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惊蛰。

往年的这个时候，朝歌城外的田野里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农人们翻地、施肥、育种，为一年的收成做准备。可今年，田野里却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在尚未化尽的积雪中踽踽独行。

妲己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反常的景象，眉头紧锁。

“陈伯，这是怎么回事？”她问身边的老农。

陈伯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娘娘，今年的地……种不了了。”

“为什么？”

“太旱了。”陈伯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递给妲己看，“您瞧，这土干得跟面粉似的。去年冬天雪下得不少，可开春后一滴雨都没下。雪化了的水，早就渗没了。地里的墒情不够，种子种下去，发不了芽。”

妲己接过那把土，用力一攥，土立刻散开，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果然干得厉害。

她沉默片刻，又问道。

“那往年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陈伯摇摇头。

“往年……往年只能等。等老天爷下雨。可有时候等一个月，两个月，雨就是不来。地种不上，收成就没了。收成没了，人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妲己明白他的意思。

收成没了，人就活不下去。

“陈伯，咱们朝歌，有多少地受旱？”

“大部分都受。”陈伯指着远处的田野，“城南那边，地势低，还能好点。城北这边，地势高，最严重。老奴估摸着，至少有三成的地，种不了。”

三成。

妲己心里一沉。

去年新政推行后，朝歌的粮食产量大增，好不容易让百姓们吃饱了饭。可今年若有三成的地种不上，收成至少要减两成。减两成，就意味着很多人又要挨饿。

“陈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缓解旱情？”

陈伯想了想，缓缓道。

“有倒是有，但难。”

“什么办法？”

“打井。”陈伯道，“若能在田边打井，用水浇地，就不怕旱了。可打井费时费力，一口井要打半个月，还要花不少钱。咱们村，一共才三口井，根本不够用。”

妲己眼睛一亮。

“打井？那本妃让人来打。需要多少口？”

陈伯苦笑道。

“娘娘，不是老奴泼您冷水。打井是好事，可就算现在开始打，也得一两个月才能打好。等井打好了，节气也过了，种子种下去，收成也不行了。”

妲己沉默了。

是啊，时间不等人。

种地讲究节气，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陈伯，那依你看，今年该怎么办？”

陈伯想了想，缓缓道。

“娘娘，老奴斗胆说一句。今年这旱情，怕是躲不过去了。与其硬着头皮种，不如……少种些。”

“少种些？”

“对。”陈伯指着城北那些最干的地，“这些地，今年就别种了。让它们歇一年，养养地。把种子、人力，都集中到城南那些好地上。这样虽然收成少些，但至少能保住一部分。”

妲己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伯，你说得对。本妃回去就安排。”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陈伯，谢谢您。”

陈伯连忙摆手。

“娘娘别谢。老奴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妲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青凝跟在她身后，小声道。

“娘娘，您别太担心。旱情虽然严重，但咱们去年有存粮，应该能撑过去。”

妲己摇摇头。

“存粮是有，可那是应急的。万一今年旱情持续，明年再旱，存粮也会吃完。不能只靠存粮。”

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田野。

“青凝，你说，这天灾，是不是比人祸更难对付？”

青凝想了想，点点头。

“人祸，还能抓，能杀，能防。天灾，却躲不了，防不住。”

妲己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是啊。本妃能斗赢那些老臣，能斗赢申公豹，能斗赢东夷北狄。可斗不赢老天爷。”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二月二十五，妲己召集众臣议事。

她把旱情说了一遍，又把陈伯的建议说了出来。众人听完，脸色都不好看。

“娘娘，”比干率先开口，“陈伯说得对，与其硬种，不如少种。集中人力物力，保住一部分收成，是明智之举。”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妲己看向杨戬。

“杨将军，你那边有什么办法？”

杨戬想了想，缓缓道。

“臣在灌江口时，学过一些祈雨之术。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但可以试试。”

妲己眼睛一亮。

“祈雨？能行吗？”

杨戬点点头。

“灌江口的祈雨术，是上古传下来的。需要设坛，需要祭品，还需要……臣的法力。若成功，可解旱情。若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

妲己当即拍板。

“那就试试。需要什么，尽管说。”

杨戬抱拳。

“是。”

三月初一，杨戬在城外设坛祈雨。

消息传出去，朝歌城的百姓蜂拥而至，把祈雨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跪在地上，磕头祷告，求老天爷开眼，求杨将军显灵。

