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看到梁月笙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用抹布擦了擦手。

“梁导演来了。”

老周依然十分热情地招待着她，脸上是朴实的笑容。

“老周，我想跟你聊聊。”

一来就要聊，也让梁月笙愣了几秒钟。

“聊什么？”

看到他有点紧张了，她也立刻坐了下来让他也能放松下来。

“聊聊你的树。”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他在镜头前的笑不一样，更放松，更真实，但也多了一点不好意思。

“那棵树啊……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

这些事情在老周看来，不过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东西了。

“我想听。”

老周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放在门口的梧桐树下。

“那就聊聊吧。”

他们坐在树下，头顶是梧桐树浓密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像一枚一枚金色的硬币。

老周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来。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

“那棵树是我八岁的时候种的。”

说话的时候，他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我爹带着我种的。那时候我们住在师范学校的家属院里，院子后面有一块空地，长满了草。我爹说，咱们在这儿种棵树吧，等你长大了，树也长大了。”

听到这里，梁月笙也对老周的生活更好奇了。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提起自己的父亲，老周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老师。师范学校的老师，教语文的。”

老周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看着远处，目光有点空。

“我爹走之前跟我说，你有空回去看看那棵树。我说好。但是一直没去。一来是忙，修车铺离不开人。二来是……也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树又不会说话，站在那里，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怪尴尬的。”

梁月笙也继续挖掘着故事里的内容。

“那你现在为什么想去找它？”

老周沉默了很久，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头掐灭在椅子腿上，留下一圈焦黑的印记。

“因为前几天做梦梦到我爹了。”

此时的老周，眼睛中也带着点泪光。

“梦里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推着自行车，跟我说，走吧，去看看那棵树。我说好。然后就醒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醒了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就想，我爹都来梦里找我了，我要是再不去，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梁月笙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说不出这情绪是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大概是关于时间和记忆，关于父亲和儿子，关于一棵树和一个承诺。

“你小时候跟你父亲关系好吗？”

老周点点头，也一直想着自己和父亲之间的事情。

“好，我父亲对我特别好。我小时候调皮，闯了祸他从来不打我，就是跟我讲道理。他讲道理讲得特别好，引经据典的，之乎者也的，我听不太懂，但觉得他很厉害。”

他说着说着，笑了。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考了倒数第三，我爹看了成绩单，没说啥，就是叹了口气。我那时候特别怕他叹气，比打我还难受。后来我就开始好好学习了，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他叹气。”

梁月笙点了点头，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跟她说话，但她知道他是爱她的。

有些人的爱是说出来的，有些人的爱是做出来的。

老周的父亲是讲道理，她的父亲是放一杯温水。

方式不同，但都一样深。

“电影里，我会跟着你走一天。你不用演，就像平时走路一样。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停下来就停下来。你想去找那棵树，我们就去找。找不到也没关系。”

这已经设置了一个目标了，老周也开始有点担心了。

“找不到怎么办？”

她就知道老周会有这个疑惑，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着他。

“找不到的话，你就知道了。找不到也是一种结果。”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正式拍摄的前一天晚上，梁月笙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要拍的东西。

路线，机位，光线，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周聿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个多小时前发的：“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拍。”

她没有回。她怕一回复，周聿就知道她还没睡，又要担心。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明天的拍摄计划又重新过了一遍。

计划写得很详细。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每一个小时要拍什么，每一个场景要注意什么，每一条路线的备选方案是什么，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她知道，这个计划大概率用不上。

因为老周不是演员，他不会按照计划走。

他会随心所欲地走，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

她能做的，就是跟着他，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把摄像机对准正确的方向。

她不怕跟丢，她怕的是跟上了，但镜头不对。一个错误的构图，一个失焦的画面，一个错过的瞬间，都可能让一整天的拍摄白费。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她忽然想起周聿说过的一句话。

“你拍电影的时候，像另一个人。”

她想，他说得对。

拿起摄像机的时候，她确实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画面、光线、构图、节奏。

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拍电影的原因。

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而是为了进入那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是完整的，是确定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

五点整，闹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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