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树叹了口气，但没有再劝。

“你又来这套。”

他认识梁月笙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

她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而且他知道，梁月笙拍的东西，虽然看起来没有市场，但最后总能找到它的观众。

《寻常》就是一个例子。

没有宣传，没有排片，靠口碑一点一点地发酵，最后在艺术院线放了一个多月，上座率一直保持在八成以上。

“预算多少？”

作为一个所谓的制作方，这也是方嘉树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很低。我一个人拍，一个人剪，不需要什么成本。就是需要一些制作费用，后期、声音、调色这些。”

毕竟这个电影也不知道能收回多少钱，梁月笙现在就是能省则省。

“我帮你找钱。”

方嘉树每次都是这样，也算是无条件支持梁月笙了。

“能找到吗？”

方嘉树一种豁出去的样子。

“找不到我就自己投，反正你的片子亏不了。”

梁月笙笑了：“你别对我这么有信心，万一亏了呢？”

“亏了就亏了。又不是没亏过。”

梁月笙看着方嘉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从她拍第一部短片开始，方嘉树就一直支持她。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是，没有名气，没有资源，连拍短片的钱都是借的。

方嘉树看了她的短片，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导演。”

就是这句话，让她一直拍到了现在。

梁月笙挂了电话，开始写剧本。

她坐在阳台上，把电脑放在腿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打下一个字。

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了。

她知道这个故事应该是怎样的。

它应该是安静的，缓慢的，像一条河流一样，在城市里缓缓流淌。

它应该没有旁白，没有音乐，只有城市的声音。脚步声，车声，风声，人的说话声，鸟叫声，狗叫声，树叶摩擦的声音，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是真实的，所有的画面都是真实的。

她不需要编排什么，只需要找到那个行走的人，跟着他，拍他看到的一切。

但问题就在这里。谁来走？

她需要一个演员，一个能承载这种行走的人。

这个人不能太好看，不能太难看。

不能太年轻，不能太老。不能太快乐，不能太悲伤。

他应该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在人群里完全不会被注意到。

但他又必须有一种气质，一种让你愿意跟着他走一整天的气质。

梁月笙想了很久，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她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她认识的演员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那种很有存在感的演员，让他们演一个普通人，他们反而演不好。

她把这个问题发给了何成杰。

何成杰很快回了消息：“你在找演员？”

“对。《一日》的男主角。普通人，中年，不帅不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这形容，都很难在脑海里形成一个完整的你嗯。

“你这个要求也太模糊了。”

梁月笙笑了笑，就知道何成杰肯定会这么说

“我知道。但我要的就是这种模糊。一个可以被忽略的人。”

何成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看看这个人行不行。”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

站在一个修车铺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带着一点笑。

“这是谁？”梁月笙问。

“之前拍短片认识的一个演员，听说以前还修过车。”

梁月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在哪？能请他过来试镜吗？”

“我问问。”

十分钟后，何成杰回消息了。

“他说可以。”

梁月笙把照片存下来，在剧本的第一页写下了男主角的名字：老周。

没有姓，只有一个老字和一个周字。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没关系。

在电影里，他就是老周。一个修了二十年车的男人，在城市里走了一天，看到了很多东西。

这就够了。周末，老周从武汉坐高铁过来了。

梁月笙在火车站接他。

老周比她想象中还要普通。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深灰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

头发有点乱，皮肤有点黑，手指上全是机油留下的黑色痕迹。

他看到梁月笙，有点拘谨地笑了笑。

“梁导演好。”

“你好。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坐高铁很快的，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梁月笙带他上了车，直接去了公司。

老周进来的时候，四处看了看，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这就是拍电影的地方啊。”

“对。很小吧？”

“不小不小。比我的修车铺大多了。”

梁月笙让他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

老周双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梁月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姿态很有意思。

“老周，我跟你说一下这个电影。”

他点了点头，对于这件事也很好奇。

“好。”

老周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听了梁月笙的介绍以后，他也愣了几秒钟。

自己之前也是拍过电影电视剧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简单的拍摄任务。

“就这么简单。但也是最难的。因为你不能演，你必须是那个人。”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试试。”

梁月笙带他走到街上，她让老周在前面走，自己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

“不要管我，就像平时走路一样。你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想停下来就停下来。”

老周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节奏很稳。

他的头微微低着，像大多数走路的人一样，看着前面的路，偶尔抬头看看两边的店铺。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卖豆浆油条和包子。

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炸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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