要死，本妃也死在你们前面。”

将士们眼眶发热，举起刀，继续拼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号角声，是从北狄后方传来的。

妲己抬头望去，看见一支队伍从北边杀来，直插北狄大军后方。

那支队伍，打着岐山的旗号。

领头的，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却坐得笔直。

是姬发。

他醒了。他来了。

妲己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北狄大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姬发率军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他身上缠着绷带，每挥一剑，绷带上就渗出血来。可他没有停，只是拼命地杀，杀，杀。

妲己在城墙上看见，声音都变了调。

“开门！出城！杀敌！”

城门大开，朝歌守军冲杀而出。

北狄人终于撑不住了。他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北狄可汗被姬发一剑刺于马下，当场毙命。

六万大军，死伤过半，余者溃逃。

东线那边，杨戬也撑到了最后一刻。

就在他快要力竭时，一队人马从东夷后方杀出。

是哪吒。是雷震子。

他们带着从边关赶来的援军，杀穿了东夷的阵线。

东夷大首领被哪吒一枪刺死，八万大军群龙无首，仓皇撤退。

杨戬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哪吒冲过来，扶住他。

“杨戬哥哥，你还活着！”

杨戬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活着。都活着。”

三月初一，朝歌城外，尸横遍野。

可城楼上，却升起了胜利的旗帜。

妲己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望着那些还活着的人，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泪水无声地滑落。

姬发策马上前，仰头看着她。

“娘娘，臣来晚了。”

妲己摇摇头。

“不晚。刚刚好。”

她走下城楼，走到他面前。

姬发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可他还活着。

“姬发，你怎么来的？”

姬发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臣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娘娘在城楼上，孤军奋战。梦见朝歌的百姓在哭，梦见岐山的百姓在喊。臣就醒了。醒了之后，就来了。”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浑身缠满的绷带，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谢谢。”

姬发摇摇头。

“娘娘别谢。臣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妲己笑了，笑容里有泪。

“那就慢慢还。”

三月初五，朝歌城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可宴席上，有一半的位置是空的。

那些空位，属于战死的将士。

妲己举杯，对着那些空位，一饮而尽。

“敬兄弟们。”

众人举杯，齐声道。

“敬兄弟们。”

酒入愁肠，化作泪。

宴席散后，妲己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新立的坟茔。

又多了几千座。

青凝走到她身边，轻声道。

“娘娘，您别太难过了。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妲己点点头。

“本妃知道。可本妃还是难过。”

她转过身，望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杨戬、哪吒、雷震子、比干、费仲、尤浑，还有浑身缠满绷带却坚持出席宴会的姬发，还有那个傻子皇帝——他正蹲在角落里，偷偷给受伤的士兵发红包。

“青凝，你说，本妃做这一切，值得吗？”

青凝想了想，认真道。

“娘娘，奴婢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奴婢知道，那些活着的人，会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

妲己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她转身，走下城楼。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身后，月光静静地洒着，照着那些新立的坟茔，照着那些活着的人，照着这座历经血火却依然挺立的城。

这一仗，打赢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这颗心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春寒料峭，却也春意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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