妲己也来了。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望着高坛上的杨戬，心里满是期待。

杨戬一身道袍，手持三尖两刃刀，闭目凝神。他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四周插满了令旗。香烛点燃，青烟袅袅，飘向天空。

忽然，他睁开眼，大喝一声。

“起——！”

一道金光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天空中的云层开始翻滚，聚拢，越聚越厚，越压越低。

百姓们惊呼起来。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妲己的心也提了起来。

杨戬继续施法，金光越来越盛，云层越来越厚。终于——

“轰隆——！”

一声惊雷，震天动地。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有人磕头，有人落泪，有人张开双臂，迎接这场救命的大雨。

妲己也笑了。

她看着站在雨中的杨戬，看着他浑身湿透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激。

“杨戬……”她喃喃道。

雨越下越大，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雨停的时候，干裂的土地已经被浇透，田埂上积起了一汪汪水洼。农人们跪在田里，捧起湿漉漉的泥土，激动得热泪盈眶。

“活了！地活了！”

妲己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口气。

“娘娘，”青凝轻声道，“杨将军成功了。”

妲己点点头。

“是啊，成功了。”

她转身，看着从高坛上走下来的杨戬。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踉跄。刚才那场祈雨，消耗了他太多法力。

“杨戬，”妲己迎上去，“你怎么样？”

杨戬摇摇头。

“臣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妲己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谢谢。”

杨戬一怔。

“娘娘……”

“谢谢。”妲己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救了这场雨，救了这些百姓。”

杨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娘娘，臣是朝歌的镇国将军。做这些，是应该的。”

妲己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清冷的人，第一次笑得这么温暖。

“应该的，也要谢谢。”

三月初五，春雨又下了一场。

这场雨虽然不大，却恰到好处。刚刚种下的种子，喝饱了水，开始发芽。田野里，渐渐冒出一层嫩绿的苗尖，星星点点，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纱。

陈伯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苗，笑得合不拢嘴。

“娘娘，您看，活了！都活了！”

妲己蹲在他旁边，也笑了。

“陈伯，今年的收成，能保住吗？”

陈伯点点头。

“能！肯定能！虽然比不上去年，但至少够吃。娘娘放心，饿不死人。”

妲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

她站起身，望着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田野，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妲己回头，看见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信使的服色，满脸焦急。

“娘娘！大事不好！”

妲己脸色一变。

“说。”

信使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岐山……岐山出事了！”

妲己心里一沉。

“什么事？”

“姬发侯爷……姬发侯爷他……”

“他怎么了？！”

信使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遇刺了！”

妲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

信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三天前，侯爷去城外视察春耕。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刺客。侯爷身中数刀，重伤昏迷！现在……现在生死不明！”

妲己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青凝连忙扶住她。

“娘娘！娘娘！”

妲己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备车！去岐山！”

“娘娘，现在天快黑了……”

“备车！”

青凝不敢再劝，连忙去安排。

妲己站在原地，望着岐山的方向，手在微微发抖。

姬发。

那个曾经是敌人的人，那个在岐山辛苦耕耘的人，那个刚刚让她看到希望的人。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

三月初五，深夜。

妲己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她只带了青凝和几个护卫，轻装简从，连夜赶往岐山。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脸色阴沉得可怕。

青凝坐在她旁边，不敢说话。

马车跑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终于到了岐山。

姬发的府邸里，已经乱成一团。大夫进进出出，侍女们红着眼眶，人人脸上都是焦虑和恐惧。

妲己大步走进去，直接闯进姬发的房间。

房间里，姬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上渗出殷红的血迹。一个老大夫正在给他把脉，满脸凝重。

“怎么样？”妲己问。

老大夫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要行礼。

妲己摆摆手。

“别行礼。说，他怎么样？”

老大夫叹了口气。

“娘娘，侯爷伤得很重。身上中了三刀，有两刀很深，伤了内脏。老朽虽然止住了血，但他失血太多，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妲己沉默片刻，走到床边，看着姬发。

他的眼睛紧闭，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嘴唇干裂，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很弱，弱得几乎听不见。

“姬发，”她轻声道，“你给本妃醒过来。”

姬发没有反应。

妲己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凉得让人心慌。

“姬发，你听见没有？醒过来。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岐山的百姓还等着你。本妃……本妃也需要你。”

姬发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妲己一怔，连忙低头看去。

他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姬发？”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娘……娘娘……”

妲己眼眶一热。

“本妃在。本妃在这儿。”

