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看着梁月笙这着急忙慌的样子，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回到书房后，梁月笙就立刻打开电脑，在剧本里加了一行字：

“老周在城市里走了一天，为了找到一棵树。一棵他小时候种下的树。”

这个念头一出来，整个故事就活了。

这个目标很简单，很微小，但足够让老周的行走有了方向。

梁月笙越想越兴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一行一行的字在屏幕上流淌出来。

她写老周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但袖口还是蹭了一点机油的痕迹。他擦了很久，没擦掉，就放弃了。

她写老周坐公交车，从城东到城西。

车上人很多，他被人群挤着，贴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在移动，高楼，工地，老房子，梧桐树。

她写老周下了车，开始走。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走，但路已经变了。

以前是一条小巷子，现在变成了一条大马路。

她写了很多寻找树的过程，最终落在了他站在树下的样子。

老周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沟壑很深，像老人的脸。

他摸到了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认得那个形状。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周聿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到她红着眼眶坐在电脑前。

“写完了？”

“写完了。”

周聿没问她为什么会哭，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开始看剧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梁月笙端着牛奶，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读到某些地方的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读。

读到老周找到树的那一段，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划过去，继续往下读。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电脑合上，转过头看着梁月笙。

“这个故事很好。”

周聿这次夸赞的语气和以前的语气也不太一样。

“真的？”

周聿点了点头。

“真的。它让我想起了我爷爷。”

“你爷爷也种过树？”

这话直接就把周聿逗笑了，不过还是耐心跟她解释着。

“种过。在我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爬上去摘枇杷。后来爷爷走了，老家的房子卖了，那棵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梁月笙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点湿润的光。

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等拍完《一日》，我陪你去看看。”

梁月笙总是在开始工作前，就给自己定下休息的目标。

实际上真让她休息的日子，也没有几天。

“好。”

他们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几栋大楼还亮着灯，像夜空里的星星。

梁月笙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聿，你说，我们每个人是不是都在找什么东西？”

一到这个时候，梁月笙总是会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冒出来。

“什么意思？”

她将自己最近思考的事情都告诉了周聿。

“老周在找一棵树，何成杰在找一双眼睛。赵师傅在找一块表，方嘉树在找一部好电影。每个人都在找，有些人知道自己找什么，有些人不知道。但所有人都在找。”

周聿想了想，说：“也许找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走路本身？”

“对。就像走路本身。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走。”

梁月笙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周聿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和梁月笙呆久了，好像真的变了不少。

“跟你学的。”

“又赖我。”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周聿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也许他也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最后发现，他要找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拍摄的日子定在了九月的一个周末。

梁月笙提前三天到了武汉。

她要勘景，要熟悉老周生活的城市，要确定拍摄路线。

剧本里的路线是虚构的，但所有的场景都必须是真实的。

她需要找到那些街道，那些店铺，那些路口，那些有可能出现在老周行走路线上的地方。

何成杰陪她一起来的，他现在的身份是梁月笙的助理导演，虽然还没有正式挂名，但已经开始跟着她干活了。

“我们先从老周的修车铺开始。”

修车铺在武昌的一条老街上，街不宽，两边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

一楼全是铺面，修车的，卖菜的，理发的，做早点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老周的修车铺在街的中间，两间门面打通，地上全是机油和零件，墙上挂着轮胎和工具，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电瓶车和摩托车。

梁月笙到的时候，老周正趴在一辆电瓶车底下拧螺丝。

“老周。”

老周从车底下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看到梁月笙，不好意思地笑了。

“梁导演来了。你看我这一身脏的。”

“没事。我们就是来看看。”

老周洗了手，搬了两把椅子出来，让他们坐在门口。

门口有一棵梧桐树，树冠很大，把整条人行道都遮住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梁月笙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条街。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买菜的老人，送外卖的小哥，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背着书包的学生。每个人都走得很快，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的风景。

但梁月笙注意到了。

“这条街很好。”

老周都在这儿呆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根本就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好的。

“好什么呀，又破又旧。”

梁月笙却觉得这种地方，充满了生活气息，拍起来肯定也会有很多人共鸣。

“就是因为破旧，才好。太新的地方，没有故事。”

老周不太懂她说的故事是什么意思，但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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