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辰时。

风雪漫天。

纣王率领的三千壮士已经走了三个时辰。他们沿着官道疾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凝结成霜，挂在眉梢、胡须上，每个人都像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雪人。

纣王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棉袍。他这辈子没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屁股也颠得快散了架。可他没有喊停，只是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

“陛下，”身边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不要歇一会儿？将士们都累了……”

“不能歇。”纣王摇头，声音沙哑，“边关的将士们在拼命，咱们歇一刻，他们可能就多死一个。继续走。”

侍卫眼眶一热，抱拳道：“是！”

队伍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人马。是败退下来的边关守军，稀稀拉拉，三三两两，个个带伤，满脸绝望。

“站住！”纣王的侍卫上前拦住他们，“你们是哪部分的？”

领头的一个老兵抬起头，看见纣王的仪仗，愣住了。

“是……是陛下？”

纣王策马上前，看着这些残兵败将，心里一沉。

“边关怎么样了？”

老兵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陛下！边关……边关没了！赵将军……赵将军战死了！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能跑出来的，就我们这几个了……”

纣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敌军呢？敌军现在在哪儿？”

“还在边关。”老兵道，“他们攻下城池后，正在抢掠。暂时还没往这边来。”

纣王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们愿不愿意跟朕回去？”

老兵愣住了。

“陛……陛下？”

“跟朕回去，打回去。”纣王看着他，目光罕见地坚定，“边关丢了，咱们再夺回来。赵将军死了，咱们替他报仇。你们愿不愿意？”

老兵看着他，看着这个传说中只会吃喝玩乐的昏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重重磕了个头。

“陛下！老奴这条命，交给您了！”

他身后那几个残兵，也纷纷跪下。

“交给陛下了！”

纣王点点头，翻身下马。

“起来。跟朕走。”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对着那三千壮士，大声道。

“将士们！朕今天带你们去边关，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把那些还在拼命的兄弟们救回来！是为了让那些死了的兄弟，能闭眼！”

风雪呼啸，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里。

“朕不是什么明君。朕这辈子，就知道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可今天，朕想当一回明君。哪怕只当一天，也值了！”

“你们呢？愿不愿意跟朕，当一回英雄？”

三千壮士，齐声怒吼。

“愿意！”

“走！”

队伍继续向前，步伐比之前更快，更坚定。

正月初一，申时。

纣王率领的三千壮士，终于抵达边关。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了那座已经沦陷的城池。城墙上插满了东夷和北狄的旗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的喊杀声、哭嚎声，让人头皮发麻。

纣王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池，沉默了。

“陛下，”侍卫小声道，“咱们……怎么打？”

纣王想了想，忽然道。

“你们说，那些东夷人，现在在干什么？”

侍卫一怔。

“在……在抢东西？”

“对。在抢东西，在杀人，在喝酒庆祝。”纣王指着城门，“他们以为打赢了，以为咱们不敢来了。这时候，他们最松懈。”

他回头，看着那三千壮士。

“咱们不跟他们硬拼。咱们趁他们不备，杀进去。能救多少救多少，能杀多少杀多少。救完人，杀完人，就跑。明白吗？”

众人点头。

“好。现在，跟朕走。”

三千壮士，悄无声息地向边关摸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雪越来越大，正好给他们提供了掩护。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一点靠近城墙。

城墙上，东夷的守军正在喝酒。他们围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得肆无忌惮。一个士兵忽然站起来，走到城墙边，解开裤子，对着外面撒尿。

尿水在风里飘散，他打了个哆嗦，正要回去，忽然愣住了。

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摸过来。

“敌……”

他的声音还没出口，一支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他瞪大眼睛，从城墙上栽了下去。

“冲！”

纣王一声令下，三千壮士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城门没有关。东夷人根本没想过朝歌还敢反攻。守门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砍倒在地。

三千壮士杀进城里，见人就砍，见火就灭。东夷人措手不及，乱成一团。有人还在喝酒，刀就砍到了脖子上。有人刚拿起兵器，就被捅了个对穿。有人想跑，却被堵在巷子里，成了瓮中之鳖。

纣王提着剑，在人群里冲杀。他从来没杀过人，手抖得厉害，可他没有停。他看见一个东夷士兵正要砍向一个倒在地上的朝歌守军，一剑刺过去，正中那人的后心。

血溅了他一脸。

他愣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陛下！”侍卫冲过来，“这边！这边有咱们的人！”

纣王跟着他跑过去，看见一处院子里，关着上百个朝歌的俘虏。他们被绑在一起，浑身是伤，满脸绝望。看见纣王，有人愣住了，有人哭了，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是陛下？”

“是朕！”纣王上前，一剑砍断绳索，“快走！往城外跑！”

俘虏们如梦初醒，纷纷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外跑。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

“商狗！拿命来！”

纣王回头，看见一个东夷将领冲过来，手里的大刀寒光闪闪。那人力大无比，一刀砍翻两个护卫，直取纣王。

纣王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

“铛——！”