姬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妲己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刺……刺客……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得几乎听不见。

妲己握紧他的手。

“是谁？你说，是谁？”

姬发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北……北狄……”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妲己愣住了。

北狄？

那些刚刚和东夷联合、攻打边关的北狄？

他们怎么会来刺杀姬发？

“娘娘，”青凝轻声道，“侯爷说什么？”

妲己站起身，目光冰冷。

“他说，刺客是北狄人。”

房间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妲己，等着她说话。

妲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封锁消息。姬发遇刺的事，不许外传。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北狄人进入岐山。”

“是。”

她转身，看着床上的姬发。

“青凝，你留下，照顾他。本妃回朝歌。”

“娘娘，您这就走？”

妲己点点头。

“本妃要回去查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姬发，你给本妃好好活着。本妃还会来看你。”

说完，她大步离去。

三月初十，妲己回到朝歌。

她刚进王府，费仲、尤浑就迎了上来。

“娘娘，查到了。”

“说。”

费仲压低声音道。

“最近确实有北狄人进入中原。一共五个，扮成商队，从边关混进来的。他们在岐山逗留了三天，然后……然后姬发侯爷就遇刺了。”

妲己眯起眼。

“那五个人呢？”

“跑了。”费仲低下头，“臣无能，没追上。”

妲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跑了？跑哪儿去了？”

“据探子回报，他们往北边去了。应该是想逃回北狄。”

妲己点点头。

“传令下去，封锁北边的所有关卡。见到那五个人，格杀勿论。”

“是！”

费仲、尤浑领命而去。

妲己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空，目光冰冷。

北狄。

东夷。

先是联合攻打边关，现在又派人刺杀姬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娘娘，”杨戬走进来，“臣请命，去北狄。”

妲己回头看他。

“去北狄做什么？”

“查清楚他们的意图。”杨戬道，“若他们真想开战，臣可以先发制人。”

妲己摇摇头。

“不急。先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她走回案前，坐下。

“杨戬，你觉得，北狄为什么要刺杀姬发？”

杨戬想了想，缓缓道。

“有两个可能。一是报复。姬发在岐山推行新政，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北狄人眼红。二是试探。他们想看看，朝歌对岐山的态度。若朝歌不管，他们就会变本加厉。”

妲己点点头。

“还有第三个可能。”

“什么？”

“调虎离山。”妲己看着他，“刺杀姬发，引本妃去岐山。本妃去了，朝歌空虚，他们好趁机动手。”

杨戬脸色一变。

“娘娘的意思是……”

妲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边关的位置。

“你看，东夷北狄联军虽然被击退，但他们并没有伤筋动骨。八万大军，死伤不过两万，还有六万。这六万人，去哪儿了？”

杨戬盯着舆图，脸色越来越凝重。

“娘娘，您是说……”

“本妃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撤走。”妲己道，“他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暗处，等一个机会。等我们松懈了，等我们以为打赢了，他们再杀出来。”

杨戬深吸一口气。

“若真是这样，那朝歌……”

“危险。”妲己替他说完，“非常危险。”

她转身，看着杨戬。

“杨戬，从现在开始，加强戒备。城门要查，关卡要查，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查。一有可疑，立刻上报。”

杨戬抱拳。

“是。”

三月十五，朝歌城的戒备陡然升级。

城门处的盘查比平时严了三倍，进出的人都要搜身，搜行李。百姓们虽然觉得麻烦，但听说可能有敌国奸细，也都不敢抱怨，乖乖配合。

妲己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的盘查，眉头微蹙。

“娘娘，”青凝轻声道，“您还在担心？”

妲己点点头。

“担心什么？”

“担心猜错了。”妲己道，“若本妃猜错了，那这一切，就都是白费功夫。可若本妃猜对了……”

她没有说下去。

青凝知道她的意思。

若猜对了，那朝歌就真的危险了。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跑上城楼。

“娘娘！边关急报！”

妲己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句话：

“北狄六万大军，已越过边境，正朝朝歌而来！”

妲己的手，微微发抖。

她猜对了。

可这个对，她宁愿自己猜错。

“娘娘！”杨戬冲上来，“臣请命，率军迎敌！”

妲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不。”

杨戬一怔。

“娘娘？”

妲己看着那份急报，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让他们来。”

她抬起头，望着北边的天空。

“让他们来。本妃就在这儿等着。让他们看看，朝歌，不是那么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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