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个时候有这个想法，周聿也能理解。

但又怕梁月笙自己一个人去，会胡思乱想的。

“我陪你去。”

就这么点小事，倒是也不用让周聿特意跑一趟的。

“不用，你工作忙。”

还没等梁月笙说什么呢，周聿就直接拒绝了。

“不忙。我陪你去。”

梁月笙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再拒绝。

她知道，周聿说“我陪你去”的时候，不是在征求意见，

而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梁月笙和周聿去了杭州。

赵师傅的铺子在一条老街上。街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脚下是青石板路，路边有几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铺子不大，夹在一家早餐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

门面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赵氏钟表修理”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梁月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铺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来过这里，去年秋天，她带着摄像机来这里拍了两天。

那时候赵师傅还坐在铺子里，戴着老花镜，低着头修表。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块正在被修理的表上。

现在铺子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整理东西。

她看到梁月笙，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

“您是……梁导演？”

“是我，你是苏小曼的妈妈？”

“对，我是赵师傅的女儿，赵丽华。”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也没有想到梁月笙真的会来这里。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您要来，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呢。”

“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想来看看。”

赵丽华把她们让进铺子里。

铺子很小，只有十来平方米。靠墙是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钟表。

有老式的座钟，有机械闹钟，有电子表，还有几块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怀表。

架子的角落里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正中间是一张工作台，台上放着修表的工具。

螺丝刀、镊子、放大镜、油石、小锤子，还有一块没修完的表。

一切都保持着赵师傅离开时的样子。

梁月笙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工具。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把螺丝刀。

金属的触感冰凉，手柄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被握了无数次的痕迹。

“他一直不肯关门，我们劝了他很多次，说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他不听，说他这辈子就会修表，不修表还能干什么。”

赵丽华站在旁边，声音低低的，提起这些事情，她的心里面也酸酸的。

梁月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工作台上的每一件东西。

“他走的那天，还在修这块表。”

赵丽华指了指台上那块没修完的表。

梁月笙拿起那块表，翻过来看了看。

表盘已经泛黄，指针停在了十点十二分的位置。

不知道那是赵师傅停止修理的时间，还是表本身停下来的时间。

她把表放回原处，然后从包里拿出摄像机。

“我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赵丽华点了点头，梁月笙能来这个铺子里就已经让她很惊喜了。

“您拍吧。外公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很高兴。”

梁月笙举起摄像机，透过取景器看着这个小小的铺子。

她拍工作台，拍工具，拍架子上的钟表，拍门口照进来的阳光。

她拍得很慢，每一帧都停留很久，像是在和这个空间对话。

最后，她把镜头对准了工作台上的那块表。

透过取景器，她看到表盘上有一个小小的污渍，不知道是岁月的痕迹还是赵师傅留下的指印。

她按下快门，然后放下摄像机。

“赵姐，这表，后来有人来取吗？”

赵丽华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年轻人留了电话，但我还没有通知他。我想……等我把铺子收拾好了再说。”

“你打算关掉铺子吗？”

赵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铺子留着其实没什么用处。

但是这个铺子是赵师傅一辈子的心血，她也不想就这么关掉。

“我不知道。这个铺子是我爸爸一辈子的心血，我不想让它就这么没了。但是……我不会修表。我妈妈也不会。我们没有人会。”

梁月笙看着这个铺子，看着那些钟表，看着工作台上那些被握了无数次的工具。

“赵姐，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现在只要是可以将这份珍贵的回忆留下来，做点什么，好像都可以。

“什么想法？”

“我想把这个铺子拍下来。不是拍几张照片，是好好地、完整地拍下来。拍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工具，每一块表。然后把它们做成一个短片。不是为了上映，只是为了……留住它。”

赵丽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您……您愿意做这个？”

梁月笙点了点头，她现在所做的事就是这样的，她当然很愿意。

“我愿意。”

但她又觉得这样做，有些愧疚。

“可是，这又不赚钱，还耽误您的时间……”

梁月笙笑了笑，要是自己真的想要赚钱，当初都不会做这个电影。

“赵姐，我做电影不是为了赚钱。我做电影，是因为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你爸爸的手，值得被记住。这个铺子，也值得被记住。”

赵丽华点了点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谢谢您，”她的声音含糊不清，但一直都在感谢：“谢谢您。”

周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稳稳地立着。

回家的路上，梁月笙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切都很快，快到看不清楚。

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她在想赵师傅的铺子。

那些钟表，那些工具，那块没修完的表。

还有赵师傅的手。那双修长的、稳定的、在电影里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的手。

“你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留下来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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