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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囚车


峡谷的风很快就散了。

车队继续北上,侍卫们收刀入鞘,弓弩挂回马背。有人小声议论刚才的黑衣人,被统领一声呵斥,便没人再敢出声。

南宫飞羽靠在囚车栏杆上,手指还在发抖。不是怕——是那些灰线还在体内游走,像三条刚吃饱的蛇,不肯安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没有伤口,但刚才灰线射出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腹钻了出去,又钻了回来。皮肤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囚车颠簸了一下。赵氏怀里的小宝又哭了。她手忙脚乱地哄,声音嘶哑,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南宫飞羽转过头,看着车外的山脊。山脊光秃,长着枯黄的草,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枝干扭曲,像被风拧成了麻花。

这里已经出了青岚城的地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侧的山越来越高,山体呈土黄色,隐隐能看到一些洞窟和矿道。有些洞口站着穿灰袍的人,手里拿着铁镐或矿灯,看到车队经过,纷纷低下头。

矿奴。

南宫飞羽听说过。山鼎世家治下有数百座矿场,矿奴大多是战俘、罪人后代,或者像他们这样——在定鼎之弈里输掉的“添头”。

他看了一眼父亲曾经跪着的地方。囚车里没有父亲的身影。

父亲的尸首,大概被留在了刑场上。或者就地掩埋了。没有人会为输掉的添头收尸。

天色渐暗。队伍在一座大山前停下。山脚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大字:山鼎域。

石碑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两侧每隔十步点着火把。火光照不亮山体全貌,只能看到嶙峋的岩石和深色的苔藓。

“下车。”侍卫统领拉开囚车栅门。

南宫飞羽被拖出来。脚镣磨得脚踝生疼,他踉跄了一下,站稳。

楚龙渊从妖兽背上跳下来,没有看他,径直往石阶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

“跟上。”

南宫飞羽跟上去。脚镣的铁链在石阶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

石阶很长。两侧的山壁上凿着许多洞口,有的洞口挂着帘子,有的洞口装着铁栅。偶尔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出现一片建筑。房屋用土石砌成,不高,但很密,像蜂窝一样嵌在山体里。最中央是一座九层高塔,塔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火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活物在蠕动。

“地脉研究所。”楚龙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南宫飞羽一眼,“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上前,用钥匙打开了南宫飞羽的脚镣和手铐。铁链落地的声音很沉。

“跟我来。”

楚龙渊走进高塔。南宫飞羽跟着进去。塔内比外面暖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矿石混合的味道。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石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声的讨论和金属碰撞声。

偶尔有人经过,看到楚龙渊,低头行礼:“楚执事。”目光扫过南宫飞羽,又迅速移开。没有人多问。

楚龙渊带他上了顶层。

九层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甚至有云雾在峰顶缭绕。沙盘旁站着三个人,正在低声讨论。

中间那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他看到南宫飞羽,眉毛微微一动。

“楚师弟,这就是那个异脉者?”

“是,白师兄。”楚龙渊拱手,然后转向南宫飞羽,“这位是白石长老,研究所主事。”

白石长老走到南宫飞羽面前,上下打量。他的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然后他伸手,捏住南宫飞羽的下巴,把脸侧过来,看了看他的耳朵后面,又翻开他的眼皮。

“嗯。”他松开手,“灰线在哪里?让我看看。”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意识触碰胸口那根灰线。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从指尖缓缓伸出,像一条探头的虫子,在空中轻轻摆动。

白石长老的眼睛亮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拔开瓶塞。一缕黑气从瓶口飘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脸。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怨魔气。”白石长老说,“从走火入魔的修士体内提炼的。试试看。”

南宫飞羽看着那缕黑气。灰线在颤,不是害怕——是饿。

他催动灰线。银白色的丝线猛地射出去,刺入黑气人脸。人脸剧烈挣扎,嘴张得更大,无声的尖叫变成了尖锐的嘶鸣。但灰线像附骨之疽,死死缠住它。

几个呼吸后,人脸彻底被吞没。灰线满足地缩回南宫飞羽指尖,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

大厅里一片寂静。另外两个白袍人目瞪口呆。

白石长老盯着南宫飞羽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狂热的、年轻人才有的光芒。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声音一次比一次大。然后他抓住南宫飞羽的肩膀,五指用力,像怕他跑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研究所的重点研究对象。我们会给你最好的待遇,最好的资源。吃的,住的,修炼的,都给你最好的。”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白石长老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

白石长老果然还有话。

“你需要配合我们研究。”他说,“定期提供灰线样本,做各种实验。但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南宫飞羽耳边。

“我们需要你帮我们解决一个麻烦。”

他退开半步,看向楚龙渊。

楚龙渊叹了口气。他撩起右臂的袖子,露出小臂。小臂上缠绕着一根漆黑的丝线,比南宫飞羽在峡谷里看到的更粗、更密。丝线像树根一样扎进皮肉里,末端消失在肘弯。

“地脉阴煞。”楚龙渊说,“修炼山鼎镇脉诀到元婴期后必然产生的副作用。每突破一层,阴煞就加深一分。到了元婴后期,阴煞会侵入神魂——”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白石长老接话,“三百年来,山鼎世家有七位元婴后期长老死在了阴煞反噬之下。我们想尽了办法,都根除不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期待。

“但你的灰线,能吞噬魔气、心魔、怨念……那么地脉阴煞呢?”

南宫飞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线缩回了指尖,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皮肤下面游走,像三条在等待猎物的蛇。

他抬起头。

“我可以试试。”

“试试就行!”白石长老激动地一拍大腿,“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值得尝试!”

他转身,朝一个白袍人挥了挥手:“去,把丙字区的院落收拾出来。最好的那间,带药浴池的。”

白袍人愣了一下:“长老,那间是给——”

“我说给谁就给谁。”白石长老打断他,“快去。”

白袍人领命而去。

白石长老转向南宫飞羽,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但声音已经变得平静。

“你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会有很多测试等着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南宫家的人,我已经安置在山脚下的村庄里了。十七个人,一个不少。你可以随时去看他们。”

南宫飞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

白石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一个年轻的仆从走进来,带着南宫飞羽下楼。走廊很长,脚下的石阶很硬。仆从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南宫飞羽知道他为什么回头。他在看自己身上有没有灵气波动。任何人都看不出他有修为,因为他的确没有。

但他有灰线。

仆从把他带到一处院落。院子不大,三间房,中间是静室,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卧房。院子角落里有一个热气腾腾的药浴池,水面上飘着几味药材,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仆从退了出去,带上门。

南宫飞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走到药浴池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面。水很烫,烫得指尖发红。他没有缩手。

他摸向怀中,取出那枚玉牌。玉牌温热,那只半睁的眼睛纹路在夜色中发着微弱的青光。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说。

玉牌没有回答。但灰线,轻轻颤动了一下。

远处,塔顶的钟声敲了九下。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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