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笙站起来，沿着街道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停下来，看看两边的建筑，看看路牌，看看远处的天际线。

她发现这条街的尽头是一个菜市场，菜市场旁边是一个小学，小学对面是一个公园，公园后面是一条河。

河不宽，水也不清，但河边有一排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梁月笙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哥，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何成杰看了看四周，确实和自己经常呆的地方不太一样。

“很安静。虽然离闹市不远，但这里好像被时间忘记了。”

这句话说出来，也让梁月笙有些惊讶。

没想到何成杰现在也变得这么有哲学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学了，不过你说的对，就是这种感觉，被时间忘记了的地方。”

梁月笙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条河的位置。

看到梁月笙现在这么认真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跟着做这些事。

现在梁月笙心里也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路线。

从老周的修车铺出发，经过菜市场，经过小学，经过公园，走到河边。

然后沿着河走，走到一座桥，过了桥，进入另一片老城区。

在那里，老周会问路，会找那棵树。

路线不需要太精确，因为真正拍摄的时候，她会跟着老周走，让老周带路。

剧本只是一个大方向，具体的细节，要交给老周的眼睛和他的记忆。

何成杰就站在旁边，看着梁月笙将这些内容写在本子上。

“这些东西，在拍摄前都要准备好吗？”

既然自己要做这个所谓的副导演，就一定要合格一点。

至少跟在梁月笙的身边能多学到点东西。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的，只是我一直都有这个习惯。”

梁月笙将自己的工作心得分享给何成杰，他听过以后也开始拿出本子记录。

“你怎么也记起来了？”

看到他记的仔细，梁月笙也笑了起来。

“我不是你的副导演兼助理吗？这事我肯定也得学一学，不然在你身边不是白费了吗？”

见他现在这么认真的样子，梁月笙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梁月笙和何成杰去了老周提到的那棵树的所在地。

那是一个老小区的角落，被几栋居民楼围着，如果不是特意来找，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棵树。

树很大，比梁月笙想象的要大得多。

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皮上满是裂纹和疙瘩，像一张老人的脸。

树冠遮天蔽日，站在树下，抬头看不到天空，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叶。

树上挂着一个铁牌子，写着“古树名木，保护等级：二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树的年龄：一百二十年。

梁月笙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磨得手疼。但她没有缩手，而是把手掌整个贴在上面，感受那种粗糙的质感。

她想，一百二十年来，有多少人摸过这棵树？有多少人在这棵树下乘过凉，躲过雨，约过会，告过别？

这棵树见过的东西，比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多。

“哥，你说，如果这棵树会说话，它会讲什么故事？”

何成杰想了想，也开始随口说着，也不知道自己说算不算对的。

“它大概会说，别问我，我只是一棵树。我什么都看到了，但我什么都不想说。”

梁月笙笑了笑，没想到何成杰会说出这么真实的话。

“你这个回答很好。”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驴唇不对马嘴的。

“好在哪里？”

梁月笙一直以来就喜欢这样朴实无华的内容。

“好在它是一棵树会说的话。树不会讲故事，树只是站在那里。故事是人讲出来的。”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用摄像机拍了树的各个角度。

树干，树根，树枝，树叶，树皮上的裂纹，树牌上的字，还有树干上那些模糊的刻痕。

她不知道哪些是小时候的老周刻的，但没关系。

所有的刻痕都是故事，只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故事了。

拍完树，他们去了附近的街道。

梁月笙边走边拍，把每一条可能用到的路都拍了一遍。

她用手机做标记，在电子地图上标出了每一个路口、每一个红绿灯、每一个有可能停下来歇脚的地方。

“你觉得老周会在这里停下来问路吗？”

她指着一个杂货店问何成杰。

“可能会，这个店看起来开了很多年了，老板应该是本地人，对周围很熟。”

现在何成杰也像是摸到了一点门道，知道这个故事该怎么开展了。

“那这里就设为一个点。”

她又在地图上做了一个标记。

就这样，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从天亮走到天黑。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河边的一个石墩上休息。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有几个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何成杰看着那条河，忽然跟梁月笙说着。

“小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老周找不到那棵树？”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梁月笙了，这个设定，她自己也确实没有考虑过。

“什么意思？”

他也难得将自己的想法跟梁月笙说着自己的心思。

“我是说，电影里。也许老周找了很久，最后没有找到。那棵树可能已经被砍了，或者移走了，或者他记错了位置。”

梁月笙沉默了，这个可能性是会有的。

剧本里她写了老周找到了树，但那是因为她不忍心让老周失望。

她是一个心软的人，她希望老周能找到，希望他摸到树干上那个模糊的“周”字，希望他能笑着离开。

但何成杰说得对，也许真正的故事，是找不到。

城市变得太快了，三十年的时间，足够拆掉一条街，填平一条河，移走一片树林。

老周记忆里的那棵树，也许早就变成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或者一堆柴火。

“你觉得应该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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