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这个开头以后，梁月笙也开始文思泉涌起来。

她写了整整一页，从凌晨写到深夜，从一种生活写到另一种生活。

写完以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这页纸，心跳有点快。

她知道，这个想法太大了。

比《寻常》大得多。《寻常》只需要拍手，只需要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拼接。

但《一日》需要拍整个生活，需要把无数个平行的时空编织在一起。

但她知道，这就是她想拍的下一部电影。

不是因为《寻常》成功了，所以她想趁热打铁。

而是因为拍完《寻常》之后，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她想要拍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戏剧性的、轰轰烈烈的东西。

她想要拍的，是那些被忽略的、被遗忘的、被当作背景的日常。

那些早餐店的和面的手，和赵师傅修表的手，和老陈握紧老伴的手，是一样的。

都在做着什么。都在承受着什么。都在度过什么。

晚上，周聿回来的时候，梁月笙还在书房里。

他推门进来，看到她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在写什么？”

梁月笙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下一部电影。”

周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拍这个？”

这个题材比之前的故事还要难写，周聿一个不懂的人，都能看的出来。

“想。”

看着梁月笙现在这么坚定的样子，他也怕事情做起来太复杂，会打击她的积极性。

“这很难。”

这个话，梁月笙心里面早就已经很清楚了。

“我知道。”

“会比《寻常》难十倍。”

他又紧接补充了一句，也不想让梁月笙真的去冒险。

“我知道。”

周聿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在何成杰的眼睛里也看到过。

是一种很认真的、很温柔的凝视。是一种“我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做”的决心。

“那就做，我支持你。”

这也就是周聿唯一的作用了，在拍片子这件事上，他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了。

梁月笙笑了笑，也知道周聿就是给自己个安慰支持。

“你每次都这么说。”

周聿靠近了一点梁月笙，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个声音很稳定，很有力，像一座钟的摆锤，一下一下地，告诉她时间还在走。

“你知道吗，赵师傅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听着梁月笙闷闷的声音，也松开了一点她。

“什么事？”

她抬起头来，也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留下来的，不是他赚了多少钱，不是他得了什么奖，而是他做过什么，他爱过谁，他的手握过什么东西。赵师傅留下来的，是他的铺子，他的工具，他修过的那些表。还有那个年轻人手里那块没修完的表。”

周聿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我想拍的就是这个。不是那些了不起的、惊天动地的东西。而是那些微小的、日常的、但真正构成了一个人的生命的东西。”

他完全可以理解梁月笙现在的心情，也给了她鼓励。

“那就拍。”

梁月笙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太理想主义了吗？”

周聿想了想：“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劝我现实一点？”

她的想法都已经涌现出来了，这个时候周聿也不会阻拦。

“因为你的理想主义，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之一。”

梁月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你教我的不是说话，你教我看东西。看那些普通人身上的光芒。”

梁月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她最好的观众。

不是因为她拍的东西他都喜欢，而是因为他真的在看。

在看她的电影，在看她的努力，在看她的疲惫和坚持。

在她需要被看见的时候，他总是在。

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角。

“谢谢你。”

“别老跟我说谢了。”

周聿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值得被看见。”

六月中旬，梁月笙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休息一个月。

这个决定让方嘉树吃了一惊。

“休息？你？梁月笙？”

这个话从谁的口中说出来都很正常，唯独从梁月笙的口中说出来很不正常。

“怎么了，我就不能休息了？”

“不是不能，是……你从来不会主动说要休息。每次都是我催你你才勉强休息两天。这次怎么这么主动？”

梁月笙想了想，也将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因为我不想变成我拍的那些人。”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让人琢磨不透的。

“什么意思？”

她就知道自己这一句话冒出来，方嘉树肯定理解不了自己。

“我拍的那些老人，他们的人生里有很多遗憾。很多人年轻的时候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养家，忙着追求什么，等到老了才发现，该陪的人没陪，该做的事没做。我不想这样。”

方嘉树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也能理解一点了。

不过光是这得套话，他也没办法帮梁月笙。

“那你想做什么？”

就她这种工作狂，方嘉树总觉得她休息了也是在工作。

“我想陪陪孩子。陪陪周聿。做做饭，散散步，看看书。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这听起来像是她要过退休生活，哪儿是休息啊。

“一个月够吗？”

“先试试看。如果不够就继续。”

方嘉树笑了：“行，那你好好休息。公司这边我盯着。对了，《寻常》的事你不用担心，海外发行和电影节的事我来处理。”

既然这女强人都准备休息了，方嘉树也没有打算再阻拦了。

“好。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你不在我还清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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