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尚未散去，朝歌城却已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边关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举城欢庆。可欢庆的背后，是三千壮士死伤过半的血淋淋的数字，是赵启将军战死沙场的悲痛，是无数家庭失去顶梁柱的哀伤。

妲己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新立的坟茔。一千多座新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雪地里，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写着死者的名字。风吹过，木牌轻轻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诉说。

“娘娘，”青凝站在她身后，轻声道，“该回去了。”

妲己摇摇头。

“再待一会儿。”

她走下城楼，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坟茔。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走到一座坟前，她停下脚步。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赵启之墓。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木牌。木牌很粗糙，是临时赶制的，可上面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赵将军，”她轻声道，“本妃来看你了。”

风吹过，木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她。

“本妃答应过你，让你活着回来。本妃食言了。”妲己的声音有些哑，“你的妻儿，本妃会照顾。你的仇，本妃会报。你安息吧。”

她站起身，对着那座坟，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那些跟随而来的将士们，也纷纷鞠躬。

风雪中，一千多座新坟，一千多个亡灵，静静地望着这个跪拜他们的女子。

妲己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青凝。”

“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年正月初八，定为‘忠烈节’。全国上下，祭祀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立在城门口，让世世代代的朝歌人，记住他们。”

青凝眼眶一红，深深点头。

“是，娘娘。”

正月初十，一封密报送进摄政王府。

妲己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杨戬派人送来的。他在边关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东夷人使用的兵器中，有一部分是商朝制造的。而且，那些兵器上的铭文，显示它们来自朝歌的武库。

妲己拿着信，手微微发抖。

朝歌的兵器，怎么会出现在东夷人手里？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里通外国，私卖军械。

而这个人，地位一定不低。因为能接触到武库的，只有朝中高层。

“娘娘，”比干在一旁看完信，脸色也变了，“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有内奸，必须尽快查出来。”

妲己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

“比干大夫，你觉得，会是谁？”

比干摇摇头。

“老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能接触到武库的，无非那么几个人——掌管武库的官员，负责军械调配的将领，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妲己替他说完。

“还有本妃身边的人。”

比干低下头，不敢接话。

妲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比干大夫，你说，若本妃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本妃该怎么办？”

比干沉默良久，缓缓道。

“娘娘，老臣斗胆说一句。无论那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就该严惩不贷。否则，何以告慰那些战死的将士？”

妲己转过身，看着他。

“若是杨戬呢？”

比干一怔。

“若是哪吒呢？若是雷震子呢？若是……纣王呢？”

比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妲己走回案前，坐下。

“本妃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无论那人是谁，只要查出来，就该严惩。可本妃怕的不是查不出来，是查出来之后，该怎么办。”

她看着比干，目光复杂。

“比干大夫，你跟了本妃这么久，应该知道，本妃最看重的是什么。”

比干点点头。

“是人心。”

“对，是人心。”妲己轻声道，“若那人是杨戬，本妃杀了他，军心会怎样？若那人是哪吒，本妃杀了他，民心会怎样？若那人是……陛下，本妃杀了他，这个天下，会怎样？”

比干沉默了。

他知道，妲己说的，是实情。

有些人，不是不能杀，是杀了之后，代价太大。

“娘娘，”他缓缓道，“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那人是谁。至于查出来之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妲己。

“娘娘，您是摄政王。您一定会有办法的。”

妲己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比干大夫，你倒是会说话。”

比干低下头。

“老臣只是实话实说。”

妲己起身，走到他面前。

“传令下去，让杨戬把那些兵器的铭文拓下来，带回朝歌。另外，让费仲、尤浑暗中调查，最近半年，有哪些人接触过武库。”

比干抱拳。

“是。”

正月十五，元宵节。

往年的元宵节，朝歌城都会大办灯会，热闹非凡。可今年，因为边关刚打完仗，死了那么多人，灯会取消，只有零零星星几盏灯，孤零零地挂在屋檐下，透着几分冷清。

摄政王府里，也是一片寂静。

妲己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几份密报。费仲、尤浑的调查结果，杨戬送来的铭文拓片，还有一份从边关送来的详细战报。

她一份一份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费仲、尤浑的调查显示，最近半年，接触过武库的人，一共有三十七个。其中三十五个，都是武库的普通官员和守卫，查不出什么问题。剩下的两个——

