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把这个问题抛给何成杰了，也让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设定这个结局。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找不到也是一种结果。而且可能是更真实的结果。”

梁月笙看着河面上的夕阳，想了很久。

“我再想想。”

她不是一个固执的人，虽然剧本已经写好了，但如果何成杰的建议是对的，她会改。

问题是，她还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找到，是一个温暖的结局。找不到，是一个真实的结局。

她要在这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

但也许，她不需要现在做决定。

也许可以拍到那一天，看到老周的真实反应，再做决定。

“要不我们到时候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

这个想法倒是更符合纪录片的核心意义了，何成杰也跟着点了点头。

不过他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等会儿，小笙那怎么这剧本怎么办呢？”

既然都已经决定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定结局了，什么剧本不剧本的，也可以抛之脑后了。

“剧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周和他的树。”

何成杰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梁月笙不是一个导演，她是一个观察者。

她不创造故事，她发现故事。

她不控制人物，她跟随人物。

她做的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拍，而是看。

看那些被忽略的人和事，看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和时间，然后把他们放在镜头前，让更多的人看到。

这就是她的电影，这就是她想用一生去做的事。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河面上的橘红色褪去了，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黑色。

远处的大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一样。

梁月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拍。”

何成杰也没有想到自己跟着梁月笙是真的每天都在奔波。

“明天拍什么？”

既然都已经来了，该做的事肯定要做好的。

“拍老周在修车铺的样子。我想看看，他工作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这要是真的拍起来，他对着镜头可能也不会太真实。

“你打算偷拍？”

梁月笙点点头，其实很多问题，她自己也都考虑进去了。

“对。偷拍。不能让他知道镜头在哪里，我要最真实的他。”

何成杰点了点头，也赞同了她这个说法。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晃动。

梁月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她电影里的节奏。

何成杰跟在后面，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背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偷拍老周的那天早上，梁月笙五点就醒了。

她住在修车铺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

凌晨五点的巷子还很安静，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用爪子洗脸。

梁月笙没有开灯，摸黑洗漱完，背起摄像机包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

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沙沙沙沙的，像一首缓慢的歌。

她走到修车铺对面的一家早餐店，要了一碗热干面和一杯豆浆，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

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老周的修车铺。

铺子的卷帘门还关着，灰色的铁皮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花花绿绿地贴了一层又一层。

梁月笙一边吃面，一边把摄像机架在桌上，镜头对准修车铺的方向。

她把摄像机用一块深色的布盖住，只露出镜头，从外面看就像一块搭在桌上的抹布。

“我说你这个样子这不想来拍摄的，倒像是个小偷。”

这个形容倒是没毛病，只不过想要内容够真实，就得用这种方式。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虽然不是百分百保险，但只要操作得当，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

“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这是偷拍必备的东西。”

两个人说着话，老周就来到了修理铺。

“行了你先拍着，我去给你买点喝的。”

梁月笙点点头，目送何成杰离开。

她又重新通过镜头观察着老周在修理铺的动作。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后座上夹着一个保温袋，里面应该是午饭。

他把电动车停在铺子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翻了一阵，找到那把最大的，插进卷帘门的锁孔里。

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周走进铺子，打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梁月笙端着豆浆，眼睛盯着摄像机的小屏幕。

画面里，老周的动作很熟练。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手艺。

不管是修表、修车、还是拍电影，做到最后，都是手艺。

不是靠灵感，不是靠天赋，是靠日复一日的练习，靠手指记住每一个动作，靠身体记住每一个姿势。

老周修了二十年车，他的手已经记住了每一颗螺丝应该拧多紧。

就像她拍了几年电影，她的眼睛已经记住了每一帧画面应该怎么构图。

这就是手艺人的默契。

七点半的时候，街上开始热闹起来。

早餐店的生意好了起来，上班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来，要一碗面，或者几个包子，匆匆忙忙地吃完，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老周从铺子里走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蹲着，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

他喝完水，没有马上回去干活，而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

八点钟，何成杰也带着喝的，把东西给了梁月笙，又在街对面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假装在玩手机。

“拍得怎么样？”

他在微信上问。

“很好。”

梁月笙回了一个字，眼睛没有离开取景器。

何成杰偷偷看了一眼梁月笙的方向。

她坐在早餐店门口，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摄像机藏在布下面，她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摄像机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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