火星四溅，纣王只觉得虎口剧痛，剑差点脱手。那将领又是一刀砍来，纣王拼尽全力挡住，整个人被震得连退几步。

“陛下！”护卫们冲上来，却被那将领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那将领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纣王。

“商狗皇帝？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今天要死在我手里！”

纣王握着剑，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没有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逃走的俘虏，忽然笑了。

“喂，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那将领一愣。

“是什么？”

“是娶了个好媳妇。”纣王咧嘴一笑，“可惜，你见不着她了。”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正中那将领的天灵盖。

那将领瞪大眼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纣王抬头，看见杨戬从天而降，三尖两刃刀上还沾着血。

“杨戬！”纣王大喜，“你怎么来了？”

杨戬落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臣接到消息，说陛下亲自带兵来了。臣不放心，赶过来看看。”

纣王嘿嘿一笑。

“不放心朕？还是怕朕抢了你的功劳？”

杨戬没理他，转身看向战场。

三千壮士已经杀红了眼。东夷人死的死，逃的逃，城里的火光渐渐被扑灭。更多的朝歌俘虏被救出来，加入了战斗。

“陛下，”杨戬忽然道，“您今天，像个皇帝了。”

纣王愣了愣，随即笑了。

“朕本来就是皇帝。”

正月初二，卯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战斗终于结束了。

三千壮士，死伤过半。可他们救出了两千多俘虏，杀敌无数，重新夺回了边关。

纣王站在城墙上，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望着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将士，望着那些死去的兄弟，沉默了很久。

“陛下，”杨戬走到他身边，“该回去了。娘娘在等您。”

纣王点点头，却没有动。

“杨戬。”

“在。”

“你说，赵启将军，会怪朕吗？”

杨戬一怔。

“怪您？”

“怪朕来得太晚。”纣王轻声道，“要是朕早来一天，他可能就不会死。”

杨戬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赵将军不会怪您。他只会感谢您，替他报了仇，救了他的兄弟。”

纣王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真的？”

“真的。”

纣王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吧，回去。爱妃还在等朕。”

正月初三，朝歌城。

妲己站在城楼上，已经站了三天三夜。

她没有睡，没有吃，就那么站着，望着边关的方向。青凝劝了她无数次，她只是摇头。

“娘娘，”青凝红着眼眶，“您歇一会儿吧。陛下会没事的。”

妲己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风雪交加的天际。

忽然，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妲己的心猛地提起来。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纣王。

他浑身是血，满脸疲惫，可他还活着。

妲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转身，跑下城楼，跑向城门。

城门大开，纣王策马而入。看见妲己跑过来，他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妲己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

纣王被她抱着，咧嘴一笑。

“爱妃，朕回来了。”

妲己抬起头，看着他满身的血，满脸的伤，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受伤了？”

“没事，都是别人的血。”纣王嘿嘿一笑，“爱妃，朕杀敌了。朕亲手杀了一个东夷将领。”

妲己看着他，看着这个傻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

纣王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爱妃，朕没事。朕好好的。”

身后，那些活下来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纷纷跪了下来。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呼声震天，响彻朝歌城。

妲己抬起头，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眼眶又红了。

“起来，都起来。”

她走过去，扶起一个伤兵。那伤兵浑身是血，一条胳膊断了，可脸上却带着笑。

“娘娘，我们赢了。”

妲己点点头，声音哽咽。

“赢了。你们赢了。”

她转身，看着杨戬，看着雷震子，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活着回来。”

杨戬抱拳。

“娘娘言重。是陛下，救了大家。”

妲己看向纣王。

纣王站在那儿，傻乎乎地笑着，浑身是血，像个血人。

可妲己觉得，他从没这么好看过。

正月初五，边关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

朝歌城的百姓们沸腾了。他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那些战死将士的家眷，虽然悲痛，却也骄傲——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是英雄。

妲己在摄政王府设宴，犒赏三军。

活着回来的将士们，每人赏银五十两，粮十石，田地十亩。战死的将士，抚恤加倍，他们的家眷由朝廷供养，子女可免费入狐塾读书。

宴席上，纣王坐在妲己旁边，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傻子皇帝，已经不是从前的傻子了。

他，是个英雄。

“陛下，”杨戬举杯走过来，“臣敬您一杯。”

纣王举起酒杯，嘿嘿一笑。

“杨戬，你是不是想说，朕今天像个皇帝了？”

杨戬一怔，随即笑了。

“是。臣确实想说这个。”

纣王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朕本来就是皇帝。只不过，以前是个懒皇帝，现在是个勤快的皇帝。”

杨戬也饮尽杯中酒。

“陛下勤快，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纣王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朕知道，朕还是那个傻子。只不过，这个傻子，愿意为爱妃，为百姓，拼一次命。”

他看向妲己，眼中满是温柔。

“值了。”

妲己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了。

“傻子。”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

屋里，笑声不断。

这个年，虽然来得艰难，虽然流了血，死了人，可最终还是过去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妲己靠在椅背上，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笑，望着这片她守护的天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他们在，她什么都不怕。

有他们在，这个天下，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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