一个是掌管武库的郎中令，姓周，是比干推荐的。

另一个，是负责军械调配的将军，姓李，是……杨戬推荐的。

妲己看着这两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周郎中，李将军。

一个是比干的人，一个是杨戬的人。

谁的嫌疑更大？

她不知道。

她也不愿意知道。

“娘娘，”青凝端着一碗元宵走进来，“您还没睡？”

妲己摇摇头，接过元宵，却没有吃。

“青凝，你说，若是比干或者杨戬出了问题，本妃该怎么办？”

青凝愣住了。

“娘娘，您……您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妲己轻声道，“是不得不查。”

她放下元宵，站起身，走到窗前。

“青凝，你跟了本妃这么久，应该知道，本妃最恨的，就是背叛。”

青凝点点头。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妲己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查。查清楚了再说。”

她转过身，看着青凝。

“这件事，你谁都不能说。包括雷震子。”

青凝心中一凛，深深点头。

“奴婢明白。”

正月二十，杨戬回来了。

他带着那些铭文拓片，风尘仆仆地进了城。一进王府，就被妲己叫进了书房。

“娘娘，”他把拓片摊在案上，“您看，这些铭文，和朝歌武库的兵器完全一致。”

妲己拿起拓片，仔细看着。上面的铭文，确实是朝歌武库的标记——一个“商”字，外加编号。她认得这个标记，因为当初设立武库时，是她亲自定的规矩。

“能查出来是哪一批的吗？”

杨戬点点头，指着编号。

“这批兵器，是去年三月打造的。一共三千件，拨给了边关守军。可边关的战报里，这批兵器并没有损失。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人从武库里，偷出了这批兵器，卖给了东夷人。”妲己替他说完。

杨戬点头。

妲己沉默片刻，忽然问。

“杨戬，你觉得，会是谁？”

杨戬一怔。

“娘娘的意思是……”

“本妃问你，若让你猜，你会猜谁？”

杨戬看着她，目光复杂。

“娘娘，臣不敢乱猜。”

妲己笑了。

“是不敢，还是不想？”

杨戬沉默。

妲己起身，走到他面前。

“杨戬，本妃今天告诉你一件事。费仲、尤浑的调查结果显示，最近半年，接触过武库的人，有三十七个。其中两个，嫌疑最大。”

杨戬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一个是周郎中，比干推荐的。另一个，是李将军，你推荐的。”

杨戬脸色一变。

“娘娘，臣……”

“本妃没有说是你。”妲己打断他，“本妃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查到最后，可能会查到你身边的人。”

她看着杨戬的眼睛，一字一顿。

“杨戬，若真是李将军，你会怎么办？”

杨戬沉默良久，缓缓道。

“若真是他，臣……亲手杀他。”

妲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好。本妃记住你这句话。”

正月二十五，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

费仲、尤浑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个李将军的底细。他最近半年，经常出入一家茶楼。那家茶楼，表面上是普通茶馆，实际上，是东夷人在朝歌的暗桩。

消息传到妲己耳中时，她正在批阅奏折。

“李将军？”她放下笔，看着费仲。

费仲点点头，小心翼翼道。

“娘娘，臣派人跟踪了他三天，亲眼看见他进了那家茶楼，和里面的人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妲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娘娘，要不要抓人？”

妲己摇摇头。

“不急。再等等。”

费仲一怔。

“娘娘，还要等？万一他跑了……”

“跑不了。”妲己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妃要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费仲恍然大悟。

“娘娘英明！”

二月初一，李将军终于露出了马脚。

那天夜里，他偷偷溜出城，去城外的一个庄子。那个庄子，正是之前王猛余孽藏身的地方。

费仲、尤浑带着暗探营，早已埋伏在那里。

李将军一进庄子，就被按倒在地。

妲己接到消息时，正在吃晚饭。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备车，本妃亲自去。”

城外庄子里，李将军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浑身发抖，满脸惊恐，看见妲己进来，连连磕头。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妲己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指使你的？”

李将军抖得更厉害了。

“没……没人指使……是臣鬼迷心窍……臣想发财……”

妲己笑了。

“发财？你一个将军，俸禄不低，缺钱吗？”

李将军说不出话。

妲己蹲下身，看着他。

“李将军，本妃给你一个机会。说出来，本妃给你留个全尸。不说，本妃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李将军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他瘫软在地上，喃喃道。

“是……是周郎中……他找到我，说有一笔大买卖……只要我把兵器调出来，他负责卖……卖了钱，三七分……”

妲己眯起眼。

“周郎中？比干推荐的那个周郎中？”

李将军点头。

妲己站起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她转身，往外走。

“押回去。两个一起审。”

