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里的油条在翻滚，从白色变成金黄色，发出滋滋的响声。

老周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锅油条，看了大概十几秒。

这个动作，倒是让梁月笙有些意外。

他就只是在这个早餐摊上看了看，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就这样继续走着，又走了几分钟，他经过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摊主是一个老头，正蹲在地上补胎。

老周看到那个老头，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只是多看了两眼。

梁月笙一直跟在他后面，摄像机稳稳地架在肩上，镜头一直跟着他的背影。

她发现，老周的背影很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而是一种有内容的好看。

他的肩膀有点塌，脖子有点前倾，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这些细节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姿态。

一个修了二十年车的人，弯腰弯了二十年，身体记住了这个姿态。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回到了公司。

老周坐在沙发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样？”

自己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慢慢走熟了，感觉也算不错。

现在拍摄完了，他也想看看自己的表现怎么样。

梁月笙把摄像机连上电脑，回放刚才拍的画面。

老周看到自己在屏幕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走路的样子好奇怪。”

这平常也没发现自己走路有多奇怪，到了镜头前，什么小毛病都暴露了一点。

“不奇怪，很好。”

梁月笙把画面倒回去，定格在他站在早餐店门口的那一段。

“你刚才为什么停下来看油条？”

老周想了想，也开始琢磨着自己刚才看到油条摊以后什么心思。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看看。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的样子，挺好看的。”

这话倒是让梁月笙有点惊讶，她自己也确实没注意过这些事。

“你觉得好看？油条摊能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梁月笙的话以后，他反而更激动了。

“好看啊。从白色变成金黄色，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像变魔术一样。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油条，那时候觉得炸油条的人很厉害，能把一团面变成那么好吃的东西。”

梁月笙听着，心里忽然一动，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不是表演，不是设计，而是一个真实的人，用真实的眼光，看着真实的世界。

他看油条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表演，只有对油条的回忆和感情。

这种感觉是演不出来的。

“老周。”

“嗯？”

“就是你了。”

“什么就是我了？”

“这个电影，你来演。”

老周愣住了，然后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之前也就是帮着街道办演过点东西，真让我拍戏，还是差点意思。”

能让他来试镜，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是真的让自己来拍戏，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不需要你会演。我刚才说了，你不需要演，你做自己就行了。”

这要求听起来虽然简单，但是对于老周来说却是个挑战。

“可是……”

梁月笙立刻开始安慰他，也不想让他有任何负担。

“没有可是。你就当在城市里走一天，我跟着你拍。你不用管摄像机，就当我不存在。”

老周看着梁月笙，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试试。”

梁月笙脸上露出笑容，也立刻给出了他指令。

“不是试试，是必须来做。”

听到梁月笙的话，老周也笑了起来

“好，做。”

她知道，她找到了老周。或者说，老周一直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就像赵师傅的那些表，就像何成杰的眼睛，就像这个城市里无数被忽略的人和事。

她需要做的，只是去看，去发现，然后把它们拍下来，这就是她拍电影的意义。

老周回武汉了，说好下个月来拍。

这一个月里，梁月笙要做很多准备工作。勘景，定路线，安排拍摄计划。

最重要的是，她要找到一个办法，让老周在摄像机前完全忘记摄像机的存在。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普通人面对镜头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变得不自然。

有的人会紧张，有的人会刻意表现，有的人会刻意不表现。

不管怎样，镜头前的人和镜头外的人，总是不一样的。

梁月笙要的就是那个“一样”。

她需要老周在镜头前和在修车铺里，是完全同一个人。

这个难题困扰了她好几天。

周聿看她吃饭的时候都在发呆，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一个普通人忘记镜头。”

这个问题，周聿也帮着她开始想解决的办法。

“让他习惯就行了。多拍几天，拍到他烦了，他就忘了。”

梁月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她只有一天的拍摄时间，老周只能请一天假，从武汉过来，拍完当天就要回去。她没有时间让他慢慢适应。

“只有一天。”

这倒是也让周聿有点发愁了，不过想了想后又继续说着。

“那就找个办法，让他没有时间想镜头的事。”

梁月笙对这个问题也不是很理解，也继续询问着。

“什么意思？”

周聿放下手中的筷子，也开始跟她解释。

“给他一件事做。让他专注于那件事，他就不会在意你在拍他了。”

梁月笙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她说的是对的，如果老周只是在走路。

他会有很多时间想“镜头在哪里”、“我该看哪里”。

但如果他有一件必须做的事，他就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件事上，镜头就会变成背景。

问题在于，她要拍的就是走路本身。

她不能给老周另外一件事做，因为那就不是“一个人在城市里行走”了。

除非……除非走路本身就是那件事。

如果老周走路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目的，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那他的走路就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一次有方向的行走。

梁月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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