二月初三，审讯结果出来了。

周郎中，确实是主谋。他利用职务之便，勾结李将军，偷盗武库兵器，卖给东夷人，牟取暴利。前后一共偷了五千件，卖了三次，获利白银十万两。

而那些兵器，有一部分，就用在这次边关之战中。

妲己看着供词，手在微微发抖。

五千件兵器。

十万两白银。

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破碎的家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人呢？”

“押在死牢里。”杨戬道。

妲己睁开眼，眼中满是杀意。

“按律，该当何罪？”

“通敌叛国，按律当诛九族。”比干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因为他推荐的周郎中，竟然做出这种事。

妲己沉默片刻，缓缓道。

“周郎中，诛九族。李将军，诛三族。涉案的其他人，一个不留。”

比干脸色发白，却没有说话。

杨戬抱拳。

“是。”

二月初五，刑场。

周郎中、李将军，还有他们的家人、亲信、同伙，一共一百七十三人，被押赴刑场。

朝歌城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着这些叛徒，眼中满是愤怒。

“杀了他们！”

“卖国贼！该死！”

“为赵将军报仇！”

妲己坐在监斩台上，看着这些人。

周郎中跪在最前面，浑身发抖，面如死灰。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比干。

“比干大人！救我！我是你的人啊！”

比干站在妲己身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周郎中见他不说话，又看向妲己。

“娘娘！娘娘饶命！臣是被逼的！臣……”

妲己打断他。

“被逼的？谁逼你？”

周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周郎中，本妃问你一件事。”

周郎中抬头看她。

“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妻儿，谁逼的？”

周郎中脸色惨白。

妲己转身，走回监斩台。

“行刑。”

午时三刻，一百七十三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刑场，染红了积雪，染红了那些围观百姓的眼睛。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沉默。

妲己站在监斩台上，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看着那些无头的尸体，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该回去了。”

妲己点点头，转身。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青凝。”

“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武库由杨戬亲自掌管。所有兵器的进出，必须有本妃的手令。”

青凝点头。

“还有，查一查，那些卖出去的兵器，还能追回来多少。追不回来的，想办法补上。不能让将士们没兵器用。”

“是。”

妲己继续往前走。

走出刑场，走进风雪里。

身后，是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身前，是那座她守护的城。

二月初十，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周郎中的九族，李将军的三族，一共一百七十三人，全部伏法。那些卖出去的兵器，追回来三千多件，剩下的，实在追不回来了。

妲己下令，从武库里调拨五千件兵器，补充给边关守军。同时，给赵启将军立碑，表彰他的忠烈。他的妻儿，被接到朝歌，赐宅院，赐田地，由朝廷供养。

赵启的妻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一个八岁的儿子。她跪在妲己面前，泪流满面。

“娘娘，民妇……民妇替亡夫，谢谢娘娘……”

妲己扶起她。

“大嫂，别这么说。赵将军为国捐躯，本妃做的，都是应该的。”

妇人摇摇头，泣不成声。

旁边那个八岁的男孩，忽然抬起头，看着妲己。

“娘娘，我爹……是英雄吗？”

妲己蹲下身，和他平视。

“是。你爹是英雄。是大英雄。”

男孩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以后，也要当英雄。”

妲己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等你长大了，来本妃这儿。本妃给你安排。”

男孩使劲点头。

妲己站起身，看着这对母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她守护的。

不是什么宏图霸业，不是什么青史留名。

是这些人，这些活着的人，这些失去亲人却依然坚强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二月中旬，雪终于停了。

阳光照下来，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滴滴答答，像是春天的脚步声。

妲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

“娘娘，”青凝走过来，“春天快到了。”

妲己点点头。

“是啊，快到了。”

她转身，看着青凝。

“青凝，你知道本妃最喜欢什么季节吗？”

青凝想了想。

“春天？”

妲己摇摇头。

“冬天。”

青凝一怔。

“冬天？冬天那么冷……”

“正因为冷，才知道暖的可贵。”妲己轻声道，“而且，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会来。”

她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就像这一仗。打完了，死人了，流血了。可打完之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青凝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娘娘，您总是这么想。”

妲己笑了。

“不这么想，怎么撑下去？”

她转身，往外走。

“走吧，去养老院看看那些老人。告诉他们，春天快来了。”

青凝点点头，跟了上去。

阳光洒在雪地上，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踩着积雪，走向那座温暖的院子。

身后，是渐渐融化的雪。

身前，是越来越近的春。


　　(https://www.2kshu.com/shu/87934/48902576.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